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亞濟馬先生,您還在聽嗎?”由良映雪困惑地看着桌對面坐着的克利亞濟馬問了一聲。
克利亞濟馬的確是沒有在聽,他正望着窗外入了迷。雲彩與藍天摻混成一片,林間的小道散發着幽香的氣息,似乎融合在茫茫暮色中。看着看着,他的整顆心都被鎖在了不安的思緒中。他所能見得林間小道上是漫步的深雪以及跟在她身後一點的長政,不安定晚風加劇了他的焦躁情緒,然而這也是事實,他無法阻攔。
長政握住了深雪的手,這被晚風吹得冰涼的手。深雪轉過身來,長政也隨之停了下來。這瞬間長政想確認一下她和自己的確是沉醉於無上的幸福裡,他剛要和深雪接吻,深雪顧忌到或許附近有人而拒絕了。同時,她退半步的動作卻讓自己失去了平衡,倒向了長政,就這樣,順勢被長政一把抱住。
“放開我!長政,這樣做會讓我難過的。”深雪低聲地說。
長政是感覺到了深雪語調裡那生怕被人看到的想法,他有些不滿,自喃地埋怨了幾句,就像一個嫉妒心極強的丈夫埋怨妻子不和自己做同樣的夢。
深雪半推半就,卻閉上眼睛依偎在他懷裡。夕陽下,長政焦急地想要判明,她微翹的脣端是唏噓還是微笑,他用手繞在她的腰間,深雪卻突然主動地把臉湊過來和他接了吻。一聲不響,脫離嘴脣的接觸,兩人就這樣在夕陽殘照下的林蔭小道上依偎着。
克利亞濟馬目睹了全過程,他苦苦冥思:我該怎樣才能滲透到她的心底呢?
映雪多次詢問無果,便用手在克利亞濟馬眼前晃了晃。待他回過神來,不耐煩地說:“你還要不要聽嘛,華都都快淪陷了,蘇丹都兵臨瑠璃城下了!唉,你這位將來斯克薩的皇帝居然一點都不關心當前的局勢,要做昏君?”
“淪陷?你說什麼?怎麼回事?”
在華都東北高聳的海牆上,當破曉的第一縷曙光照亮湖面時,執勤的哨兵突然跪下興奮地哭了起來,在他的視野中從茫茫迷霧中浮現的是由數艘安宅船和運糧船組成的艦隊,紅藍太極旗旗迎風招展。
消息迅速傳遍了華都的大街小巷,湯宮這位持續奮戰了的皇帝迫不及待地登上了海牆,放眼望去的那一刻他喜悅的淚水四濺,他知道希望就要降臨了,琥珀川上瑠璃城的堅守終於打動了與她共同信仰的盟友…他忍住了眼淚,轉身向着正在被重型火炮轟擊的陸牆走去,他相信此刻的蘇丹定是暴跳如雷。帶着無法抑制興奮,這位已是疲態盡顯的明帝投入到了新一天的防禦中,投入到八千人與二十萬大軍的較量中。他要與華都共存亡,與明國共存亡。
就在滿城歡呼的時候,一聲巨響,接着數聲。位於琥珀川對岸的帕夏炮臺開炮了。湯宮急忙再次登上海牆用望遠鏡觀察,而他見到的是同拿着望遠鏡看着他的蘇丹穆罕默德,蘇丹笑了笑向湯宮揮了揮手便消失在了湯宮的視野裡。湯宮之前充滿喜悅的笑容消失了,呆呆地看着被帕夏炮兵當做靶子的船隻被一艘艘地擊中。最終,到達金角灣的船隊裡少了三艘,其他的也多半是傷痕累累。湯宮的情緒又一次低落了下去,發泄似地對城防司令曾玉龍說:“少的那三艘可都是運糧船啊!”
船隊在港口人員的協助下成功地停靠在了金角灣的碼頭。這支援軍的指揮使前田信幸,剛一下船就看着那條連接着瑠璃城城牆塔和對岸弗比登人殖民地一座尖塔的跨江鐵索出了神。直到湯宮前來迎接他們。
“你們可算是來了,盼得寡人好苦啊。”
“外臣前田信幸拜見明帝,臣等增援來遲,望陛下恕罪。”
“不必如此。還有,你竟會說漢語? ”
“外臣少時曾隨家父經營圖蘭湖上的買賣,時間長了漢語也就自學成了。”
“甚好甚好,那前田君,快快隨寡人回宮去。路途勞頓,先歇息歇息。”
“對了,陛下,請問這鐵索有何用?”
