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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亦假亦真

33.亦假亦真

卷卷陰風攜來細微的哀嚎之聲, 尋聲遠去,距酆都無妄城三十餘里處有一高牆圍繞之陰城,乃是枉死城。

凡人間陽壽未盡枉死者入冥府皆關押於枉死城內, 待到陽壽已盡, 怨恨已除, 方可入一殿秦廣王殿受審, 再入輪迴。

猩紅積雲攢動, 自穹頂東邊隱現出一點泛藍火光來,枉死城的守城鬼吏探了探頭,能執業火蓮燈於掌心, 必是秦廣王殿的蓮信不錯了。

是時一赭紅絲帶高束髮女子拖着一瘦弱男子魂魄,已立於枉死城門之前, 蓮燈漂浮在她身畔, 業火大盛, 將她玉白的面龐覆上一層絨絨冷光。

守城鬼吏見狀忙垂首行禮,骨節相撞咔咔作響, 倒有點令人毛骨悚然的味道,“蓮哥兒許久不曾來了。”

蓮信拱手:“今來不甚走動。此鬼生前名柳章,泰州新安人士,陽壽本應五十有六,害嗝噎死的。只因他長得與一死囚頗爲相似, 被人蒙暈與死囚掉了包, 方纔午時與菜市口削首了。”話落, 那鬼掙扎得厲害, 曳得附魂鎖嘩啦作響, 但只是嗚嗚咽咽說不出話來。

一鬼吏執筆記錄,另一移步於那鬼面前, 伸出青黑細長的手撩起了他蓬亂打結的枯發,現出頸上一圈猙獰傷口,皮肉泛白外翻,用粗麻線草草縫了一圈,不至於讓頭身分家。那鬼吏倒也是見得多了,只冷聲道:“驗,削首死。”又按住那鬼掙歪的頭,纖長二指起來了牙關,口中果然一片猩黑血污,再道:“剜舌,遺缺。”

蓮信立在一旁望着城樓之上密密麻麻向外觀望的鬼魂,似在出神。

鬼吏的聲音忽高忽低,說不出的詭異。

“還不認命?你可知這是何處?”他笑着回頭看了一眼記錄的鬼吏,擺擺手,“驗畢。得了,讓他們開城門吧。”

蓮信翻出掌心,蓮燈緩落,片片妖冶花瓣似是得到了滋養一般這才綻放開來,業火由燒噬陰氣的藍焰方纔變爲燒灼怨氣的刺目紅光,火舌舔噬欲出。

於此同時,癱軟在一旁猙獰不堪的陰魂身上不斷有黑氣溢出,一盞茶的功夫怨氣褪盡,顯出原本的樣子來:書生裝束立於一旁,倒也算得上是清俊。

枉死城門在一陣吱嘎聲後大開,於城外只見一片白光刺目,什麼也看不清楚。附魂鎖瞬間收去,鬼吏手執兩尖鏟一把將柳章拍進了枉死城中。

蓮信扶額:“你看他那把小身子骨也不怕拍散了。”

“酸腐書生最能膩膩歪歪了,這不圖個乾淨利索。”鬼吏面上凶神惡煞,擠出了一個哭笑不得的面容。

蓮信笑了笑,看着城門要關,忙朝裡面的鬼吏們揮了揮手,“倒想求個通融,陽間有個案子,頗爲古怪,那涉案死者今必在枉死城中。”

蓮信話說一半,任誰也知她要進城看看,這本來並非什麼難事,只是枉死城戒備森嚴,倒是沒這樣的先例啊,自然一衆鬼吏雖然不敢開罪蓮信,也犯了難。

方纔驗身的鬼吏瞥着大嘴叉苦笑道:“蓮哥兒可別爲難小的們,就算是奉了上頭的命,這也,這也不合規制啊。”

看着城門逐漸關閉只餘一條光縫,蓮信不由得嘆氣:“罷了罷了,改日來再給你們帶些酒來。”

她隻身行在一望無邊的彼岸花田裡,腥冷的陰風吹散了她從陽間帶來的最後一點暖意。本來還打算着如何才能溜進那枉死城中,蓮信忽然腳步一頓,徑直飛身去了記檔房。

或許,這本是一個彌天的謊言,而沒有人可以獨善其身。

孤墳處,盧敬漣也不知躺了多久,直到泥土的溼意透過衣衫,他這才坐起身來,撫着石碑似在喃喃。

人言戲子無義,殊不知這戲做得久了,便好像成了真的一般。

就連盧勉清見了,也恍惚間覺得,他父親的確是深愛着她母親的。

自打他記事起,他便知道自己的母親身子是不大好的,所以也不能十分親近,周圍人也怕孩子太小打擾魏氏靜養,所以他不常與母親在一起。

那時候父親還只是名不見經傳的小官員,是母親在元宵燈會一眼相中了父親這才下嫁與他。這些都是他從親近的下人那裡聽說的,自然他也聽說母親在生他之前也是極與父親恩愛的。那時他還小,尚還不知道寵愛是個什麼意思,他只知道,若是父親開心他便能有好吃的,好玩的。

