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可多見自己脖子流血,耳朵耷拉下來,又奪不走雷吉特手裡的小刀,兩根手指頭也被劃破了,流着血,索性閉上眼睛,脖子一歪,大咧咧躺在地上裝熊。
提可多太瞭解雷吉特了,他知道,只要自己不反抗,雷吉特絕對不會繼續攻擊、惡意報復的。只是,讓他後悔不已的是,他見雷吉特奄奄一息無力反抗時,爲了打擊他的心裡,說出了“放心去見邁阿騰吧,他在雪峁那邊的洞子裡等着你呢”的嚴重泄密的敏感話。不過,他在心裡已經編好了謊言,只要雷吉特問起,絕對可以不露馬腳地將他矇騙過去。
雷吉特將瓦西里拿來的黑草放在手掌中揉搓成團,使其黏軟,吐出滋汁,再分成幾團,將其按扁,敷在提可多傷口之上,讓瓦西里按着,給傷口消炎止血。
提可多故意掙扎了一下,有氣無力的說:“都別管,讓我死掉吧。我已經沒有了兒子,活着還有什麼意思呢。”
瓦西里說:“你可不能死掉啊。蒼鷹部落要是沒了你,首領就會沒有了對手,大家的生活也就沒有意思了。別亂動,血還沒有全部止住。過會兒再把你送回去。”
婭莎塔坐在烏格那裡沒說幾句話,覺得心煩意亂,便起身告辭,匆匆回屋了。
她大老遠就看見,仍然沒有熄滅的篝火旁邊圍着一堆人,不知道他們在幹什麼,便好奇地加快步伐,欲先睹爲快。
“婭莎塔來了!”不知是誰提醒了一句。
大家立即把目光投向提可多屋子的方向,只看見幾個人慢悠悠的向這邊走來,並沒有婭莎塔的影子。大家不約而同的又將目光轉向另一邊,屋子前邊的小路上,婭莎塔正在疾步向這邊來了。
看熱鬧的人們後退了幾步,觀察着婭莎塔的反應。
由於瓦西里背對着婭莎塔過來的方向,擋住了提可多的腦袋,婭莎塔未接近時,沒有看見躺在地上的人是誰。
因爲,那時候的人們冬天裡外套都是穿着皮子,清一色的叉角羚皮子。叉角羚的毛色顏色幾乎一樣,所以,大家的衣裳顏色自然也就非常相似了,加之做工簡單,都是用筒狀連接而成,單憑衣裳,根本無法辨認哪個是誰。
婭莎塔見大家看見她來了,向後退去,又個個臉色凝重,不覺心虛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跨到瓦西里身後,低頭一看,果然是自己的男人提可多閉着眼睛躺在那裡,瓦西里正在爲他止血。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婭莎塔問着,看着周圍的人,希望有人告訴她原因。
有的人搖頭。有的人把目光移向別處。有的人乾脆轉身離去了。
“打架了。”雷吉特嘆了一口氣,說,“剛纔和我打架了。”
婭莎塔不由一怔,不願意相信雷吉特的話。他是善良的,絕對不會下如此狠毒之手的!
婭莎塔俯下身子,瓦西里連忙往一邊挪了挪腳。她見提可多脖子上有很多血斑,拿掉一團黑草一看,一條兩指餘長的傷口還在往外流血。這位一向溫順善良的女人,即刻失去了理智,她扔掉黑草,怒不可遏的揪住瓦西里,大聲問道:“說,是不是你乾的?”
“不,不是。”瓦西里重新按扁一團黑草,敷在婭莎塔看到的傷口上。
“那又會是誰呢?”
瓦西里只是搖頭,並不回答。
“別爲難他。就是我乾的。”雷吉特拍着胸脯說,“要殺要剮隨你便。”
“你這個人面獸心的混蛋!我跟你拼了。”
婭莎塔哭叫着,將腦袋撞向了雷吉特。
雷吉特站在那裡,沒有躲閃,被撞了個趔趄,後退了幾步。
婭莎塔又將腦袋撞去,雷吉特又被撞得後退了幾步。
“你這個心狠手辣的傢伙,我要你賠!”
