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
蓮燈緩緩落在水面上, 蕩起一圈漣漪散至極遠處。
陸風渺站在妙元池邊出神,竟不知蓮信已在遠處看了他許久。
他原來也愛守着妙元池飲酒的,那時漫天紅蓮開遍, 人人皆道他是醉心逍遙。已不會有人記得, 甚至連當事之人也不願再提, 他是那樣在意一個人, 卻不顯露半點心跡。即便是這樣維護, 誤解仍在平靜的表面之下膨脹腐壞,一直到了腐蝕根基的地步。
他與雪染,兩相誤。
“如翡重入輪迴了。”蓮信嘆了口氣, 語氣不喜不悲。
陸風渺轉過身來,看着蓮信微微頷首, “你該瞭解如翡的心性, 這對她來言或許不是什麼壞事。”他對於蓮信方纔的消失毫不意外, 本來也是他在種了印伽任她出入九重天的。
“她也是這樣寬解我的,好像最想不開的, 反倒是我。估計那江雲受完了刑罰,這時候也已投了胎吧。天底下哪裡有這麼巧的事情,芸芸衆生,還是希望他與如翡這輩子再不相見了。”
陸風渺微微皺了眉,蓮信卻沒看到。
其實天底下的確沒有這樣巧的事情, 蓮信不知江雲已被那末枯獸吞入腹中了。恩怨如何, 也便只能就此作罷了。
九重天煙雲飄渺, 殿宇樓閣多是絕塵味道, 若還有哪處比得上人間王宮的富麗堂皇, 除卻凌霄天的天君府邸,便是曉箴天離陌神君的太炎殿了。先天君羽化之後, 離陌便徹徹底底成了這九重天上一頂一的富貴閒人。
上古神族大多凋敝,除卻天外天那兩位尊神,也不過龍族鳳族。如今三界太平得久了,仙風未免也逐漸鬆弛了下來,花會酒會換着法兒開了一場又一場,歲月漫長,討個樂子罷了。
隱曜天上,本是一場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花會,來的也都是閒散得不能再閒散的神仙,半日之間,九重天上有了新鮮談資——陸風渺,回來了。自然,那些飛昇不久的小仙尚不知那位風渺神君是何許人也,資歷老些的神仙卻要面面相覷了——傳聞風渺神君貶下九重天去,怎的時隔千年以神君的身份回來了。
千把兒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又被翻了出來,芷芳齋的糖漬果子一向是配着閒話嚥下去的。
那日好巧不巧蓮信正坐在齋中一角,邊將九重天上的幽若茗作白開水飲,邊等着自己那包糖蓮子,在她記憶裡陸風渺似乎就只吃過這樣點心。可能是自己在這九重天上實在面生得很,她等了許久也沒輪得到自己那份,索性閒話就茶水。
“近來絕塵天課業繁忙得緊,唉,隱曜天的芙蓉花會都沒來得及去,仙君,聽說出了什麼大事?”青衫小仙看起來倒不像課業壓身的樣子。
“倒也不是什麼大事,可你竟還不知嗎?日後你們在九重天行走,見到那風渺神君還須得行禮喏。老夫我那時候也有幸與風渺神君有過數面之緣,那時候他還是個仙君,地仙飛昇來的,仙姿能如此綽約的着實不多。聽行非君說,他見了風渺神君竟一時不敢認,想是如今脫胎換骨,該是何等丰神俊朗。”
蓮信抿了嘴角,這通大誇特誇放到陸風渺身上倒也不算離譜。本是她一句無心之話,說陸風渺可還守約,能否帶她四處走走,這九重天這樣漂亮,不好好看看豈非白來一趟。於是乎陸風渺牽着她的手就逛去了隱曜天的花會,倒讓蓮信不明白妙元池邊的結界意義何在了。結果到了芙蓉花會,就成了陸風渺去酆都一般的奇景。陸風渺真是個神奇的神仙啊。
那白髮白鬚仙者一說完,桌邊的幾位女仙便有些不淡定了,忙問這風渺神君可有家室。可見九重天這些年來不但仙風弛了些,連人情也變得曠達不少。
“從未聽聞,”一語方落,那老仙斂足了笑意,賣足了關子,才繼而道,“可那日芙蓉花會上,與風渺神君攜手而行的女仙着實是容貌出塵。聽說啊,聽說,那人身上氣澤至純,還不知是曉箴天之上的哪位仙子,便有人說啊,風渺神君該是戀上了下凡的仙子這才願意重返九重天的,畢竟,這都多少年了,你們可曾見過風渺神君?”