後來隨着盧勉清年紀稍長,他也開始明白他母親不是一般的身子不好了,那只是所有人爲了維持表面平靜的一種假象罷了。吏部尚書之女嫁入他們盧家,怎麼就瘋了?所以她那些瘋言瘋語也只會是隻能是病中囈語。安神的湯藥喝得太多了,魏氏終於連神志也開始迷離起來。

盧勉清早已不怎麼記得他父親與他母親處在一處的樣子了,但他父親對他一遍又一遍的叮囑已經刻進了他骨子裡:要對母親孝順,尤其在外公面前。這大概就像討好父親便能吃到芙蓉糕一般吧。

那只是年少無知的歲月,他現在很明白,無論是自己,還是父親,立足的根基不能因爲他母親的故去而動搖,相反,要歷久彌新。

他看着那個已經有些蒼老的男人如此狼狽地坐在那裡,到不知心底是淒涼還是好笑。腳底躑躅,是否自己也該去痛哭一場,這戲才叫圓滿。

而潼安城裡,閣樓上的茶座來了位稀客。茶樓門前的街上人行得極慢,皆因心思全不在行路上。

若說是絕色的男子,那便是舉世也難得一二,再者絕塵的君子,更是難尋,可如今這二位寶相莊嚴地對坐在欄邊飲茶,實在是鉤得路人沒了魂兒。自然也不乏憤憤嫉色。

“聽說你最近有了好事兒?”這樣的口吻、興致怕是除了離陌,不做第二人想。

陸風渺微笑不語。

離陌見此,便是落實了疑惑,“也好,也好,你早該走出來了。”

到底是走出來了,還是又掉了回去,實在有些意思。他也不想提及,隨口撇開了話題:“這樣太平的日子過得久了,可能連心性也會改了吧。”

“你若是轉了性,又豈會管那一遭一遭的亂攤子。我可是清楚這日子倒未必太平,屍蝶的事兒九重天上早就有所預感,只當是該有一劫,卻還是沒成想那麼巧就被你撞上了。我倒想問問你,你這好不容易修來的神籍就這麼牢靠能讓你可勁兒作踐?”離陌眯了眯眼看陸風渺似乎完全沒在聽的樣子,火氣驀然又漲了三分,“罷了罷了,你這油鹽不進的模樣,跟當年墮仙之前的雪染,有何之分?”

離陌說完,嗓子一哽,也自知說錯了話。

不過說來倒也奇怪,若是之前,陸風渺那臉色便能立時三刻白得跟張紙兒似的,現在看起來,倒也還好,還好。除了指節握得有些發白罷了。

“她一向固執的。”

離陌瞥了他一眼,望着天邊挑了嘴角。

“說起屍蝶,你可知它的一半原是個人。”陸風渺沉思。

“人?一半?”

“人的冤魂和屍蝶的精魄糾纏在一起了,所以纔能有那樣強大的煞氣,也能吸煞。”

離陌輕笑:“真該讓凌虛天的人給你包個大紅包。”

“他說我曾被人剝離過怨氣。”

離陌的笑僵在了臉上。他生而神族,陸風渺又是修的仙道,這怨氣,又從何說起。凡怨氣沾身者,爲鬼則永世不可入輪迴,若爲妖爲魔,則天誅地滅。

陸風渺的眼神有一絲渙散,離陌從沒見過他這樣。

“我未曾記得我沾染過怨氣。”

“你也是,冉歇也是,你們這一個個的,都太不讓人省心了。”離陌嘆了口氣。

他與陸風渺畢竟相識多年,他這幅樣子,必然是將雪染的墮仙失性怪到了自己身上。可這麼多年過去了,雪染早就灰飛煙滅了,他不明白陸風渺還執着於這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有何用處。這固執的德行,果然是師徒一脈相傳。

氣氛微僵之時,周圍空氣凝然一寒,桌子上重重拍下了一張紙,應該說,像是一張索命的條子。

“鬼差姑娘還是這般的好脾氣啊。”離陌看着蓮信不住搖扇。

蓮信一愣,報以了一個很到位的笑容:“仙君又來了啊。”

“是神君。”

“神君。”

“不是我說你們地府,你們老是麻煩我們九重天的人這可不大像話啊……”

蓮信看了一眼隔岸觀火狀的陸風渺,按了按跳動的眉頭:“這是約莫二十年前的一張孤魂名貼,沒有姓氏,喚作芳雲,正是這潼安盧府的人。”

“牆中之人?”陸風渺沉吟。

蓮信點頭:“正是因爲一直不能入土爲安,孤魂不可轉世投胎。死因,難產。”

難產……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

離陌看着面前二人,一時不知該說點什麼是好。

蓮信捏着名帖抿脣一笑:“孤魂二十年終於能有個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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