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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殞身不恤

21.殞身不恤

金光結界已然全破,通判府內血污不堪,滿地猙獰屍首。鄭念垂首跪在堂前,額上是駭人的劍創,傷口周圍有着淋漓血漬,燒灼着創口冒出黑煙。那是陸風渺的血。

他一息尚存,更是引得一衆屍蝶近乎癲狂。只是它們現在團團圍住了蓮信,而蓮信垂眸頷首於球陣中沒了半點意識。

鄭念曾問陸風渺,他可曾被何人剝離過怨氣?

他又說,怨念纏身之人是無路可走的。

瀾往屍蝶以怨氣爲生,鄭念爲屍蝶剝離出的人形,自然同樣對怨氣之事極爲敏感。陸風渺還能爲了什麼事而吐了血,自然還是雪染,這是他的情傷,也是她下的情毒。

是以蓮信的體質於屍蝶而言有了格外的意義。她曾有吸怨之能,如今又失去了記憶,本是極易操縱的,最重要的是,蓮信的身份的確也十分特別。

特別到了難以一語道盡的地步,只怕是連陸風渺也未必全然得知。

但有一點是確切無疑的,她與鄭念有着極爲相似的經歷,所以她的身體對所有屍蝶而言都有着極大的吸引力。

是以鄭念曾將蓮信死死封在了棺木中,那些符咒若非是陸風渺而是尋常仙家道士是絕不能解開的。

所謂節外生枝。蓮信本是局外人卻被無端攪進了局裡,陸風渺則是讓他失算的人。

轉眼間又一道金光結界圍在了蝶球外壁,將所有屍蝶緊緊包裹。陸風渺左手持月隱,另一手早已鮮血淋漓。他順勢用滴血的手指在她眉心一點,將她護在了身後,右手已然又要覆上劍刃。陸風渺正是要施用之前度雷劫時所用的血封印。然而一雙冰涼的小手卻是軟軟地攔住了他右手的去路。

她柔軟的指端似乎在輕輕撫摸着他掌心的數道淋漓傷口,終於五指相交握在了一起。

陸風渺無言看着身旁的蓮信,此時她雙目緊閉,眉心一點血色妖嬈。

她似乎口中輕唸咒語,卻沒有任何聲音。突然間她睜開了眼,一雙血色的眸子伴着頸部流轉的猩紅雲紋格外妖豔。

然而周身斑斕彩蝶的流光卻似乎頹然黯淡下去,因爲它們正沐在火光之中。

陸風渺才知曉了其中利害——業火最能燒灼怨氣,而蓮信一旦被逼到絕望之時,便可催發無上業火。

往滅塔內蓮信因誤動往輪鏡而受了滔天業火七日燒灼。所謂“業火化紅蓮,天罪自消衍”,待到往滅塔內紅蓮開遍之時,她便不只是紅蓮之身也是業火之身了。

天上地下唯此一人。

從結界之外看不到碩大的火球是如何燃燒着逐漸隕滅的。鄭念終於翻倒在了地上,他半睜的眸子看着天,然而光芒卻瞬間黯淡了。掙扎的火蝶逐漸不再動彈,片片飄落下來,球形的蝶陣已然化作了滿地焦黑蝶屍。

蓮信看着陸風渺,血色的眸子逐漸恢復了墨色,頹然栽在了他的懷裡,卻是始終沒有鬆開他的手。結界打開,黑色粉末四散,瞬間化作無形。陸風渺抱着蓮信站在通判府的院子裡,面對滿地乾癟屍體,一時無言。

至少有幾百具屍體,如何解決?他的血自然可以起死回生,卻不能是幾百個人這樣的用法。

陸風渺垂眸沉思,然而門外忽然闖進來一個人。

陸風渺回眸去看此人,襤褸白衫,手持長劍,原是謝含真。

但謝含真明顯被眼前景象駭住了,劍咣噹掉在了地上。同樣被震住的還有李芸。

然而此時陸風渺滿手是血執劍立於屍骸中,蓮信已被他安置在了屋子裡。

場景有些莫名的詭異。

陸風渺自然不怕那一人一鬼有什麼誤會,也不多言。

謝含真回過神來看了看滿地死狀相同的屍體,只說了一句話:“仙尊可誅了那妖物。”聲音卻是微微有些顫抖。

陸風渺頷首。

謝含真此次前來已做了最壞的打算,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李芸與張凌冥婚合葬。然而謝含真千算萬算卻不想太守府居然是如此形容。

“此處我自會處理,你且自便。”言罷,棺蓋已經落在外邊,顯露出裡面的屍首來。

謝含真的面色已然是灰白,他幾乎是踉踉蹌蹌半跌半撞撲到了棺木一旁。然而一切都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的芸兒與那地上的衆人已無甚區別,眼窩兩個巨大的空洞覆着一層灰白死皮。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她與那張凌緊緊擁吻在一起,他幾乎是抖得篩糠似的想將李芸抱起來,卻發現那錦被之下,是如此不堪。

所謂□□產卵,那雌雄屍蟲如何調動兩具屍體,自然可想而知。

張芸的魂魄跌坐在了地上,她沒有眼淚,卻是死死揪着領口。那是鬼哭的聲音,尖利的,颳着心。

謝含真含着淚,將緊緊糾纏在一起的二人分開。他默默攏好了李芸的所有衣衫。血污了的素白深衣,上面精工繡着成雙的白鶴。

他似乎是得償所願的朝拜者,此番帶着聖物踏上了歸程。

然而李芸的魂魄並沒有跟上謝含真的腳步,她忽然跪倒在陸風渺面前,求陸風渺將她魂飛魄散。

陸風渺看了她一眼,兩下無言。

對一個女子的打擊羞辱做到這個份上,確是份罪孽。但魂飛魄散,她可知道那意味着什麼?

