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容若再見到忘俗的時候,那是在“清早”亂逛的時候。看到忘俗一個人站在菩提樹下,對着菩提樹發呆,燕容若搖了搖頭,無奈轉身。失去自由的人,內心的孤獨,不是那種理解的安慰就能化去的。燕容若也曾孤獨過,他自然明白孤獨時人的感受,以及不想被打擾的落寞。
“哎,”忘俗轉身看到燕容若遠去的背影,叫了一聲。見燕容若遲滯停下,立即小跑到只是停步卻未轉身的燕容若面前,問道:“你知道世界是什麼樣麼?” 世界是什麼樣?燕容若不禁苦笑,這問題實在深奧。低頭看着忘俗,燕容若一臉凝重。許久,那渴望眼神的憂傷,驅使着燕容若木訥點頭,“知道。”
一種眼神,渴望憧憬。忘俗二話不說,直接“霸道”的拉着燕容若離去。
“小、小師叔你……”燕容若很想掙脫,可是怕稍一用力,忘俗的手腕便會給自己弄得脫臼。一直“跟着”來到法堂門口,燕容若纔在忘俗鬆手的時候停下。
“這就是藏經閣?看不出來這竟會是集結了少**學瑰寶的重地。”看到橫掛在法堂門上的牌匾,燕容若低喃起來。不知道進去會不會死,真想去看看呢。燕容若皺了皺眉頭,暗暗想到。不過這也僅僅是想法,燕容若還不會可憐想死的真的進去。出家有五戒,在少林寺更是有十規。其中首規就是不能擅入某些特別的地方,而藏經閣便是特別地方中直接明言警備的一個。
“哎哎,你同我講講世界吧,我很想聽呢。”忘俗坐到臺階上,純真的臉上顯露出一種欣喜。燕容若低頭望着他,淡笑搖頭。許久,燕容若摸了摸鼻子,坐下若有所失着,“那……師叔,世界呢,是不能用言語闡述盡的。”
忘俗聽後不語,只是嘟着嘴。沒有離開過少林的他,怎麼可能明白都市的繁華亦骯髒?側目看到此處的燕容若摸着光禿禿的頭頂,笑問道:“師叔很想出去?”
“嗯。”忘俗嘴角勾起,點頭。
“呵呵,等我把我要學的完成後,我就帶你出去。”燕容若咬了咬牙齒,起身正色起來。說完之後,燕容若吁了口氣,閉眼搖頭。這個想法在從恆心那聽到師叔的遭遇和渴望時開始,就已是萌生。一切爲了孩子,童年的夢想是不能泯滅磨去的。燕容若清楚當一個人渴望美好卻不能擁有的痛苦,所以他不會去在意這最終的結果是成人之美的善舉,還是多管閒事的悲劇。
“但是我……”聽到有人願意帶自己離開這個地方,忘俗的臉上明顯流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喜悅。只是一想到寺里長老囑咐過的,又是低頭黯然起來。 燕容若回頭看了他一眼,淡笑一聲,堅定着:“放心好了,童年的痛苦……是不會持續到歲月的青春的。”
忘俗沒有說話,只是帶着感激凝視着燕容若那堅定的眼眸。“謝謝你。”
“呵呵,再見了,好好過着。”燕容若粲然一聲,揮手告別。藏經閣這種少林禁地不能呆的太久,燕容若可不想被戒律院的內家弟子抓到。戒律院的毗盧鞭法,那可是整個少林內外家弟子聞之駭然的刑罰。不管有沒有進去,一旦被發現起碼的審訊是少不了的。
憂心惙惙的回到廂房,燕容若看到外家師兄們都已是“放學”歸來。見恆度這個寫手師兄正在收拾着東西,燕容若佞笑着走到他的牀位坐下,笑道:“恆度師兄,被“開除”了嗎?”
“哈啊,是我把少林開除了。哼哼,吃了五六個月的齋飯,也該回去補一補了。”恆度擦了擦鼻子,也是不在忙乎的坐下。“怎麼樣,你準備呆多久?”
