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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蛇咬尾局

19.蛇咬尾局

擡起頭看不到天,因爲上空滿是斑斕流光的彩蝶。它們振翅的嗡嗡聲充斥在天地間,成爲唯一的聲音。泛着流光的昏暗空氣中瀰漫着腐敗的血腥氣味。

天上下起了雨,蝴蝶做的雨。

迅速暗淡的彩蝶,燃盡了一個人的一生。多少悲歡離合,不會再上演了。

紅褐色的一片殘翅覆在了一顆包着一層枯皮的骷髏之上。

天地間恢復了寂靜,蕭蕭西風捲起了漫天塵土,在昏黃中,滿目殘損破敗的翅膀又飛舞在風裡,地上無數血污不堪的乾屍,黑黢黢的碩大眼眶看着天。

這是什麼天?

一層泥土和着一層血污,一切不堪都在地下慢慢消逝,永久沒了痕跡。地上又起了屋舍,又行了世人,恍惚間讓人忘了千年已逝。

這便是人間。

張子朝看着飛舞的彩蝶還沒想到那些碎在地上的蝶翅與無端慘死在臥病室的四名僕人有什麼關係,但他隱隱有着不詳的預感。

棺木上銀光一閃,顫着一根銀針,針半身入木,另一半逐漸失去光澤覆上一層黑鏽。穿針過蝶,那屍蝶一如常態只是微微有些驚動,飛舞得不似方纔靈動,有些慌亂的味道。

然而就在此時空氣中開始飄散着薑黃色的粉末,辛辣的味道嗆得衆人都開始猛烈咳嗽。不少人尚還在跪拜,順勢伏身地上,衆人以袖掩面卻還是嗆得涕泗橫流。屋子裡的人也都跌跌撞撞地趕出來,所有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之中,然後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出不去了。

衆人亂作一團。

自然是出不去了,金光結界罩在整個通判府上,就算是來了神魔也不能一時解開,更惘論凡人。陸風渺站在檐上,透過渾黃的煙粉看着那一雙屍蝶,身後寒光一閃,月隱已經開始吭吭激鳴了。

粉末自然是他放的,除雄黃、使君子、檳榔等常用驅蟲藥外,還放了一定量的砒-霜及遠志。固然不能滅那體內屍蟲,但也可抵擋一些時辰。

瀾往屍蝶的蟲卵以貪嗔癡惡爲立足之本,遇血肉即孵化成細小肉蟲。初始令人極難察覺。待到抽搐發作時,屍蟲入腦,已經是個死人了。

覆在通判府上的結界金光一閃,一個睡訣附在結界裡,所有人皆倒在地上。陸風渺一躍立於靈前,月隱劍光映在漆黑的棺木上。出釘之聲,棺蓋上浮,露出裡面的屍首來。

竟是兩個人緊緊相擁,脣依舊覆在一起,十指扣緊鎖搭在李芸胸前,覆在二人身上的青松白鶴錦被凌亂異常。這狹小棺木,原是做了洞房。

空洞洞的眼眶望着對方,兩次相嫁,終是以這樣的方式做了夫妻。

從來沒有人知道知道這瀾往屍蝶來於何處藏身何處,此時卻已然明瞭。

屍蝶仍翩躚飛舞着,由正堂裡緩步走出來一個人。那人身着深竹月色的素錦長衫,長得極爲普通的樣子。陸風渺見過此人,昨夜冥婚送李芸來。正是鄭念。

鄭念一擡手,兩隻屍蝶便從善如流地飛至他身旁,繞着他不斷飛舞。

“你這又何苦?”那人的聲音有點空山鍾罄的韻味,聽得人心頭一酥。

棺蓋應聲落回原處,蓋棺帶來的風拂了二人衣襬,陸風渺修長手指順劍身輕撫,似在平息暴怒的劍氣。

衆人還是沉睡般橫七豎八躺在府中各處,黃色粉末落定,覆上一層薑黃的薄雪。

“人世艱苦,若能一念超脫,將諸般執念化繭成蝶,豈不快哉?”那人言罷微微一笑,屍蝶隨即停落在周邊衆人的額上,卻不停歇,轉眼間已掠過了所有人。

“草藥無非阻擋一時罷了,你又有多少血,能救多少人?”那人信步走到陸風渺面前,忽然袖中現出一把鋒利匕首,他輕蔑一笑,將匕首徑直插-進了自己的胸口,沒至刀柄。

陸風渺眉頭輕蹙,然而倒地的衆人卻開始抽搐,嘴角已然冒出粉紅色的血沫來。一雙屍蝶飛舞得格外歡快,光芒更甚之前。

那人面色開始時而鐵青時而慘白,他頷首轉了轉手中刀柄,絞肉的聲音聽的人頭皮發緊,他卻是笑了,嘴角微微抽搐着,一把將匕首拔了出來。

然而匕首上並沒有血。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那聲音不那麼穩了,但是依舊十分疏朗。

