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現時, 陸青將小谷喚醒,帶着她尋找記號往山下走。可沒走一小段路,他們就聽到了山賊們的聲音, 陸青拉着小谷, 迅速躲了起來。
“那小妞肯定跑不遠!都給我仔仔細細的搜!”另一個山賊氣急敗壞的指揮衆人分頭尋找, “老大被她打傷了, 你們要是找不到她, 就等着老大把你們一個個砍了撒氣!”
陸青粗略的觀察了一下路線,東南方向似乎暫時無人去。他朝小谷做了個手勢,小谷立馬會意, 待那羣人走遠了些,她與陸青立馬往東南方向逃。
誰知東南方竟然是通往一處懸崖, 底下是條河, 她與陸青一時之間無路可去。難怪他們都不尋這邊呢, 趙小谷撓了撓頭,又扭頭看了看身後, “怎麼辦,我們回頭的話,肯定會和他們碰上。”
陸青也束手無策,擡頭看了看天色,“如果官差們能發現我留下的記號, 估計很快就能找到這兒來。我們再堅持一會兒。”
跑了一天, 小谷和陸青都又累又餓, 嘴脣因爲缺水而微微泛白。小谷愧疚的看着陸青, “對不起, 連累你了。”
“你我之間,說什麼連累。”
小谷抿了抿脣, “其實啊……當初聽爹的,不和他們鬧就好了,不至於讓你陷入此種險境。”
陸青笑了笑,安慰道:“他們是一幫流氓土匪,幹得就是打家劫舍的勾當,總有一天他們會不知足。屆時他們直接下山殺人劫財,我們同樣不得安寧。所以,小谷,你沒有做錯。”
“可是……”
“沒有可是,過去的事情,多思無益。”
小谷輕嘆一聲,看着陸青不語。她原本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子,此刻竟然變得畏首畏尾了。不管怎樣,如果這一次逃過一劫,她以後就安分一點兒。爲了老爹,也……爲了陸青。
小谷輕輕的握上陸青的手,淡聲道:“等你回去給我做酒釀圓子吃吧。我想吃了。”
“好。”
在別處搜尋無果的山賊們,很快到了懸崖邊上。他們有的人拿着刀,有的人拿着弓,將陸青和小谷圍住。帶頭的那個衝陸青罵道:“好傢伙,讓我們好找!賣酒的那小子,我看就是你在酒裡下了藥,我們一半的兄弟,到現在都還沒醒呢!”
陸青冷笑着拔出長劍,他雖然不會武,但也曾經學過幾招防身的劍法,他未必會輸。幾位大漢拎刀往陸青和小谷砍了過去。陸青舉劍抵擋,和一人糾纏了起來。而小谷也靠着敏捷的反應以及過人的力氣,很快奪過了一把襲擊者的刀,和陸青並肩作戰。
趙小谷並沒有什麼招式而言,全憑藉驚人的力氣胡亂一通砍,加上踢踹等動作,山賊們始終無法近他們的身。帶頭那人見狀,朝三名原地待命的弓箭手做了個手勢,三人立馬便朝陸青和趙小谷放箭。
陸青和趙小谷終究不是習武之人,面對飛速襲來的箭矢不能很好抵擋。加上山賊們連續放箭,小谷避閃不及,肩上中了一箭,整個手臂瞬間就麻了。陸青連忙攬着小谷的腰身,卻聽見小谷輕聲道:“有毒。”
陸青暗罵了一聲“卑鄙”,山賊們見小谷受傷,很快就又重新攻了上來。陸青抱着小谷步步後退,不覺中到了懸崖邊上。陸青身上已有幾處刀傷,鮮血染透了他的衣裳,而小谷也是昏昏欲睡。
陸青扭頭望向崖底,河水反射着晨曦的光,他垂眸看着懷中的小谷,心下有幾分猶豫。
“小谷,你怕麼?”