“只是無奈之舉,用來阻擋蘇丹船隻的。”
太陽最後的光芒被大地遮蔽,這也表明華都又熬過了一天。在城外蘇丹的營帳裡,穆罕默德召見了剛抵達戰區的蘇丹親兵西北兵團統領侯建,他向蘇丹保證兩週內定會攻克瑠璃城。站在營區外的山丘上,這位新來的統領,藉着月色與城內的火光便在當晚開始了對瑠璃城陸牆的觀察。
同樣,在前田信幸居住的宮塔內,信幸和城防司令曾玉龍也在討論着帕夏軍隊的部署和進攻重點。第二日一大早,侯建叫來了所有攻城火炮的炮手,教授他們如何使用三點式射擊擊毀城牆。僅在炮手們試探性地使用此方法轟擊了城牆一輪,瑠璃城北側的女牆轟然倒塌了。隨着石塊的崩落,早已等候多時的帕夏動員兵向內城牆發起了新一輪衝鋒,而帕夏的船隊也乘着西風直奔金角灣而去。
信幸在人們驚慌的叫喊中甦醒,還未穿上板甲,曾玉龍就急急忙忙衝到了他的跟前:“前田君,雖您也是纔到此地,可眼下兵力短缺,加之城牆被毀敵人正如潮水般一擁而上。我方懇請貴部即刻參戰!”前田點了點頭,立即轉身去穿套板甲,就在剛束緊腰帶之時,窗外不斷傳來了尖聲的慘叫,他應聲來到窗前查看狀況。只見那橫跨琥珀川鐵索上流淌着重油和瀝青,在其下方一片火海,帕夏的攻城船隊正被這燃燒的海包裹着。船員和士兵們被黏於其身的帶着火焰的海水吞噬着發出一聲聲絕望的慘叫。聲音大到令正在進攻陸牆的動員兵都心生畏懼。信幸呆滯地看着直到最後一艘船沉沒,才戴上頭盔下樓帶領準備就緒的部隊支援北牆。
“你睡吧。喂,叫你睡嘛。”
“不行,不行。我得回去,我要回去啦,回去啦。”
“外面這麼大的雨,還是鬆鬆腰帶稍趟一會兒,醒醒酒吧。”
“不用管我,你睡吧。”
維亞濟馬和楚伊躺在星州城的高閣上,一旁橫七豎八地放着許多酒瓶子,他摟着她的脖子,望着窗外驟然大起來的雨,低下頭將嘴脣附在她那半遮在黑髮中的耳朵上,輕聲說:“你這是什麼話,那你就這樣睡會兒吧,這幾天你也累了。到底是離華都越來越近了。”突然楚伊掙脫了他的束縛,趴到一旁的桌子上,喝了幾口水她又轉過身來撲倒在他懷裡,將雙臂交叉壓在他想要的東西上,像上了門閂似的。她夢囈般地傾述着:“今晚我是真的醉了,你別動手動腳的啦。我真的是使不上勁的了。明天我們還要帶着近春小姐去見藤源呢?不是嗎,我們還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今晚不行的啦,不行呀。你不是答應過我的嗎?”
維亞濟馬被她真摯的聲音所打動,甚至在想是否還要遵守向她許過的諾言,畢竟此刻她已完全聽任他的擺佈了。不過他還是強壓住了自己那股激烈的衝動,將醉的幾乎麻木的楚伊抱回被窩裡,替她搭好被子,自己也解衣睡了。
翌日,維亞濟馬陪同楚伊前去會見樑國遠征軍的主將藤源清正,而路姬帶着被扣押的加澱近春也接着晚一步抵達了會面地點。雙方人員還未到齊便開始磋商,談判也進行的很慌張,畢竟誰也沒料到當時打着解放樑國名號的帕夏軍隊如今卻要攻下天子的都城,預備自己做天下的皇帝。楚伊和路姬開出的條件很簡明:雙方聯手將帕夏的軍隊趕回去,而關白一方需歸還佔據的全部樑國土地。但作爲補償,給予關白一定的商業特權,還有給予關白在樑國的通航自由權。藤源看了看條約,扭頭望了眼一旁的維亞濟馬,這位既是如今楚王情人的斯克薩沙皇皇位繼承人,無奈在條約上簽字妥協了。
簽字之後,楚軍、樑軍、關白軍以及維亞濟馬的親衛軍聯合在了一起,以他們能夠達到的最快速度開赴華都。而此刻的華都城下,已是屍骨成山,一片火海。
“父皇,您爲什麼要默許羽柴秀吉關白征伐樑國?要知道他這可是明顯的僭越!”
