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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水月鏡花

44.水月鏡花

“二位的身份我實在看不出, 反正不是人,若不是索命的鬼差,實在想不通還能是誰。”鏡月一掃之前的微惱, 和顏道, “總之山中來了貴客, 就算是你們把我的魂兒帶了去, 我也高興得不得了。”

“反正不是人”這句雖然聽着雖有些刺耳, 不過蓮信倒是無以辯駁。

鏡月回到了案前坐下,喚來小童燒水奉茶,支着腦袋一直看着蓮信。“這位姑娘可是之前見過?竟是親切得很。”

蓮信瞪了他一眼, 還沒張口斥他,鏡月忽然猛烈地咳了起來。

陸風渺一雙眸子極清冷, 只是審視着鏡月, 一言不發。

蓮信見他咳得臉色由之前的蒼白轉爲漲紅, 便沒忍心再火上澆油,她環視堂中擺設, 只是地板光潔,壁上貼了許多字畫,並無佳品,案上放了很多書卷,高高一摞。

她初進之時竟未在意, 這天語閣中一直飄散着淡淡的藥味, 和竹音大哥那屋子裡的藥味極其相似。可蓮信轉念一想, 那時在兩房山小院裡陸風渺熬的藥也大抵是這麼個味道。她對這些東西一向不敏感。

鏡月咳了很久, 勉強喝了一盞淡茶, 這纔好了一些,啞着嗓子問道:“姑娘說要找我問一件東西的下落, 不知那是何物?”

蓮信看了陸風渺一眼,待他點頭方道:“是孽鏡。”

“孽鏡?我孤陋寡聞,成天悶在山裡,倒不知道此爲何物,怕是幫不了你們。”

“如此,便也罷了。”蓮信有點失望。

“閣下年幾何矣?”陸風渺忽然幽幽問道。

鏡月近來兩次被人問及年齡,有點莫名其妙,挑眉道:“才過了弱冠不久,難道我長得這般着急嗎?”

陸風渺垂眸撩着蓋碗,明顯不想理會鏡月。

“我一個凡人,哪騙得了你們……”鏡月失笑,“雖然我這記性不大好吧,也可能少算了些年歲,或許我已而立?”

蓮信只覺得雲裡霧裡,這兩人又是說得哪一齣?

陸風渺依舊不理他。

鏡月捻着鬢角散發掐着三指算了許久,一拍大腿道:“一甲子。這樣總行了吧,總該念着我是個老人家饒了我吧。我練的乃是浮憂道,雖未修成正果,能駐個顏也不算稀奇。”

蓮信啞口:“我倒是更信你只有二十歲,多些。”活了這樣久的人還這般少年輕浮,她也是着實沒見過。

鏡月有點訕訕,“我可是愁得很,這般熬着,倒不如痛快死了。活了這樣久豈非成了怪物,要不然我也不至於藏在山裡給人算命之類維持生計。”

“十兩銀子開價可不少。”

“縱是如此,我頭年還是換了兩塊堂裡的蒲團。”鏡月無奈道。

“這樣說來你的確會算命?那我們剛進來你說的話又是什麼意思?”

“倒是和一般算命的不大一樣罷了。我能看到的,多是對方之隱私要密,若非今日見你二位是貴客,我還從未和世人說起過此事。”鏡月說了許久喝了口茶,看了看陸風渺悶葫蘆似的坐在那,不知爲何身上便有些不自在,尤其是他方纔說蓮信面熟,那目光更是將他透骨貫通,身上微微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月下訪客果然有趣,倒是忘了問二位名諱,做何營生。”

蓮信將髮帶順到了胸前,面不改色道:“這位是陸大夫,我是他內人,叫蓮信。”

陸風渺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是我輕浮了,是我輕浮了,怪不得受人冷眼。”鏡月淺笑,“那在下有個不情之請,兄臺可否能給我診治診治。陸大夫應該早就看出來了吧,我這副身子尚不如那八十歲老翁,全靠藥吊着,且都說我是個將死之人,也不怪我將二位誤做陰差了。”

說話間,陸風渺已切上了鏡月的脈門,蓮信搖頭,心道陸風渺這到了哪都給人看個病的習慣也是不能更好了。

鏡月本以爲切個脈也就完事了,沒成想陸風渺還要看舌相,蓮信在邊上盯着着實有些尷尬,但還是無可奈何地伸了舌頭出來。

蓮信看着陸風渺極其嚴肅的樣子,嘴角一直噙着笑。

“怎麼樣?”鏡月問道。

“單看脈象,壽數已是將近,可如此情狀儼然已維持了許久,可見你便是不用藥,也不延醫,照樣能如此下去。”陸風渺看着鏡月,眸色倒是古井無波。

此般有些匪夷所思。

“怎麼會這樣?”鏡月拽着陸風渺的袖子,彷彿那是一根救命稻草。

“你活了多少年,是否修過道,原是無需騙我的。”

鏡月脫了力,扶額坐在軟榻上一時沒了動靜。蓮信言語安慰於他也毫無反應,只是皺眉如木僵了一般,直到陸風渺拉着蓮信告辭出了門去良久,也不爲所動。

他是在想一件事情。

也記不清是多少年前,他尚年少隨着父母住在還陽江那邊。那地方算得上是窮山惡水,寥寥沒幾戶人家。

屋舍臨江而建,江水自幽峽而來,那峽灣經年陰雲密佈,水域多是湍流漩渦,再好的艄公也也不敢穿峽而過。可急流中卻是有一座小小孤島,汛期漲水之時便會被完全淹沒。島上本該是沒什麼樹木可以成活,卻有一顆粗矮的樹,樹葉卵圓形,四季常綠,樹梢結了一顆果子,如同血染,也不知在此多久了。