燕容若笑了笑,伸出食指,“一年吧。”
“靠,你想成佛啊。還一年?一年我兒子都出生了都。”恆度笑罵一句,賊頭賊腦的看了看門外,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一包中華。
“喂,這東西你哪來的?”燕容若默唸了幾句“罪過”,直接搶過師兄手中剛拆開的香菸,抽出一根遞到他手裡,奸笑着,“都還俗下山了,送我成了。”
“你小子,靠。”恆度無語的從口袋搜出火機,點燃叼在嘴裡的香菸後遞給燕容若,悲痛道:“本以爲少林能有什麼奇遇,沒想到什麼破事都沒遇到。”
“恆度師兄此言差矣,至少你肌肉發達了不少。還有下面那誰呀,恆量是吧,給我一支菸。”躺在二人上鋪的恆爲用腳輕蹬了下牀板,道。
“真是香火不斷啊,得了。”燕容若苦悶的給自己點上一根,再次抽出一根扔給上面的恆爲後,起身對着都在望着自己的師兄們,笑道:“還有誰會抽菸的,拿去拿去,都找他。菸頭別亂扔,抓到不好。” 見對面牀鋪的師兄舉起手,燕容若直接將手中的中華扔了過去。暗想道:不知道這會師父或是方丈長老來了看到會是什麼感受,都是惡習難改的同病相憐吶。
“恆度你這煙假的吧?”抽了不到兩口,恆爲便即探頭看向下面的恆度。
“滾,老子**店買的。”恆度咒罵一句,連翻白眼的吐着煙霧。
“那就是過期了。”恆爲再次猛吸一口,皺眉回味着。
“你媽!老子從入寺帶來一直沒拆。”
燕容若看了眼二人,甚是無語。師父每天講的清規戒律敢情這倆師兄什麼都沒聽進?暗暗感嘆一句,燕容若直接將吸了不過三口的香菸扔落在地,近一個月沒抽,加上吐納之法的清肺,煙癮早是戒去多時。“恆度師兄什麼時候下山?”
“等下,迫不及待想去紫羅蘭了,媽的,六個月的空虛終於要告別了,各位師兄弟們好好繼續前程似錦的黯無天日吧。”恆度仰頭吐了個菸圈,已是辦完還俗手續的他很是輕鬆。當然,這在燕容若和其他師兄弟眼中,那是齷齪的欠扁。
“耶耶!打起來了,打起來了。”恆心跌跌撞撞的跑進煙霧繚繞的廂房,衝着衆人道。
“恆心你說什麼,明白點。”燕容若才坐下,看到從外進來的恆心,不解問道。雖是疑問,卻已是多少猜到。來到這說長不長,說短也是不短,可幾乎隔三差五便能看到達摩院和羅漢堂內家弟子之間的“切磋”。
“還能有什麼,達摩院和羅漢堂啊。”被濃烈煙霧嗆咳嗽的恆心掩着鼻子,繼續道:“這次好看了,般若堂和菩提堂的內家弟子都參加了。”
“什麼?!”少林內家之間達摩院和羅漢堂的不合,寺內衆僧都是皆知。但這次牽扯入般若堂和菩提堂,燕容若委實意外,“哪裡?”
“千佛殿空地。”
“看看去?”燕容若淡笑一聲,看了眼已經跳下牀的恆爲和站起的恆度,點頭。
有人存在的地方,就會存有紛爭,少林寺作爲歷史傳承,擁有最深長的江湖之血。同着幾位師兄來到千佛殿空場,看到大堆與自己白天身份一樣的外家師兄,燕容若嘴角不禁浮起一絲笑意。外家就是外家,只能站在外圍看着熱鬧。
“了緣!”
“嗯?!”聽到後面熟悉的叫喊,燕容若停下腳步,轉身望着自己的三位內家師兄,一臉不解,“三位師兄好。”
“恆量?你……”恆心不傻,而他作家身份的胡思亂想,讓他已是猜到了燕容若的潛在身份。
“呵呵,沒有告訴你們,其實我還是內家弟子。”燕容若有些歉然,對恆心三人一個歉意的微笑,直接走到三位代師傳藝的師兄面前,“大師兄,二師兄,三師兄。”
“嗯,沒什麼好看的,跟我們走吧。”了塵點了下頭,淡然一句後,轉身離去。燕容若微微猶豫,回頭看了眼還是錯愕的恆心幾個,只得苦笑着跟着離開。
“發生了什麼事嗎?”幾天的相處,燕容若還是第一次見到三位師兄如此凝重臉色。剛纔不問只是因爲恆心幾位外家師兄在場。了塵三人都是停下腳步,轉身望着燕容若,欲言又止。燕容若一顫,接連退後,“跟、跟我有關嗎?”