嘉德皇子與明德皇帝一同坐在皇居下花園的木亭裡,爭辯着。
“嘉德,將來有一日你或許會明白的。有時治理國家不是依你的意志而來的,得看局勢。若是今日我不放縱秀吉,不讓他去犯錯,而是讓他乖乖地呆着安分守己。明日,我又如何能收的了他的兵權來集權呢?我大和絕不可以成爲第二個明國,但目前的局面要先維繫再是集權,這就是我們的國情,這點我希望你記住,這也是我不讓你去北陸留學的原因,你應對你將要治理的這片土地更爲了解。在你繼位之前我還有許多事要要教與你,就當下,將軍與關白甚至三藩缺一不可,但你要學會如何去制衡他們,別讓一家獨大。”
“父皇說的是,夜色已晚,嘉德先行告退。”
嘉德的心早在明德提及的北陸時便被牽動,他思念離去數月的深雪,那個對他而言遠比皇位更有吸引力的女人。返回東院宮的途中,他注意到了茫茫銀河中那彎明亮的紅月,自喃:“快一年了,深雪。”
關白軍與楚樑軍發起聯合行動的消息傳到了中央帝大。長政欣喜地將報紙上的新聞讀給了深雪聽,深雪的臉上泛起了一絲迷人的淺笑,舒了口氣拉了拉長政的手說:“路姬的愁苦這下該是要少些了吧,而且她不都成了樑國的王呢?”長政只是冷冷地駁斥了深雪一句:“我看未必吧,她可是即失去兄長又失了父親,這種滋味不是一紙合約就能解決的。”
深雪思索了一會兒接着說:“哦,我們先不談這個傷心的事啦,後天有空嗎?我已經訂了後天帝國劇院演出的席位,我們一起去看咯?”
“我的大小姐,今晚你的要求可真不少,那我就答應你啦。”
“我的要求,當然不會少的嘛。乾脆你今晚留下唄,睡地板。”
“喲,你這……”
長政和深雪倒是睡去了。可在南方廣袤的大地上戰鬥還在持續着,帕夏軍、安息軍、樑軍、楚軍以及關白軍圍繞着華都廝殺成一片,戰局已經亂成了一鍋粥,各方勢力的控制區在這不算大的地域內犬牙交錯着。
蘇丹確有些急了,聯軍的攻勢進展的很快,他開始一方面催促貴霜君儘可能從與喻國的對峙線上抽調兵力支援華都方向,一方面下令要侯建全力進攻瑠璃城,他等不及要成爲天下的主人,只要他掌握了這龐大的明帝國法統,他大可以藉助蘇維埃聯邦或是蘇維埃聯盟的勢力來鞏固自己的政權。不過當下,瑠璃城的城門依舊緊鎖着,而僅存的兩門重型火炮已無法進行連續射擊。蘇丹焦慮,侯建焦慮,然而城中的湯宮、玉龍與信幸更甚。瑠璃城的一切資源幾乎耗盡,多日未有雨水,連乾淨的淡水補給也行將告急。玉龍和信幸在傍晚最新一次兵力統計中只找到了不到兩千人的折戰鬥力。信幸顧及軍心問題,不得不把玉龍拉到一旁,告訴他以現在的兵力和後備,頂多兩天,此城必破。可玉龍的臉上沒有任何他所期待的反應。
信幸無奈再次勸說玉龍:“今晚,最遲明天,我就得離開華都了。這是天皇陛下的意思,我不能違背旨意。當然我更希望玉龍將軍與明帝能夠一同離開,明國有句古語‘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況且照此情形,不久我們就能夠從新奪回此城。”
“前田君,恐怕不行了。陛下在蘇丹攻城的那天便告訴我,他要誓死與皇城共存亡。他不會離開的。目前皇城危機,君若要離去,今晚動身更好,待明早蘇丹再次攻城,君或許就脫不了身了。”
“那玉龍將軍何意?留下來?”
“那是自然,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爲君死。”
“既然將軍與明帝意志已決,冀君武運昌隆!”
紅月下的金角灣內,信幸與百餘名和帝國士兵靜候着湖風轉陸風的那一刻。當風向轉變的一瞬,信幸命人放下所有風帆,掛滿帆向東駛離華都。湯宮站在宮塔塔頂目送信幸的艦船直到消失在圖蘭湖茫茫的霧氣中,接着他束緊了最後一片甲冑,獨自飲下一杯烈酒,轉身望向陸牆這邊。他那幾近彙集了所有悲傷憤情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道緊鎖的城門。突然他用近乎咆哮的語氣向塔下吼了一句。
“傳令下去!叫醜夫帶皇后走!越快越好!今晚就走!立即走!”
