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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縫屍奇案

4.縫屍奇案

一人和衣而眠,一人端坐凝思,如此一夜。

蓮信還沒睜眼,只覺得頭疼得很。她撐着腦袋迷迷糊糊坐起來,發覺自己周邊的景物十分陌生。

她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是,難道昨天出差事被人暗算扣了起來?瞬間她想到了之前那位被困了幾百年的鬼差大哥,額角滲出了一滴冷汗。

她捏着柔軟的被子,看着周邊的景物,四面白牆,小桌茶盤,分明只是尋常家庭的擺設。昨天晚上交了差事,她,飄去了……永業?白河?海棠樹?

海棠樹!

她迷迷糊糊不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麼,就知道自己在樹下偷看陸風渺,偷看……

這是,被發現了?之後被暗算圈禁了?想到陸風渺冷峻的目光,蓮信本就昏沉得頭更疼了。

她剛翻身要逃,一個月白身影進了屋。

她雙那睜得碩大的杏眼不偏不倚對上了那雙她現在最怕的,最不想見的,清冷眸子。

“啊,你要做什麼?”她這一嗓子,陸風渺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又慢悠悠回頭看了看身後,空無一人。

“這話應該我問你纔對。”陸風渺低頭看着手裡的藥,語氣平淡得很。

“這是哪?”

“我家。”

“我爲什麼會在這?”

“你真的很想知道嗎?”陸風渺看着她。

蓮信一見那雙眼睛,立馬就像泄了氣一般,她手裡揪着被子看往別處。

“你陰氣太重,我不把你帶回來可能害了不知情的人。”

蓮信真後悔出門前沒聽秦廣王的話,好好拿忘川水洗洗,只怕陰氣不夠重。

“那你怎麼沒事。”

“我不是人。”陸風渺神色平靜,“人看不到你。”

蓮信壓制住笑意:“那你是誰?”

陸風渺沒有答她,徑直出了屋子:“桌上藥喝了。”

蓮信覺得有點怪怪的,眼前這人與昨日遇見的那人雖然長得一樣,但當真是一個人嗎?

還有,昨晚發生了什麼。

她腦袋昏沉得厲害,爬起來坐在桌子旁邊乖乖把藥喝了。溫熱而不燙口的溫度,就是,實在太苦了些。

蓮信突然意識到,自己,爲什麼要,喝藥?

她大致收拾了收拾屋子,這屋子裡本來也沒什麼。

陸風渺正在院子裡晾衣服。

蓮信一時覺得自己沒睡醒。她環顧了一圈,怎麼看都是個尋常人家的樣子。這若是夢也的確匪夷所思了些。

“爲什麼讓我喝藥啊。”蓮信有點迷茫,“我又不是人。”她說完這話覺得不大對勁。

“因爲有病。”陸風渺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蓮信聽了撅着嘴拔腿就飄啊。

陸風渺忽然停下了手中的活兒:“你以後,少喝酒。”語氣難得認真。

蓮信有點不明所以:“哦。”

那紅色人影消失於天邊,陸風渺依然在晾他的衣服。

過了約莫兩炷香的功夫,那個紅色人影又出現在陸風渺面前:“你快來月橋這邊看看吧。”

陸風渺冷冷看了她一眼,低頭喝了口茶。

蓮信覺得自己剛纔的確有些唐突,語氣變得服軟不少:“這事不大簡單,可能,可能只有你能看出些門道。”

她跟在陸風渺身後飄着,覺得,自己喝完那藥也不大正常了。

眼前的樹梢飛鳥急速地往後退去,她看着眼前衣袂飄飛的身影有點失神。

原是她隻身出了兩房山上的小院子,沒意識地飄到了白水上,卻見月橋上人聲鼎沸,她仔細一看,白水上漂着一具浮屍。臉朝下,長髮散亂一團,身着一身紅色襖裙,看這衣服,蓮信自知絕沒見過她。

淹死之人往往陽壽未盡,死得突然,有時沒有鬼差來引路,便在死去的水域做了水鬼,時間長的成了水祟。

她飄到浮屍身旁,那塊水域絕對沒有魂體。

她就坐在月橋的石欄上,看有人從船上撒了網撈那女屍引往岸邊。更有好事之人牽着女屍的衣服將她翻過身來。

一瞬間,沒有了任何聲音。

較之昨天通判娶親的場面更爲可怖,衆人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甚至忘了喘息。直到有一孩童的哭聲炸雷般傳出,人羣驚呼四散,不少人摔了跤掉了鞋子也顧不得去撿,擁擠的月橋上瞬間空無一人。

蓮信依舊坐在石欄上,臉色也不大好。剛纔稍稍緩解的頭痛又席捲而來,隱隱跳動的太陽穴告訴她要有麻煩事來了。而且可能是幾百年來最麻煩的一件。

兩人一路無言。沒有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月橋上。

永業被一條白水分爲永南永北,月橋如紐帶聯通兩岸。一般情況下,除非宵禁,月橋上總有行人往來,此時正當辰時,月橋上空無一人,着實有些奇怪。

白水岸邊躺着一紅衣女子,陸風渺看了看,也是沉默不語。

按理說鬼差沒見過什麼樣的屍體?