“金剛不壞體神功秘籍被盜了。”了情盯着燕容若,冷聲道。燕容若一愣,已是明白這三位師兄爲何會有如此沉重之色,但隨即便警覺的顫聲起來,“你、你們懷疑我?!”
“阿彌陀佛,師弟,我們也相信不是你,可你踏入少林一直都是隻想學金剛法,如今各院堂首座要見你,走吧。”了塵豎起左手,有些無奈。只是燕容若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兩邊肩膀便是被了無和了情兩位師兄按住。“沒事的,戒律院的人現在正在查。”
燕容若恍然,看來這場四院堂內鬥是準備好的,不過是爲了更好的搜查而已。燕容若皺了下眉頭,怒道:“但是不是我!”
“知道,所以才阻止戒律院的人過來請你。”了情按住燕容若肩膀的手明顯用上了力,看着一邊斜的燕容若,淡淡道。
“輕點輕點,我跟你們走就是了。”燕容若反抗不得,只好求全。等到師兄了情微微放鬆點力道,燕容若這才站直,斜眼怒視着了情暗罵起來。哪天老子有你的道行第一個就幹掉你,操,老子拿了還不跑等着你來抓啊?弱智的白癡。
“阿彌陀佛,了緣師弟,若真不是你拿的戒律院的人也不會污衊你,你隨我們去趟說明就行。”了無鬆開按住燕容若的手,合十點頭。見二師兄都已鬆手,了情也是跟着放開按住燕容若肩膀的手,淡道:“走吧。”
燕容若逐一看了眼三位師兄,無辜低頭。什麼都沒學到還得遭受這等罪過,上輩子我造什麼孽了我。跟着來到戒律院,燕容若發現少林寺各院堂首座長老都是集中在這裡。這種陣容如果不是他們當中哪位掛掉或是寺內發生了大事,那是絕對不會出現的。看到閉目坐在戒律院首席位上的智力聖僧,燕容若不由心顫。
“各位師叔。”了情合十點了下頭,看着燕容若淡淡道:“跪下。”
“你……”燕容若連反抗的時間都沒有,只感覺兩膝蓋一麻,整個人便是不由自主的跪了下去。 “老實點!”了情伸手按住想要起身的燕容若,面無表情道,“大師叔,我們把他帶來了。”
“智障的閉門弟子了緣對吧。”首席座上的智力點了點頭,睜眼看着咬着嘴脣的燕容若,莞爾輕笑起來。燕容若一愣,智障?難道這就是師父的法名?只是一想到此刻的狀況,燕容若便是點頭,“師叔好。”
“嗯,了情你放開他,讓他起來。”智力微微說了一句,對着已經起身的燕容若道:“了緣你過來。”
燕容若不禁低頭,實在想不出接下來的事態變化。不是隻有法院才能下令死刑,很多黑暗的角落,完全可以越過法律直接處置。想到此處,燕容若不免後怕的走到首席座上的智力面前。這麼短的距離要是一掌下來?燕容若不由自主的微握拳頭,儘量使自己鎮定一些。反正不是自己拿的,打死我也不會承認。
“阿彌陀佛,不用害怕,把兩隻手伸出來。”智力摳動念珠,一臉微笑道。
難……難道想要我兩隻手?還不如直接要我命呢。燕容若顫巍巍的伸出兩手,心念着。堂內的氣氛很怪,兩邊各院堂的首座、長老都是相繼睜眼,將視線統一放在燕容若的雙手上。
“阿彌陀佛,你可以走了。”智力閉眼合十,搖頭輕嘆起來。 “這……”看到智力師叔這副表情,燕容若欲言又止的轉身,望向自己的三位師兄。
“好了,已經可以確定不是你偷的了。”了情深呼口氣,微笑安然的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