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微踏入帝宮正殿時, 諸位仙家已經和天帝等候多時。大家均不知道天帝究竟要商討什麼要事,站了許久也只是面面相覷,不敢多言。
昔微擡眼, 徑直看往了坐在高處趾高氣昂的鳳凝, 鳳凝卻朝她揚起了一個輕蔑的笑容, 用她慣有的高貴慵懶的語調, 緩緩地朝她道:“昔微仙子, 你終於來了啊。”
衆仙回頭,看往昔微。昔微卻並不退縮,反而挺直了腰板, 先跟天帝行了個禮,算是打過招呼, 才轉頭朝鳳凝公主笑道:“公主的耐性, 一如既往的差勁呢。”
鳳凝沒想到昔微上來就先給她碰了個軟釘子, 反倒愣了愣。可她卻很快嚥下了這口氣,怕什麼, 好戲還在後頭,姑且讓昔微威風這一次又如何。
鳳凝便繼續掛着她那輕蔑的笑容,目光犀利的盯着昔微。
衆仙一看氣氛不對,終於知道今日帝宮的主角,又是鳳凝公主和昔微仙子。一個背後是天帝, 一個背後是華曜神君, 這場紛爭, 站誰都不對。
所以, 他們還是安安靜靜的當個看客, 最爲穩妥。
芊靈還伏倒在最前頭的那張桌案上。昔微也不搭理鳳凝,自行邁步朝芊靈走去。衆仙紛紛給昔微讓出了一條道。
湊近一看, 芊靈睡得倒算安穩,看樣子並沒有和以前喝醉一樣大鬧四方,不然天帝和鳳凝也不會在上頭坐的這般淡定了。昔微回頭,朝清憂輕聲道:“清憂仙君,麻煩你了。”
清憂從踏入正殿起,視線就落在了芊靈身上。好端端的,她怎麼會醉呢。他先是看了看桌案上的酒杯,確定她是喝了他喝的桃花釀,才從懷裡掏出了一粒醒酒丸,給芊靈服下。
離得近了,清憂纔看清芊靈臉上的淺淡淚痕。他下意識的想要伸手觸碰,卻礙於衆仙視線,還是默默的將手伸回。他站在了芊靈身邊,回頭朝昔微簡單道:“無妨。”
昔微這才放下心來,而後面向天帝,恭敬道:“芊靈不勝酒力,驚擾天帝,昔微在此替芊靈上仙給您賠罪了。望天帝大量,容昔微帶着芊靈先行告退。”
天帝本來就不知道鳳凝召見昔微意欲何爲,此刻本不欲多加阻攔的,卻沒想到鳳凝先他一步接了昔微的話:“真羨慕芊靈上仙,有昔微仙子你的照拂。”鳳凝陰陽怪氣的笑了笑,“昔微仙子是何等尊貴的人,華曜宮女主人呢,卻爲了一個天界的上仙,特地來帝宮一趟呢。”
昔微微眯雙眸,“公主想說什麼?”
“沒什麼,我就是單純的好奇,芊靈上仙不過是淺淺睡了過去,也不是什麼大事,何故昔微仙子這般着急的趕來帝宮接走芊靈,莫不是,怕芊靈上仙酒後失言,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麼?”鳳凝捏着調子,裝模作樣的猜道。
昔微有一瞬間差點想笑出聲來,芊靈只是淺淺睡過去,不是大事?那她派人去芊靈宮都說了些什麼話?她爲什麼要來帝宮,還不是順了她鳳凝的意,這會子卻說是她做賊心虛了?鳳凝說話,就不怕閃了舌頭麼。
昔微挑眉朝鳳凝道:“哦?公主你倒是說說,什麼是不該說的話?”
“呵,這個應該是昔微仙子你自己更加清楚了吧。”
昔微嘲諷一笑,“我不清楚,一點兒也不清楚,尤其是對於公主你不着邊際的想法,我更是不清楚。”
天帝微微蹙眉,“凝兒,有話便直說吧,衆仙家都聽的雲裡霧裡的了。”鳳凝已經吊了衆仙家足夠久的胃口了,再不明說何事,大家就只當這又是鳳凝耍性子玩呢。
鳳凝站起身來,一邊緩步走向殿中央,一邊輕聲道:“本公主前些日子受傷一事,想必諸位仙家都有所耳聞。傳言,本公主是因爲損壞了神器,纔會被傷得那般狼狽。且不說本公主怎麼會無端碰見神器,還將之損壞,就本公主身上的傷,就根本不是被神器所傷,而是——”
鳳凝身子一轉,擡手直直指向了昔微,朗聲道:“被昔微所傷!”