一盆涼水滋啦破滅了一片小火苗,衆女仙雖失望卻也只是低眉,倒是隔壁的蓮信嗆了水咳得面紅耳赤。方纔說得眉飛色舞的白頭髮仙兒看了一眼蓮信,似乎忖她失了風度。如此一來蓮信更加哭笑不得,這人明明纔將她誇上天去來着。
好在一桌人倒沒讓蓮信掃了雅興,瓜子皮果核越摞越高,又有人問了一句爲何這風渺神君千餘年不願重返九重天,以致竟無人知曉他升了神君?
這問題算是所有人心裡都要存一個,可說來或許也簡單,風渺神君他願意如此唄。實乃廢話。
論起來,仙者並非什麼仙壽恆昌,自有千年大限,可一般來說遇上什麼劫數熬不過或者犯了什麼天規失了仙格是一件極容易的事情。人飛昇爲仙本就有逆天道,種種禁制在身要的便是仙者不能因能力強大而得意忘形。可能也正因如此,“雪染”二字幾乎成了一種約定俗成的古老禁制,它的存在就意味着對飛昇爲仙者的否定和恥辱。
白髮仙只是嘆了口氣,說與風渺神君在之前的天地浩劫中損耗了元神,或許是擇個凡塵的靈氣充盈之地閉關去了。
這猜測何止是漏洞百出。
蓮信其實也好奇得很,不過聽得不明就裡也便罷了。她對於陸風渺的諸般往事總是有意躲避,倒像是他們之間的感情已經脆弱到了這種地步,一點不堪的往事便能將脆弱的感情基礎徹底衝散。
她既知如此,又何必爲之,希望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拿了糖蓮子,回太炎殿去。
指尖乳白圓潤的蓮子上恰到好處地凝上一層雪一般的糖霜,輕盈的沁甜之中卻總帶着淡淡的苦澀,像他身上的藥香。說起來蓮信吃蓮子這事,初成人形的時候自己的蓮子還真是沒少吃過……
蓮信忽然停了腳步,因爲她此時腦中的回憶並非在紅蓮地獄,而是一個荒林。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蓮葉射進池中,水裡漂浮着點點微光,綠綠的莖條就像是水下的樹林。
咕嚕嚕的水聲,彷彿來自她生命的伊始。
難道雪染的記憶要回來了嗎?蓮信有一點失神。她並非是怕,一切唯心造,這佛偈聽得太久了,自己縱使是個食古不化的性子也該通透些了。她只是感覺有什麼在推着自己一步一步向那個地方走去,她再怎麼逃避終是殊途同歸。
這樣想着,腳下的雲倒是飛快,一擡頭已到了離陌的太炎殿,紫光閃閃的,在這清雅的曉箴天上別提多好認。她和風渺並不會在九重天久居,暫住這裡也算方便。陸風渺說她至少也得在妙元池泡上月餘。酆都的差事託付同僚幫襯着,她在這等着如翡倒也不算過得漫長——畢竟天上一日,地上一年。
碧空上雲捲雲舒,十八個年頭似乎也就是一段小住。
冬陽明朗,檐上融雪順着閃光的冰凌匯成一滴,墜落,打在白玉石板的孔洞上再次成冰。
一盞紫砂七分香茗,嫋嫋水汽後是一雙低垂的眉眼,長睫輕輕顫動。少女心中一團亂麻,面前之人這般俊朗,倒叫她覺得更難啓齒了,一句話在心裡反覆嚼得沒了味兒,因她也不知這人到底能不能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門窗皆開,絲絲縷縷的風捲去了身上的最後一點暖意。
對面座上的男子隨手翻了書頁,聲音伴着水滴聲有點空靈味道:“既來了此處,必是有難處,姑娘若是難言至此,我又何苦強求。”
那少女聽出送客之意,身上的顫抖再也掩飾不住了,下脣已咬得有些發白,終於開了口:“我未婚夫棄我,我只想知道,他現在人在何處?”