婭莎塔哭叫着,將一隻手在雷吉特臉上抓了一下,抓出了三道血印,血從印子裡浸出來,流到了下巴。
婭莎塔見自己失手了,跪在地上,抱住雷吉特的一條腿,失聲痛哭起來:“你這個狠心的壞蛋,怎麼能下如此的毒手呢?”
旁邊人看着,交頭接耳起來。
瓦西里按好黑草,起身來到婭莎塔跟前,大喝了一聲:“夠了!別鬧了!要不是首領寬宏大量手下留情,提可多早就沒命了。你不趕快謝恩,竟在這裡撒潑!”
其實,並不會撒潑的婭莎塔正等着找個臺階下呢。有生以來,她從來沒有和人紅過臉,叮過嘴,更何況現在這樣,讓她自己也感到彆扭和難堪。瓦西里這麼一說,正中下懷。她放開雷吉特的腿,站起來,轉過身問瓦西里:“究竟是怎麼回事?告訴我好嗎?”
“你看看首領的脖子吧,差點兒沒讓你男人掐斷了。”瓦西里說罷,向周圍的人招了一下手,“大家幫幫忙,把他給擡回去。”
衆人過來,提胳膊的,擡腿的,扯衣裳的,擡起提可多,腳朝前,頭向後,向提可多屋子走去。
提可多腦袋在空中晃悠着,瓦西里伸手將它扶起。由於大家步伐不一致,瓦西里幾次失手,使腦袋掉下去了,他索性揪住提可多的頭髮,將其腦袋提起來,和大家一起擡去了。
雖然婭莎塔仍未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她對自己的男人和雷吉特都瞭解甚多,瓦西里那麼一說,她便明白了可能是提可多先動手的,而且很狠毒,便望着雷吉特脖子上的手指印道歉;“請首領原諒。”
雷吉特擦着臉上的血跡說:“快回去吧,照顧好他,別讓傷口發炎了。”
幾個人把提可多放在地鋪上,一言不發同時離去。
婭莎塔回來了。她跪在提可多身邊給擦着臉上的血斑問疼不疼。提可多閉着眼睛,沒有回答。
提可多的同黨蘭德霍和莫索夫聞訊趕來,問候一畢,還未商量對策,老岳丈拉着臉,拄着手杖,在戈洛塔的陪同下,戰戰兢兢的進來了。
婭莎塔叫了一聲“父親”,眼睛裡立即溢出了淚水,攙着老人的胳膊,來到提可多跟前。
老人圈下本來就傴僂的腰身,戰兢着腦袋說:“你還活着呀?你不是很厲害嗎?怎麼會流着血敗回來呢?去殺呀。去害呀。躺着幹什麼?天道爲正。人道爲善。多行不義必自斃啊!”
提可多懶得理睬老人,連眼睛也不睜一下。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去。
婭莎塔勸道:“父親,少說點,他都那樣了。坐在火塘旁邊烤火吧。”
老人一甩胳膊,掙脫掉婭莎塔的手,邊往門外走着說:“不了。我家裡有火。”
老人剛一出門,遇見了仍然沒有放下心前來看望提可多的雷吉特。
“大叔,你好!”雷吉特欠了欠身子。
“好啊!呵呵呵。”老人笑着說,“我都聽說了。你是好樣的。是個和邁阿騰一樣的好首領啊!匡扶正義,除暴安良,是一個好首領必須的修行。老夫我支持你啊。像那些……”
在這個節骨眼上,雷吉特擔心聽老人講這樣的話影響和諧,匆忙告辭,進了提可多屋子。
屋裡的幾個人正在說話,提可多也睜開了眼睛,見雷吉特進來,都立即緘默起來。
提可多也閉上了眼睛。
婭莎塔把雷吉特叫到外邊,眼睛裡閃着淚花說:“首領,算我求你了,現在最好別讓提可多看見你……你還是離開吧。”
雷吉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