已經開始有織血繭的血蛇從嘴裡蠕動爬出,陸風渺按住月隱,雙目緊閉。

緣何每次屍蝶現世都無法可解?正如蛇咬其尾,循環反覆永無盡頭。

一雙親蝶乃如虛幻,不傷不滅,如非消滅原身,屍蝶永不可除。但若是欲殺其人,則屍蝶的兇性便會大漲,縱然是陸風渺設的金光結界也未必能困得住它們。到時屍橫遍野,縱是能除了這屍蝶也未免得不償失。

如此一來便是死題。

魔心無非在於怨氣。此怨乃是求仁不得,反殞己身之怨。本倒也不至於此,只是造化弄人罷了。

碎屍作祭,殘魂壓陵,傳說如此可防止陵墓被盜,卻不想會滋長如何的殺伐戾氣。那人多半也不記得自己叫什麼了吧。他現在叫鄭念,以前還叫做過很多人,但都不是司朗了。

他也是位醫者,準確來說應該叫巫醫。那時的醫術便是如此,不想瀾往身死,他因沒能醫治好王,成了罪大惡極之人。

活剮了三天,中間居然還有人喂他一些米湯。最後連骨頭也被一塊一塊拆開,成千上萬的碎片被灑在地宮的所有角落。他的魂魄因爲受了太多痛苦不能下地府投胎,星星點點的殘魂附在血肉上被遺棄在了地宮裡。

不知道是緣何地下陵寢裡出現了一條及其厲害的屍蟲,似乎是百毒不侵且身形巨大。紅褐色半透的身上一道道規律的環形紋飾不斷蠕動令人作嘔。它在地宮爬行着,不斷吞吃司朗的殘屍。不想他的身體正是以這樣的方式補全了。

滿含怨氣的殘魂一經復原立刻化作了厲鬼,只是他的魂魄和那屍蟲的魂魄絞在一起已經難捨難分了。

他從此開始以一隻屍蟲的身份活着。地宮裡最不缺的便是腐屍與怨氣,一強一弱交纏在一起的兩個魂魄一齊滋長着,似乎合爲一體了。

直到一天兩個魂魄都很成熟了,水桶粗的屍蟲從中間堪堪撕斷,在血屍堆裡化了兩個繭。

魂魄終於掙脫了蟲身的束縛,穿透山體飛向了人間。

他仇恨人世而屍蟲只想儘可能地繁衍後代,它們以世間萬千怨念爲養,終是成就了這樣的兇絕之物。千年蟄伏,一朝尋一對合適的積怨屍體結爲夫妻,便可□□產卵。其實談何容易。需得是命中註定的孽緣,有名無份的夫妻,且雙雙在不過三日內各自慘死,纔能有一個同葬的冥婚。同。母蝶須得孕育於處子之身。

不想正被鄭念撞上了,自然他微微設了點攝魂術誘着張凌一頭撞死在李芸靈前。

兩枚親蝶之卵附着兩份魂魄先是附身在李芸身上,以怨念驅使她的屍身行至堂前,面朝張凌屍首栽倒。留下一魂一卵後再附在張凌身上。張凌此時斷氣不久,身上附了魂魄是以有了微弱呼吸,只不過那只是屍蟲在等待罷了。子時陰氣大盛,那一絲陽氣便徹底斷絕了。

兩枚蟲卵開始無言滋長着,等待着千年重逢。

又有尋常屍蝶的卵被迫不及待送到隨機之人的體內,做了證實張凌冤魂作怪的靶子。他很聰明,以此造勢營做出怨靈作怪急需冥婚的假象。待到合葬蓋棺,兩具屍體便迅速成了對方的繭。而出殯之日,人羣摩肩接踵,正是傳播的最好時機。

似乎是個極其簡單的局,但只要下出第一步棋,就無人能阻了。

只是面前這人的身份卻是有幾分離奇。此人非三界之物。怨念附在兩束混雜的魂魄上支撐了兩隻親蝶,而司朗曾經的點點滴滴卻似乎在重塑着自己原來的樣子,成就了眼前之人。

他嫌惡自己身爲屍蟲的樣子,但沒有一點辦法。他一面決裂一面接受,竟是分出了一具類似原身的異體。既非尋常血肉之軀,亦無魂魄,非人非鬼,亦善亦惡。他或許與尋常凡人平時別無二致,但他一直在等待讓屍蝶滅了這凡世。

光怪陸離,這都是什麼世道,又是什麼天意?