小谷倚在陸青胸前,努力的彎了嘴角,聲音喑啞,“和你一起,就不怕。”
於是,陸青抱着趙小谷,果斷決絕的一同跳下懸崖。耳邊風聲呼嘯,可他卻還是清楚聽見懷中小谷虛弱的聲音:“陸青,你一定要活着……”
因爲,我喜歡你啊。
可小谷沒法再說話,脣邊已經涌出了大量黑血,染透了他的衣襟。
她的雙眸已經閉上,陸青很想喊她的名字,冰涼的河水卻瞬間將他們二人吞沒……
*
小谷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昏昏沉沉中,她好像聽見趙老爹不停的喊她的名字,她很想開口說話,卻發不出一絲聲音,然後又睡了過去。
就這樣不知反覆了多少次,趙小谷終於睜開了眼,嗓子幹得要裂開一般,根本發不出聲音。趙老爹紅腫着眼,拉着她的手連聲道:“終於醒了,小谷你終於醒了……”
趙小谷全身都在疼,不由緊緊皺了眉。趙老爹給她餵了點水,哽咽着道:“小谷,你都睡了七日了,爹多怕你就……”
“現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趙老爹又哭又笑的,模樣很是狼狽。
小谷艱難的開口,聲音無比沙啞虛弱:“陸……青……”
趙老爹握着她的手,紅着眼道:“小谷你別說話,你身上的毒還沒完全解,你再睡一會兒,我去把大夫給你叫來。小谷你聽話,別讓我擔心了。”
小谷看着趙老爹憔悴的面容,心中萬分愧疚,朝他輕輕點了頭。
那天她們跳崖後不久,官差們就尋到了黑林寨的據點,將整個山寨一網打盡。他們在崖底河邊尋到了氣若游絲的趙小谷,帶回了城中救治。
半個月後,小谷終於能下牀走動的時候,她便再也不聽趙老爹的勸,踏着虛弱的步子到了外頭一看,對鋪的“酒”字旗幟已經不見蹤影。她先前不斷的詢問趙老爹關於陸青的事,他都答得含糊,此刻他是再也瞞不住她了。
“找到你之後,我們也在崖底尋了數日,都沒有找到阿青……崖底河水又深又急,說不定阿青……”
趙小谷眼前一黑,趙老爹急忙扶着小谷,哭道:“小谷你要撐住啊……爹就只有你了,不要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啊……”
小谷苦澀的笑了,她終究,還是拖累了他啊。
又過了一月,趙小谷身子徹底恢復。可她每日都呆着一張臉,不哭也不笑,看得趙老爹揪心的疼。陸青也是趙老爹的半個兒子,陸青死了,趙老爹心裡也很不是滋味。爲了避免他和小谷睹物思人,趙老爹帶着小谷去了隔壁鎮生活。
爲了照顧年邁的趙老爹,趙小谷不得不打起精神振作起來,跟着老爹在隔壁鎮重新開始生活。她不再提陸青,趙老爹也很有默契的避開這個話題。
就這麼過了五年。
“爹,我出去買菜了。”
“好。早去早回。”
趙老爹在櫃檯目送小谷出了門,望着她的背影又是沉沉一嘆。現在的趙小谷比起從前沉穩了許多,模樣變得安靜清秀。她早就過了出嫁的年紀,可她一直不願談論婚嫁,只說要一直陪着他這個老頭子。
可他總有一天會老會死,屆時還有誰,能給小谷一個家呢?
賣菜的大娘一如既往的熱情招呼趙小谷,趙小谷挑了把新鮮的蔬菜放進籃中。今日陽光很暖,她忍不住擡頭看了眼湛藍的天。
“夫人,今日天氣很好,我們可以在城中多呆會兒。你有什麼想買的?”
趙小谷心中一顫,那是……陸青的聲音。
就算過了五年,可她也絕不會聽錯。她焦急的循聲望去,果然,那抹熟悉的溫潤身影,此刻就活生生的站在眼前。
只是……他身邊還跟着個溫婉素淨的女子,那女子挽着他的手,眼眸如水。
趙小谷愣在了原地。
陸青拿起小攤上的一隻珠釵,轉身給他身邊的女子親手簪上,陸青牽着那女子的手,問:“夫人可喜歡?”
那女子淺淺一笑,脣邊宛若桃花輕綻。陸青付了錢,牽着那女子轉身離開。
不覺中,趙小谷已經淚流滿面。心裡不知是喜是悲。她明明是笑着的,眼淚卻止不住往下掉。陸青撞見趙小谷,腳步微頓。
可也不過是覺得這個當街哭泣的女子有些可憐罷了。
他抿了抿脣,牽着他的夫人,與趙小谷擦肩而過。
*
後來,趙小谷終於找到了陸青現在住的村子,那是河邊一個極小的村子。陸青就是在這兒被素娘救起來的。
素娘是村子裡的啞巴。陸青被水衝到岸邊時,他渾身是血,村中人怕惹上麻煩,都不敢靠近他。只有素娘願意將他帶回家中,悉心照顧,陸青才撿回了一條命。
可陸青卻什麼都不記得了。他是誰,從哪來,因何受傷,他全都記不得了。
他只知道,是素娘救了他。
時日一久,陸青逐漸被村裡人接受,他也與素娘成了親。他隱隱約約記得些釀酒的方法,遂靠着釀酒的手藝,讓他與素娘衣食無憂。
素娘嫺靜的坐在檐下,給陸青縫衣裳。趙小谷站在屋外瞧着,心裡竟然也跟着平靜下來了。
陸青從屋內出來,給素娘添了件衣裳。只聽見他與素娘說:“我做了酒釀圓子,快來嚐嚐吧。”
素娘放下手中針線,對陸青溫柔的笑着,比劃着問他怎麼忽然有興致做那個。
陸青牽着素娘進屋,“我隱約記得,你以前和我說過,你想吃酒釀圓子來着。”
素娘又和他比劃了一下,陸青又笑了,“沒有說過麼?那是我記錯了吧。那也無妨,我也是第一次做這酒釀圓子,一同來嚐嚐吧。”
院中靜悄悄的,風把落葉吹到了趙小谷的腳下。趙小谷垂着頭,站了許久。
從那以後,趙小谷再也沒有去過那個村子。
陸青還活着,那就足夠了。他終於不會再被她拖累了。那些喜歡他的話,當初沒有說出口,就讓它永遠的埋在心底。
趙小谷就帶着她對陸青的執念,一世又一世的輪迴。
*
清憂在當沈芊芊的監察仙君的時候,看着華曜神君故意給沈芊芊餵了一份酒釀圓子。
沈芊芊哭着對他說:“你不要我了,那我也不要你了。全部都不要。”
清憂心裡一陣鈍痛。
他忽然想起,許久之前,有一個姑娘曾經牽着他的手,對他說:
“等你回去給我做酒釀圓子吃吧。”
清憂豁然開朗,那是小谷的執念。
也是他的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