此言一出,果然在衆仙中引起一陣騷亂,阿妍最先反應過來,率先表示懷疑,“胡說,昔微怎麼會朝公主您出手,她根本不懂術法。”
鳳凝繼續盯着昔微,一字一句的道:“不修仙術那是因爲,她本身就身懷異術,並非善類!”
掌管夢境的瓊夢仙子卻依舊懷疑,“但憑公主一面之詞,很難斷定昔微身懷異術,更別提善惡之分。”
初見昔微的時候,瓊夢就曾探過昔微的氣息,只有純正無比的上神之息,絕無半點污濁之氣。而且從先前昔微的言行舉止來看,她身上確實是不帶任何法力。
“本公主親眼所見,難道還能有假?就是她,用了一招爐火純青的冰火兩重天,將本公主死死困住,肆意羞辱,難道本公主會拿自己的臉面來說笑麼!”
天帝抓住重點,反問道:“冰火兩重天?”從鳳凝回來那日身上的傷痕判斷,確實像是被此種術法傷害。
但那人顯然並不是真的想傷害鳳凝,不然以鳳凝的能力,一招冰火兩重天足夠要了她半條性命。據天帝所知,天界大多仙家都專習一種屬性的術法,無人會用此種屬性完全相反的術法。他沉吟片刻,扭頭問昔微:“昔微仙子,你可會這冰火兩重天之術?”
昔微看了圈周圍仙家的目光,不由沉聲答道:“我,確實會。”
這一下,衆仙都炸開了鍋。說好的不修仙術呢,說好的只是一根狗尾巴草呢,轉眼間怎麼就成了個厲害角色呢?還是說,先前是她故意隱藏了自己的本事?能夠騙過天界所有人,也算是她的本事了啊。
見昔微自己都親口承認是她親手傷了她,鳳凝不由勾了脣角,可還沒接着控訴昔微,卻忽然聽見昔微冷聲問了句:“可公主爲何不說,我因何要與你動手?”
一說到這點,鳳凝就啞巴了。畢竟,事情的起因若是細說,她就顯得沒那麼無辜了。她只好避重就輕,沒好氣地答:“我若是知道昔微仙子你爲何與我動手,我難道還會莫名的受你的氣麼!”
沒想到,不知何時醒過來的芊靈,忽然就跳了出來,大聲道:“我知道爲什麼!”
大家都被芊靈這中氣十足的一聲吼吸引了注意力,芊靈吃了醒酒丸,很快就清醒了,想起鳳凝的嘴臉她心裡就氣得緊,好不容易逮住機會,當然要跳出來控訴一番。
“這件事說起來,簡單的很。炎金神君有個水晶球,心愛的不得了,那水晶球也得了靈性,很是平易近人。原本過個一兩年,說不定這水晶球就能修出人形了,可鳳凝公主倒好,二話不說,就把那水晶球給奪走了,不光用火燒,最後還將那水晶球粉成了碎末。當時,我也在場,攔都攔不住。”
聞言,衆仙譁然,紛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果然,還是鳳凝先作的。炎金神君家的水晶球,和華曜神君家的狗尾草,就是同一個性質嘛。此事牽涉了兩大神君,所以這一次,還是得站昔微。
更何況,得了靈性的神器,鳳凝公主都能把它殘害得渣都不剩,從這點上,她就不佔理。
得知真相的天帝,罕見的沉下了臉,低聲不悅的冷哼一聲,朝鳳凝道:“真真是胡鬧!”
鳳凝一看連天帝都要責罰她了,連忙指着昔微道:“不是我,是昔微,她喪失理智了,纔會害得水晶球粉身碎骨。我都被昔微困得緊,哪裡還能分神去理水晶球了。再者,是那水晶球私自尾隨本公主在先,本公主只是施以小懲罷了,絕對不像芊靈說的那樣。”
鳳凝惱羞成怒,站在昔微面前,怒目相對,“昔微,敢做就要敢認,你分明就身懷異術,你用的一招一式,都並非出自天界,你敢不敢承認,你其實早已墮入魔道!”