如今結界之內的數百條人命牽制着陸風渺,讓他舉步維艱。

鄭念端詳着陸風渺,忽然開了口:“你可曾被什麼人剝離過怨氣?”

這話說得好生沒有道理。他自然是不知陸風渺到底是誰,但怨念這兩個字與陸風渺聯繫在一起彷彿就是個笑話。

但陸風渺卻忽然睜開了眼看着鄭念。鄭念滿是痛苦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看來被我說中了。怨念纏身之人是沒有路可走的。”他閉着眼揚起了頭,聲音有些喑啞。

怨念纏身,無路可走……

陸風渺心頭猛然一痛,居然驀地吐出一口血來。

不巧身邊有個人正在掙扎,碰到了血,那人突然開始劇烈抽搐,口中的血蛇迅速變爲紅黑,當下沒了動彈。

鄭念見到此狀似乎有點悲傷,但是嘴角卻是揚着。

陸風渺以劍撐地,嘆了口氣,轉身一劍劈去,劍尖穩穩定在了鄭念眉心,微微陷進皮肉。

鄭念垂着眸:“如果可以的話,殺了我吧,算是給我解脫。”

聲音清透,怎麼看都只是個尋常少年人的模樣,卻已經沒有任何回頭之路了。

魂魄同無邊怨氣及屍蟲絞在一起,糾纏數千年又生出了另外的□□,這樣錯綜複雜的情況如何還有解決之法。更何況成千上萬的命債背在身上,消失的確是種解脫。

只不過解脫的代價依舊是上百條人命,或者遠遠不止這個數字。

怨氣不在鄭念身上,但他註定不能活成之前的司朗。記不得自己的容貌就把自己塑造成最普通的樣子,像豬羊一樣地死去,像屍蟲一樣地活着,好在一切都要結束了。

一雙屍蝶頻頻撞擊着陸風渺卻不敢進他的身,他一雙眼眸沒有半點溫度,凌厲的目光之下,他另一手捋過劍刃,月白半透的劍刃上血色一片。仙氣盡數傾注於月隱之上,白光大作,瞬間一劍貫穿頭顱。

他看着鄭唸的眼睛,手下輕輕攪動,鄭唸的眼裡滿是無奈笑意,卻是扭曲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失調。

沒有血順着劍流下來,他依舊是那樣微微扭曲的神色,只是身子已經開始頹然無力。這本是最快的死法,但此肉身非同一般,欲死也難,若是再加殺招,那屍蝶便要更加難以控制了。

周身的屍蟲皆是瘋魔一般,屍蝶盡數破繭而出,嗡鳴聲大作。

抽劍而出,鄭念跪在地上,不知是什麼表情。只是結界內已經佈滿了斑斕屍蝶,不去理會地上的不堪屍首,陸風渺一手捏訣加強着結界另一手已覆上劍刃順勢抹去,血色在月隱的淡淡藍光下顯現得無比夢幻,血珠一甩而出,無數屍蝶頹然失了光彩跌落下來。但此時鄭念將死,邪火之力盛及一時,數千年的怨氣似乎被全部激發不做半點保留,結界時時傳來嘭嘭的撞擊之聲。

數百的碩大屍蝶分佈在結界各處,猛烈撞擊着外壁。外邊新鮮肉體的味道似乎令它們癡狂,終是劈啦啦一聲刺耳碎裂之音,結界如同瓷碗跌落在地,片片伴着閃爍金光落了下來。屍蝶一鬨而出,飛向了廣闊的人間去。

此時正是午時,通判府不遠處便是熱鬧南市,人羣熙熙攘攘。

後果難以想象。

然而蝶羣卻止住了近乎癲狂的節奏,似是凝滯一般攏成了一個巨大圓球。

透過層層疊疊的翅膀,那裡面懸浮着一紅衣女子,低頭垂目,似乎離神。

陸風渺只覺周身血液一涼,流轉金光暴瀉而出。獵獵東風吹得他衣袂翻飛,一雙平日清冷的眸子覆上了一層可怖的陰翳。

那句話像是符咒一樣久久重複在他腦海裡:“你可曾被什麼人剝離過怨氣?”

一刀一刀戳在心上。

只是,想把蓮信變爲鄭唸的替代品它們就錯得有些厲害了。

鄭念低着頭跪倒在院子裡,嘴脣微微翕動,似乎是在說些什麼。

“佛由魔生,魔本善根。到底錯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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