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要了本鬼差的命 > 要了本鬼差的命 > 

49.前塵散盡

49.前塵散盡

蓮信驚坐而起, 發現陸風渺正輕拍她的肩膀,她尚不能一時跳脫出來,驚恐地看着他的眼睛。

“又夢魘了嗎?小蓮……”

他明明早就知道她是雪染的。

不然他不會在奈何橋上拿霜訣指着她, 她記得, 他吻她的時候喊的都是雪染。

他一向知道的。

可他還是說要娶她, 他還想去查那些經年的往事。

陸風渺啊,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怎麼了?”

蓮信愣在了那裡, 沒有任何表情,她的手被陸風渺攥在手裡暖着,卻是止不住地顫抖。

半晌後, 蓮信抽手蜷縮在了牀角,抱着膝哭出了聲來。

她腦子裡想了千言萬語, 到最後, 只是說出來了一句話:“你殺我?”

陸風渺頓時如同被天雷劈了, 怔怔地愣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你看到我的時候,難道不會想起灰飛煙滅的雪染嗎?你不會心痛嗎?”

蓮信一時受不了打擊, 整個人木訥着,說的話已不像是出自她之口。陸風渺紅着眼靜靜地聽着,終於接受了這個曾無數次設想過的事實——蓮信恢復了雪染的那段記憶。

“我何嘗猜不到我曾是雪染,我又何嘗不知這些事情不好,知道了對我沒好處。或許我此生也想不起來了, 咱們能和和美美地永遠過着好日子。陸風渺, 我做不到, 對不起, 我做不到了。”

蓮信哭得篩糠, 陸風渺將她拉過來,抱在懷裡, 她掙扎着,卻無力掙脫。

世事真的很無常,曾經是她對他一見傾心,卻礙於陰差醫仙的身份不敢賴着他,想着有一人可放在心上便好。可如今已沒有什麼能阻攔她和他在一起,她卻跨不過自己這道坎了。

陸風渺只是暖着她發涼的身軀,不厭其煩地擦着她的鼻涕和眼淚。

蓮信盯着他的眸子,“爲什麼來殺我的是人,偏偏就是你。”

她自知死了不冤,但只是若是面前至親之人曾冷眼看着她骨肉分離灰飛煙滅,又該是怎樣的心情?

陸風渺的聲音從未這樣悲傷過:“小蓮。”他除了喊她的名字,再也多說不了一句話。

蓮信埋在他懷裡,淚水洇溼了他一大片衣服。“我不想恨你,可你倒是告訴我怎麼才能不恨?”

“你便是恨我,也請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陸風渺沉默了良久繼而低沉道,“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終究都是我錯了,是我對不起你。”

蓮信坐起身來,仰頭逼回了無休無止的淚,紅着眼勉強笑道:“對不起?你說你要補償我,你想怎麼補償我?”

“怎樣都可以。”

她繼續看着天花板,脣角顫抖着挑起笑意,淚卻整顆掉落了下來:“我想要你的心。”

陸風渺垂眸:“我答應你。”

蓮信看着他的眼睛,只覺得那墨色的眸子裡寫滿了太多情緒,她流着淚湊到了他耳邊,啞着嗓子一字一頓道:“在那之前,我先要你。”

說着,她的手默不作聲抻開了他的衣帶,眼睛死死地勾着他,卻無半分喜悅或是情意。

陸風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皺眉道:“小蓮。”

“你明明答應了我的。”

陸風渺看着她:“你先冷靜冷靜。”

蓮信卻是自顧地解下了頭上的髮帶,青絲如瀑,更襯得一張剛剛哭過的玉白小臉楚楚動人。

她逼身到陸風渺面前,木然笑道:“難道在你眼裡,我不正是這樣一個愚蠢得不可救藥的賤人嗎?當年我自鎖妖塔出來第一件事便是去找你,你又說了什麼?我喜歡你是一件令你很不齒的事,是嗎?是,我是喜歡你,我午夜夢迴也念着和你枕上纏綿,那又怎樣?”

陸風渺眼神忽然落寞了下去,“何必說這樣的話?我又何嘗這麼看待過你。”

“你對我是否也只是憐憫?或許說只是覺得虧欠我,所以才忽然說要娶我?”

蓮信笑得他發瘮。

“蓮信……”陸風渺不忍聽她再這麼說下去。

“終究是我兩輩子,喜歡錯了人。”

蓮信翻身掀開了牀帳,起身便要走。未跨出帳子去,胳膊便被陸風渺死死箍住了,他向後一扯,蓮信整個人被摟在了他懷裡。

“你這又是幾個意思?”蓮信不屑而笑。

陸風渺卻不理她,只是呼吸異乎尋常的急促。蓮信覺那暖暖的氣流拂在脖頸間實在癢得很,忽然腰上一沉,他竟將她打橫抱起放到了牀榻上。

蓮信方纔說那話,本是爲了氣他,她撐起身來想要繼續逃走,哪知陸風渺攥着她的手腕,已欺身壓了上來。

他的脣本就涼薄,此時更像是兩片鋒利的刀刃,攪得蓮信一片模糊的意識中有些鈍痛。

那吻一點點落在了她的耳後,陸風渺將她抱得很緊,緊得微微透不過氣來。他格外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蓮信一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若是不恥,也是我曾肖想於你,卻不敢讓你知道。”