那男子將書扣在案上,掃了一眼對面之人,滿上了自己的杯盞,“他自棄你,又找他何用?”
“先生……鏡月先生乃是妙士,說出之言必然應驗,先生不要再與我說笑了。”
“有這奇事?”鏡月一笑,“我竟不知。若是你未婚夫棄你,可見也非良緣,留他作甚?”
少女臉上僵硬的笑容散去,一張小臉由白變紅,滿心疑慮落了實,暗忖着這方士着實是個油嘴滑舌的騙子,十兩銀子便值當是餵了瘋狗,憤然起身便要出了門去。珠釵叮噹作響,她一腳剛邁出了檻去,就聽到背後飄來輕慢一句:“有身子的人了,怎的做事還這般魯莽。”
她恍然覺得頭腦昏潰,一時定在了那裡,進退不得。檐上一滴雪水適時滴落,穿過衣領落在了她雪白的頸後。
汗毛直立。
“怎麼站在檐下了?你自不信我,也沒什麼關係。豆蔻的年歲,婚約在身卻和別的男子有了珠胎暗結之事,的確是有些麻煩。若換作了我,也斷然不會與一陌生之人直說的。編這謊話,倒還有點頭腦。”
那女子想回頭,一邁腿卻發現腿腳軟得脫力,幾乎跌在地上。
鏡月挑着炭盆裡燒得火紅的炭,又不緊不慢道:“可我看你是找錯了人,不如去尋個江湖郎中什麼的,託他走險賣與你一劑落胎藥,我卻沒什麼可幫你的。對了,你還需得動作快些,一來顯了懷壞了你的名聲,再者,月份大了落起胎來若是血崩了便更不好了,你說是與不是?”
少女面無血色,重重跌在了地上:“我夫家日後會不會得知此事而休了我?”
一般男子若是見了此般梨花帶雨總是要心發軟的,鏡月倒像是見得厭了,只是敷衍道:“我又如何知?即便如此,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你再嫁便是了。”
“……”
那女子沒了話,眼淚鼻涕一把,哭得粉黛不堪。鏡月託着腮冷眼看着她哭,少頃又握起了書卷,“山上寒氣重,你坐在我這地面上哭也沒什麼好處,不如儘早起身回去,趁着天色還早。山上是有狼的。”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哪些?”
“我……連我也只是疑心而已,不敢找郎中看過。”
“很重要嗎?”鏡月忽然將目光移到那女子身上,“最後送你一句忠告,也算對得起你那十兩銀子——日後嫁入夫家,斷了自己那點心思,井裡的水,院中的花,這兩樣事物你若死前得見其一,近邊地獄有你一席。”
自山中雲邊寺從來三聲鐘鳴,伴着鏡月的聲音衝擊着她的靈臺。
江晴的淚凝滯在頰上,一雙眼睜得極大,嚇得不輕的樣子,最後還是自己爬了起來,強裝沒事的樣子腳下不穩走出院門,上了門外侯着的轎輦。
天語閣,她不過是來此聽大師講禪而已。
馬蹄聲漸遠,地板上的淚滴很快就被穿堂而過的風掃幹了。
鏡月覺得這樣的生活實在是無聊到了極點,若非這身子還需得蔘湯吊着,這些人他半個也不想看一眼。
有時他咳得肺管子都要出來了,就想,要是永永遠遠就自己一個人住在這山上,多好。
那是在他還沒遇到竹音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