的確,與心愛之人情深入骨卻不能言說,先是生離,再是死別。生死兩嫁那失德之人,最終還是成了他的人,還要謝蘊去親眼相見,爲她收屍。而她與謝含真,終是有緣無分。

那時她吐血只求速死,陸風渺曾言,小小年紀總是輕斷生死。可如今又有何區別?

陸風渺無言,而謝含真已然就要跨出門去。

“留步。”陸風渺的聲音低沉到了極點。

謝含真果然停了下來,一雙眼睛沒了半點神彩。

一片殘局,竟是一時不知從何下手。

卻是李芸打破了尷尬的局面。“仙尊,李芸願以魂魄獻祭助仙尊起死回生。”

陸風渺聞言看了看月隱的劍刃,刃上血跡未乾,斑駁點點,似是淚痕。

“你何出此言?我又爲何要救這一干人等?”

“仙尊遲疑難道不是爲了解決此事?小女子命途多舛,若能報仙尊搭救之恩在所不惜。況且,家父尚且殞身於此,爲人子女怎可……”

李芸說不下去了。

“你且說來,殺了你去救那一衆人,與對那一衆人見死不救有何分別?”陸風渺看着跪在地上的李芸。

李芸聲音輕得縹緲:“並無分別。”

“芸兒,你難道打算魂飛魄散嗎?”謝含真嘶啞道,他看着李芸的屍首一時無言。他聞聽陸風渺一人言語,已知李芸的魂魄的確一直追隨在自己身邊。他滿目蕭然,卻是拼盡了最後一點氣力,似是嚴厲命令:“切莫胡鬧。”

他的臉上已然爬上了滄桑痕跡,時間卻彷彿流轉到了多年之前。她還是懵懂稚女,而他意氣風發,笑意儒雅。她在他埋頭整理經注的時候不好好習字,在大張白紙上畫了一隻大烏龜,那烏□□戴綸巾的不難猜出所指是誰。她有點惱先生總不理她。她正打算在一旁歪歪扭扭地題字,不想一雙大手已然覆上了她頭上的小小發髻。“切莫胡鬧。”然而卻是寵溺的味道毫無半點嚴厲。

時光流轉,他們終究是回不去了。

的確有永天無極陣法,以魂魄獻祭壓在陣心,可起死回生。滅靈是一個人所能做的最大犧牲,按理復活這數百人不在話下。

只是魂魄需得自願獻祭,且念力極強,否則永天無極陣即變爲噬魂法陣,吞吃掉獻祭魂魄卻毫無功效可言。

“我此生已然如此,若是能捨己身救數百生靈,亦足以了。”

縱然這家人曾經給了她無盡的羞辱,無邊的痛苦,但她既然已經打算魂飛魄散了,還是願意給他們一條活路。

自然無論如何陸風渺也不會讓李芸去獻祭的。但有這一點赤子之念,就足夠了。

以陸風渺所站之地爲中心,徑長五十步的巨大法陣瞬間而起。豎着一刀劃開了他的一根脈管,法陣純陽之處,一團血液凝成球形,飄在半空。對面純陰之處則是李芸頷首漂浮。兩處身下另設一重小法陣,一日一月,相應成輝。

地面上則是藍色的巨大繁複法陣,星雲飛快輪轉,待到轉至第八十一圈,所有屍體除了李芸外皆上浮離地半寸。巴掌大的血球下落溶入了純陽的陣點,瞬間藍色節節衰退,血色充盈了所有線條。

與此同時,所有屍首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出眼球,乾癟的皮下也逐漸充盈了起來。

一滴血落在法陣中心,自中心而起,似乎起了波浪向四周翻騰而去。□□逐漸恢復了生前之狀,而那純陰陣點之中,絲絲白氣圍繞李芸魂魄旋轉而起。四面八方隨即飛來衆多魂魄回到軀殼之內,待到一切完畢,血紅陣光一閃,隨即消失。衆人又跌在了地上。

同樣伏在地上的,還有李芸的魂魄。

陸風渺只用了李芸的念力而並未傷及她的魂魄。不過此時卻只剩下李芸那一具屍體了。

李芸的魂魄一時承受不住陣法暈在了一旁。

謝含真看得有些發愣,卻是依舊死死抱着李芸,人似乎已經有些癡傻了。

這個場景一次又一次上演在他們身上。

所謂“三嫁二夫”,所謂了結機緣,所謂青松白鶴。一切原有天意,縱是波折無數,到底斬不斷因緣。

李芸一心魂飛魄散原不是一念衝動。一段過錯,七百年錯過,她們仨個人的確是糾纏得太久了,久到對未來不抱有任何希望。

說起來,也是一段令人唏噓不已的故事。

今世來世,生生世世,原不成想一語成讖。只是諾言成了詛咒,那麼飲水之恩,便拿來血來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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