而城外山丘上無法入眠的侯建也盯着城門,他決意用最爲大膽的方式攻城———直接了當的破門而入。
“離華都還有多遠?”
“報告王上,先頭部隊已經能夠看到瑠璃城的城牆塔了。”
“務必在兩時辰內打通前往華都的道路。”
楚伊和路姬乘着裝甲車一邊聯絡部隊一邊往華都趕。而維亞濟馬指揮着區區八輛坦克衝在最前面,爲緊隨其後的移動指揮所開路。他們焦急地奔向瑠璃城,甚至將聯軍大部隊遠遠地甩在後面。朝陽的光芒在車輛的裝甲上產生了刺眼的反射,使得坦克如附上了聖光一般,令帕夏的動員兵們畏懼,不敢加以阻攔。
“幾時我們能打下瑠璃城?”
“蘇丹陛下,最快太陽當空時,華都定會升起我們的旗幟。”
“玉龍?我們還能抵擋蘇丹多久?”
“回陛下的話,半時辰,城區外圍就會淪陷。一個時辰最多不超過兩個時辰,他們就會站在我們身前了。”
此刻的皇宮大殿極其冷清,只剩湯宮與玉龍兩人,湯宮緘默不語,來回踱步。
突然他停住了。
“玉龍,你準備好爲寡人朕爲我大明而犧牲嗎?”
“臣,定當死而後已,在所不辭。”
“好,那你走!離開皇城,離開華都。”
湯宮從桌上莊重地端起了玉璽。
“帶上它,你的任務比在這兒無謂犧牲更重要。去找啓兒饒兒。記住了,若是啓兒還活着傳位於他,否則去楚國找饒兒傳位。話不多說,快走!”
“陛下,臣……臣向陛下許諾過,趕走綠賊方罷休,否則城破死沙場。”
“快走!寡人不想再說了!走啊!”
“陛下,臣定與皇城共存亡!”
“放肆,你這是要抗旨不遵,犯上忤逆嗎?啊!”
“臣,臣不敢,可是……”
“沒有什麼可不可是的,馬上給寡人滾!否則,寡人現在就以謀逆之罪處決你!”
“陛下,望陛下三思,陛下走吧,我來斷後。”
“寡人意已決,哪裡也不去了。滾!”
“臣……奉令遵旨,臣告退……”
攀援着橫跨琥珀川的巨大鐵索,玉龍告別了瑠璃城,前往對岸弗比登人的拉加。他怕自己下不了決心,硬是塞住耳朵含淚順着鐵索離開皇城,未有再看皇城一眼。
湯宮獨自留在皇宮大殿內,他已下令將士市民停止抵抗,自行撤離。終於在飲酒數杯後,這位明國的天子等到了衝進殿來的這羣不臣之人,他指着侯建的鼻子就開罵:“你們這是犯上作亂啊!亂臣賊子!寡人就在這兒坐着等着你們,來啊,取寡人的性命啊?你們敢嗎?弒君之罪你們擔得起嗎?啊?亂臣賊子,不知天高地厚!寡人可是天子!”
侯建只是聽着,表現的有些不屑。待湯宮話音剛落,他便說到:“姬湯,說完了嗎?挺有能耐的是吧?可是,你要知道。我,侯建,可從未做過明臣。殺了你,何來弒君一說?”說罷,侯建擡手對着湯宮就是一槍。
血開始不斷地從湯宮的腹部涌出,被擊碎了脊椎的他癱坐在皇座上。“別管他了,死定了的。兄弟們走。”侯建只是冷冷地看了湯宮一眼,轉身去向了別處。
無法挪動的湯宮已經無法感受到他下半身的存在了,有的只是穿心的疼。他溼潤的眼望向窗外,盯着那盤旋着的鷹,一切都模糊了起來。他用盡全部的力氣眨了眨眼,淚滑落,他的手無力地摔在了地上。
成和皇帝,明靈帝,孤獨地去了。
爬上宮塔塔頂的一位蘇丹親兵欣喜若狂地吹響了歡呼的號角。可與此同時,他看到的是卻是被成線狀的絢麗爆炸席捲了西南營區。歡呼的號角還未停歇,城內還回響着進攻的號角,而蘇丹的大營內卻已吹響了立即撤軍的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