“休得胡言!”鳳凝對昔微的指控太過分,天帝不由出聲喝止。
昔微沉聲道:“先前爲了自保,我確實學了一些基本的術法。但我絕非有意隱瞞。之所以對鳳凝公主你出手,也是因爲急火攻心,才一時失了控制。”
假如鳳凝看重的東西被毀了,她一怒之下把天翻過來也不是不可能。更何況水晶球是六界絕無僅有的一個。
“學術法只爲自保?”鳳凝纔不相信昔微的解釋,“先前你莫名其妙的被魔界抓走,就已經是疑點重重,而自打華曜神君將你從魔界救回來,你身上就有越來越多奇怪的地方。呵,依我看,你根本就是魔界之人!”
鳳凝越說越來勁,將先前自己想好的說辭都一股腦的往外倒,“魔界是一個何其混亂骯髒的地方,你一個小小的狗尾巴草,怎麼可能從魔界全身而退?依我看,你根本就是魔界中人,爲的就是混入天界,接近神君大人,以此打開虛淵境!”
仙界有資歷的幾位長者仙君均不由倒吸了一口氣,虛淵境裡,封印的都是當年中了幽噬毒的魔物,時隔千年,若是他們重見天日,必然會掀起一片腥風血雨。
昔微見事態嚴重,沉聲解釋道:“我自出生起,就是百花園中的一株狗尾巴草,修出人形後,一直就跟在華曜神君身邊。什麼虛淵境,與我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百花殿主阿妍也附和道:“我百花園中數百位花仙都能作證,昔微確確實實是從我百花園中長出來的。公主的意思,難不成是說我百花園是個污濁之地,才生出了昔微這樣的魔物?”
天帝也不願鳳凝給昔微隨意就扣上這般嚴重的罪名,出言道:“都夠了!凝兒,你若一口咬定昔微出身魔界,便拿出些實實在在的證據,莫要在衆仙家面前口說無憑!”
沒想到,鳳凝還真的準備了一手。只見她從袖中掏出了一個白瓷瓶,裡頭裝了大半瓶的粘稠液體。鳳凝咬牙,深吸一口氣後,舉起手中瓷瓶,朝衆仙家道:“今日,就讓我來驗證昔微她的真身,看她到底是不是仙身!”
鳳凝手裡拿着的,正是她自己的血。
衆仙家瞬間都明白了鳳凝的意圖。仙魔自古相剋,尋常魔物若是沾染了神仙的血液,必會疼痛難忍,現出原形。鳳凝又是天界公主,仙血比旁的仙家還要純一些。
天帝卻不安的制止鳳凝,“凝兒,不要胡鬧!”
這樣的指證對昔微來說太過嚴重,簡直都算得上是一種污衊了。鳳凝那一瓶子的血只要倒了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了。
昔微自然知道仙魔相剋的道理,她從來沒有見過仙之血,裡頭暗紅色的血液於她而言,陌生而不安。
可是,當初在洛家堡,她身上帶着的仙氣,可是能幫着洛夫人驅散身上的魔障之氣啊。所以,她應該不會是魔。
思及此,昔微心下生出無限勇氣,挺直了腰板,沉聲道:“身正不怕影斜,鳳凝公主,儘管來試。”
芊靈卻不依,大聲嚷道:“憑什麼公主你說試就試,我還說公主你身帶邪氣呢,你願意讓我潑一盆子的血麼!我們家昔微,纔不是什麼魔物,說你的鬼話去吧,我們不伺候了!”
說着,芊靈拉起昔微,扭頭就往殿外走。
鳳凝卻在此刻,毫不猶豫的將手中瓷瓶傾斜,嘴脣微動,瓶中鮮血便全數飛出,而後興奮又急速的飛向了昔微。
昔微只覺後背好像有一股灼熱之氣逼迫而來,轉身相對之際,鳳凝之血半數中在了她的胸前。
“啊——”
不過一瞬,昔微便痛苦的飛了出去,身子重重的撞到了殿中粗壯的柱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