“我——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她有些失措,她從不曾安慰過別人,從來都只是別人安慰她,至少在身邊有別人的那段無憂的歲月中,她是所有人容忍包容的對象。在別人的眼中,她纔是最應該被保護和原諒的。而明月,是把她捧在手心的。替她受罰,代她攬過,逗她開心,從來都被明月看做是理所當然、義不容辭的事情。
可是,眼前這個人,徹底改變了曾經以爲不可改變的一切。原來,終有一天,她也要學着安慰別人,嘗試給別人道歉,需要顧及別人的感受。
“那你是不希望我死了?”他執着的近乎愚蠢。
“是。我希望你長命百歲。”她無奈的回答。
他笑得那麼美麗,就像飄落的梨花,紛紛揚揚,洋溢着乾淨的笑容。
她越來越搞不懂眼前這個怪異的人,情緒變化如此之快,讓她捉摸不透。
“那你還得答應我一件事。”他近乎無賴的討價還價。
“說吧。”她真是拿他沒辦法。
“你叫什麼名字?”
他一副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勢。
恍惚間,她又不由自主想起了那個在梨花樹下笑容恬淡的明月,溫暖的笑意,輕聲的噓寒問暖,但眼神卻是堅毅而執着的。她曾經一度無法看透他,他的身上揹負着血海深仇,當他被父親牽着滿是血腥的手帶回無憂谷的時候,他的眼神就像一隻困獸,受傷而隱藏着凜冽的殺氣。可是他在別人的面前,臉上總是帶着暖暖的笑意,他總是喜歡一個人站在深幽的潭邊,長久的沉默,看天空恣意飄蕩的流雲,聽孤雁歸巢時孤獨的鳴叫,留給她的總是一個衣袂飄飄、孑然獨立的背影,月白的長袍在風中獵獵有聲,好像在訴說着瀰漫心中卻又無法傾訴的憂傷,她曾試圖去看明月一個人面對天空時的眼神到底什麼樣子的,但當他發覺自己站在身後的時候,總是微笑着轉過身來,用恬淡而又有着無限寵溺的聲音叫着“綰兒。”那樣明亮的眼神,那樣雲淡風輕的笑容,怎麼可以僞裝,怎麼可以掩飾。她不懂得他,因爲她無法理解他的憂傷,無法知道他內心的想法。
“還是不想說麼?”缺月的表情有些沮喪。
她正欲開口,淒厲的笛聲再度響起,她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積壓已久的悲傷,前塵往事,忍不住一遍遍的想起,漫天的大火,頃刻之間白髮的母親,殉情的父親,無憂谷老老少少淒厲的哭泣聲,慘絕人寰的殺戮,她的心好痛,徹骨的痛,她再也承受不住,喉頭涌上一股腥甜,血珠子濺在缺月如雪的衣袖上,逐漸暈染開來,就像正在綻放的牡丹,幽然的月光照在上面,竟是一種觸目驚心的淒冷感覺。
缺月的眼神有一絲的慌亂,連聲音都是蒼白的:“你怎麼了?”
她只是輕輕搖搖頭,半蹲在地上,倚着一株松樹,微閉了眼睛:“沒事,休息一下就好。”
她蹙眉,沒想到僅剩的這半年光陰,竟也不能在安安靜靜中度過。
笛聲驟然臨近,戛然而止。
一個女子冷聲喝道:“快把藥交出來。”
缺月只是淡淡的說道:“不在我這裡。”
“少廢話,剛纔明明是你偷了我的藥。”
“怎麼能是偷呢?是你沒拿好,我也沒辦法。”
“你到底交還是不交?”女子顯然已經失去了耐性。
“誰讓你們追我追的這麼緊,大概剛纔跑得太快,丟了。”任憑誰遇上缺月,大概也只有被說得無話可說、無理可辯的地步。
“你想讓我搜身麼?”那聲音裡竟有種微微的笑意,卻好像又有着無限的涼意。
綰兒驀地睜開疲憊的雙眼,仰臉尋向聲音的所在。
他近在咫尺,是明月,那恬淡的笑容,錯不了。
“明月。”她遲疑着開口,有些難以置信。
可是明月只是淡淡地將目光從她身上掃過,猶如初次相遇時的漠不關心。
他只是淡然伸出修長的手指,空氣中劃過一股冷然的氣息:“給我。”
缺月依舊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她緩緩站起身來,輕聲問:“你拿了別人東西麼?”孱弱的聲音在微冷的深夜有些微的顫抖。
缺月轉身看着她:“你終於肯和我好好說話了嗎?”
她依然是古井無波般的聲音:“你先回答我。”她的目光在深邃的夜色中有種幽寂的冷清。
“那好,我只告訴你一個人。”缺月微微一笑。
對面的女子已然怒容滿面,只是被身旁的男子微笑止住。
缺月附在她的耳邊:“是我拿的。”
她有些詫異地看着他,他還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樣。
“給我。”她輕聲說道。
“給你?”
“是。”
“爲什麼?”
“公平交易,如果你覺得還有需要我的地方。”她淡淡的回答。
“好,兩個要求,只要你答應,我就——”
“我答應。”他的話還未說完,她竟然痛快的答應了。
這出乎他的意料。
“給你。”他給她一個剔透的小瓶,在月光之下閃着寒光。
她輕握在手心,緩步走到男子的面前。
她淺笑:“明月。”輕柔而微顫的聲音,飽含着那麼多的期待。
男子只是看着她,微笑:“姑娘,你認錯人了。”輕輕的一句話,猶如寒冬中被雪霜壓碎的竹枝,脆生生一響,在寂靜的夜顯得那麼突兀而寒冷。
她甚至來不及收回臉頰上久違的淺笑,怔在原地,雙肩不自覺的顫抖,看着眼前這張久違的笑臉,不知所措。
她設想了很多他們初次見面時的場景,可是沒有一個場景讓她這麼不知進退,沒有一個場景讓她這麼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