蓮信面上一紅,他那冰涼的手卻是在她頸間順着猩紅的流雲紋摩挲起來,且不由分說地順着那紋理探入了她的領口之下,隨之襲來了一陣酥軟。

“風渺……如今我既要走了,你又做什麼來招惹我。”

陸風渺垂眸看着她,眼裡滿是黯淡,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喉結只是動了動,似乎因爲哽咽而說不出話來。

而屋子裡點的燈瞬間全熄滅了,就連自窗外透過來的光也變得極其幽微,室中靜得可怕,只剩下了她急促的呼吸聲。

繼而她便知道了,從眼前這個人身上所見的一切隱忍清冷,於她面前不過是天底下最高明的粉飾太平罷了。

他的吻會帶着血的甜腥,若非他動了情,又怎會因牽連情毒而逼出血來。

蓮信自然知道,那情毒的解藥就在此刻。

過了此番,無論是心上還存留多少眷戀,都該一別兩寬,再也不見了。

若非如此,她也無法在這九重天上面對他。

無論是何處,是妙元池還是離妄天,哪怕是凌霄天上的一朵雲彩,都會令她崩潰。她要逃離這裡。

一場情迷,終落了個兩相虧欠。

事實證明,若是她想走,他又哪裡留得住她。

此後人間三十年,蓮信引着業火蓮燈鎖魂無數。

人道是白玉美人,美則美矣,毫無情韻,用在蓮信身上,倒也是合適的。

就連鐵面的判官,黑臉的羅剎看到了蓮信也是無奈地搖頭。

不爲別的,那年她剛回地府的時候,本來衆人都聽說是她跟了個醫仙好上了,去了九重天住了許久,誰知她又回了來幹起了差事,誰也想不通。此後數年內那位尊神常跑到酆都無妄城那裡等她,她卻是一次次都錯開了。時間一長那人也不來了,這婚事看樣子也就散了。

人間與酆都不比天上,那一年算一年都是極漫長的,這話兒傳得久了,大家看着蓮信平時冷情冷麪地引着冤魂,尤其多是厲鬼一類的來交差,也就覺得蓮信本就是這麼個性子,說是比忘川水還涼薄的。

日子本也就是不鹹不淡地過着,沒有人覺得這天上地下會發生什麼變化,無論是好的亦或是壞的。

直到那天蓮信正從枉死城回來,腰間的銀鈴一響,手裡多了個索命的條子。

已未年乙酉月甲辰日,洛竹音,玉溪山聞天閣,病逝,年六十。

蓮信手上一僵,這天終於還是來了。

那時如翡抱着鏡月逐漸發涼的屍體哭得眼淚都沒有了,她又怎知那無非是面歷劫的鏡子。

歷劫歷劫,又是這般……

蓮信長嘆了口氣,自飛速去往了玉溪山。

不同於山腳旁的村鎮早已面目全非,山中的景象與三十多年前幾乎無甚變化。她獨自一人往山腰飛去,那些本以爲會撲面而來的記憶卻也只是星星點點的。

二十多年未聽聞他的音訊了。

蓮信脣角的苦笑一閃而逝,繼而進了天語閣中。堂裡桌案旁躺着一老婦,她的頭髮多數銀白,臉上的褶子斑點也難掩曾經的美貌,蓮信坐在一旁靜靜地看着。

半晌後,她的呼吸變得十分深長且緩慢,雙眼半開半閉着,似乎已經意識模糊了。

蓮信順着那目光望去,才發現正對面的牆上居然掛着一幅畫,是位女子的畫像。

畫中人一襲白衣,長絲順着前胸傾瀉而下,自是極美,只是一雙眸子略有些無神。

畫卷一角的印戳自是雋着鏡月二字,可畫中人非是竹音,乃是如翡。

蓮信微微皺了眉。

而竹音的呼吸已變爲了間斷的抽氣聲,又過了一陣子,蓮信面前驀然出現了一位身着淺青色留仙裙的女子,卻不是如翡還能是誰?

蓮信分明看到,那蓮燈業火幾乎沒半點變化,可見她這一生至死算是沒什麼遺憾。

兩人再見,只是相視而笑無需多言了。

如今都是孑然一身的人了。

自玉溪山至秦廣王殿的路上,這六十年來的點點滴滴也就又大致捋了一遍,如翡自然也知道了,陸風渺已和蓮信斷了往來。

本是蓮信心之所求,真的斷了,她的心卻也跟着空了。

見了秦廣王,他說孽鏡臺前照一照,若是無甚罪孽的話休養幾天就可以去復職了。

蓮信聽到那孽鏡二字,手心驀然冒出了一層冷汗。

而如翡還記得自己前世正是因爲孽鏡臺照出的東西難以評判是以沒去地獄受罪,此番又站在孽鏡臺上不免有點心裡好奇。

她自是沒有想到,所有人都不曾想到,孽鏡裡僅是這樣一幅場景:正是她當日抱着中毒吐血鏡月痛哭。

鬼本無淚,如翡卻是紅了一雙眼跪倒在了鏡子前。

衆人皆疑惑,這莫非便是如翡的孽?

可誰又知,終年黑漆的地府忽然被一束光照得亮如白晝,在此之後,衆人才發現孽鏡臺上,方纔鏡中的那個男子與如翡緊緊相擁。

而孽鏡,不見了。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