鏡月那時少年輕狂,有同伴慫恿他去峽中小島摘那果子來嚐嚐,他自認水性過人便隻身乘舟跨江而行,不想真讓他上了那島取了果子下來。他將此果揣在了懷裡,回來時不幸遇到了急流,船被掀翻連人捲入了水渦中。

江水陰冷刺骨,他那時撲騰在水裡只覺得水面越來越遠,大片氣泡碎裂開來離自己遠去,而身體則像一塊破布任由撕扯。自己那時可能就已經死了吧。

然而再睜眼時已是在家中,他望着哭紅了眼的父母,眼淚一下子冒了出來,然而見到的慈愛面孔卻夾雜着與人怒罵廝打的可怖嘴臉。

鏡月記得正是從那時起,自己便做下了這個毛病。

孑然一身,獨居山林,也僅因爲這個毛病。他對不起父母,但他沒有辦法在面對他們。

鏡月忽然意識到自己的確是個怪物,不會老也不會死,但這樣的人生談不上什麼意義,那既然如此,又何苦連累他人爲自己受苦。

或許,死亡也不是那麼遙不可及的事情,至少他前不久到過一些端倪,在那個女子身上。

鏡月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又或許這一切本不是人力可以更改的,而等着他的,是難以接受的天命。

這便是自己苟活於世多出幾十年的報應,大概便是這樣吧。

至於方纔的來者,鏡月翻了翻成堆的書卷,一本《憫生方》赫然攤在案上,著書之人正是陸歇。好一個陸大夫,算到今日,兩千多年,怎麼說都該位列仙班了。鏡月苦笑,怪不得從此人身上看不出一物。可這一番莫非是仙人指點?無形中,他心中更是默默下定了決心。

月淚衍星辰,薄霧嫣紅盼曉昏。

鏡月一夜無眠。

轉日確是個大好的天氣,他收拾好了東西,以絲帶覆上雙眼徑直下了山去。待他到了洛宅門口之時,已過了午時。

洛宅大門緊閉,他以門環扣了三聲大門,卻始終無人應。鏡月候了一會兒,轉而以竹杖敲擊着門板,過了少頃,大門果然吱嘎啓開了。

鏡月還沒說上話,對面傳來了一個比較熟悉的聲音:“你是……”

鏡月知道這是江氏,故作冷言道:“我自山中觀此地氣澤,見這宅裡將有孽障出世,未想到竟是你家。”

江氏哪裡聽得出此言是真是假,連帶之前鏡月對她的多番警告,已由不得她不信,她哪敢將活神仙一般的鏡月攔在門外說話,自然忙不迭將他迎到了院子裡。

竈房那處有人正在燒火,該是柴火沾了水,火燒得不暢青煙倒是滾滾冒了出來,鏡月有些喘不過來氣,猛地咳嗽着,直不起來腰。

江氏連連致歉,“小姑在生火,先生快隨我去屋裡喝盞熱茶再說話罷。”

竹音聽到了院子裡有個男子咳嗽的聲音,頗爲好奇連忙出門看了一眼,她做夢也想不到,來人竟然是那個瞎子,不過他來作甚?

一時她也不管竈下生的那把破柴火,跟着他和江氏進了正屋邊上的偏廳。

竹音進來,倒見江氏似乎比自己更欲辯解,只聽江氏道:“此人是我表弟,聽說你大哥病重便過來看看。”

竹音伸着食指愣在了那裡,半晌方道:“看看?”

江氏點點頭,又看到鏡月眼上蒙了厚厚的布解釋道:“自小眼睛不大好,不過我們也不把他當盲人,早就習慣了。”

竹音說不清心裡是個什麼樣的感覺,但見到那瞎子並不否認,忽然心裡生出了巨大的落差,原還念着要給此人報什麼恩,不想那換藥送藥之事完全可能只是個騙她的幌子。早先也沒見到這麼個親戚,他來找大嫂所爲何事?想到這裡竹音心裡不由得有點且疑且氣。

“那嫂子你賠着表哥自便吧,大哥那兒我替你去守着。”竹音語氣冷漠,頭也沒回徑直走了。

不知怎的,鏡月心裡忽然有點空落落的,這種感覺從未有過。

竹音坐在洛馥牀前,看着他艱難的呼吸,心思更是亂如麻。自昨天晚上起,接連兩頓藥都沒嚥下去幾口,連帶着水米不進,昨日這個時候明明還可以看着她說話的哥哥,現在又不省人事過去。她一早便去憫生祠裡去找陸大夫,可那兒說根本沒聽說過此人,竹音只恨自己沒能將陸大夫好好留下。

她仰着頭,默默以指尖抹着眼角的淚,忽然自耳邊遞來了一方素青紗巾。

“別哭,我來了。”

那聲音極溫厚,倒像是暴雨滂沱中有杆厚油紙傘擋在頭上,令她心安。

竹音沒有回頭看那瞎子,也不接紗巾。

只是淚終於斷了線般大滴大滴滾落下來,再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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