蓮信的確是沒見過這樣的。

飛身到近處,兩人看着這屍首一時無言。

河風帶着腥味拍在臉上,稀釋了屍臭。

溼漉漉的散發遮住了半張臉。泡脹了的皺皮貼在骷髏上,青灰而發白。整個腦袋看起來就像一個縫得粗鄙的沙包,雙眼,鼻孔,嘴皆被粗線細密縫死,針孔泡得久了已經開始翻着皮微微腐爛,想來是活着的時候掙扎所致。

活着的時候。

整個屍身上好像覆了一層粘液,看臉上形容,似乎受盡了千般苦痛。

陸風渺一柄白扇擡了女屍的胳膊:“死了不足一月。”

袖子下空空蕩蕩,手腳看來都被砍了。

可是死了不到一月的屍首不可能是這樣的形容。

二人目光下,胳膊泡脹的皮下隱隱有細條狀東西蜿蜒蠕動,長約一指,筷子粗細。轉眼扇柄飛速一捋,泡得發白的手腕斷口處飛出一條白色的細長肉蟲來,那蟲子掙扎扭動着,在泥地裡翻滾。

“噬心蟲。”陸風渺神色凝重。

那蟲子上忽而起了一小團火,劇烈扭動了一會就任由火燒了。

“火燒不死它。”陸風渺看着女屍。

“這可是業火。”蓮信有些吃驚。

“業火也沒用,噬心蟲非尋常之物。”陸風渺停頓了一瞬,“只是千餘年前噬心蟲全部集結爲一體,本應鏟滅殆盡了。”

“那這條哪裡來的?”

“不知道。”

“那怎麼能殺了它。”

“尋常仙法。”陸風渺依舊端詳着女屍,“不急於一時,先留着它吧。”

蓮信撿了根柳枝挑着蟲子放進了小瓷瓶裡。

如果縫起五官是爲了讓人認不出樣貌的話,砍去手腳是爲了圈禁?地府應是沒有收到魂魄,如此死狀,必是化爲厲鬼了。

蓮信皺了眉頭胡亂猜測着,她祭出蓮燈來,火苗細微,此地並無怨氣。

這就有些奇怪了,怎麼會沒有怨氣,死前生縫五官,剁去手腳,又有噬心蟲蠶食五臟,便是不作厲鬼,也必然怨氣沖天,屍首上必然沾染得尤爲厲害。

蓮信站在一旁疑竇叢生,只見陸風渺蹲下身去,解了女屍的衣帶。

女屍泡在白河裡也不知多久,衣服現下仍是溼噠噠的,但絲毫沒有凌亂跡象。三層衣物穿得極爲規整,陸風渺的手動作利落,衣物一層一層掀了開來。

蓮信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襖裙剝開,只餘中衣褻褲。沒有一絲猶豫,一雙修長有力的手抹去了最後一絲雲霧,沒有任何掩蓋。

“你這是做什麼。”蓮信皺着眉別過臉去。整個月橋周圍,果然只有他們二人。

“檢查。”陸風渺神色瞬間嚴肅,他極快地攏好了女屍衣衫,“這件事的確有些麻煩,你需翻看地府最近有無丟失魂魄,或者,”

“或者?”蓮信越發迷茫,她原來覺得要遇上生平所見最厲害的厲鬼了,此番看來,那可能也無非是件小事。

陸風渺起身瞟了一眼地上女屍又看着蓮信的眼睛:“此人沒死。”語氣平淡,一如剛剛讓她喝藥。

蓮信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怎麼會沒死,人都已經這樣了!”

地上女屍已經開始乾燥,泡得腫脹的皮膚逐漸乾癟下去整個看上去更像一副有皮包着的骷髏骨架。

“你自己去找來生死簿看看吧。”陸風渺用帕子擦着剛剛清洗的雙手和扇柄,“你最近不用去索命了。”

蓮信聽得雲裡霧裡,陸風渺已經沒了蹤影。

她決定先回趟酆都去回稟了秦廣王再做打算,心裡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凡間之事蓮信和陸風渺都不便干涉過多,女屍仍極爲駭人地躺在灘塗泥地裡,靜靜等着官府來人收屍。只是,臉上蓋了一塊素白帕子。

郡守千金昨天出了那樣的事故,太守府還哪裡顧得上有什麼命案,自然公事擱置了。

郡守一早去了通判府,忙着去說些好話,但是隻怕於事無補。

客套話自然說了許多。

“張兄,畢竟小女是貴府風風光光迎娶走的,如今小女病情已經平穩了,別讓這點小事毀了大好姻緣不是。”郡守李更賠笑道,眼角褶子也一把了。

“不是我說啊,改之兄,我們張家就這麼兩個兒子,如今子朝不爭氣,成婚日久仍是無子,我還盼着子旭得以承繼香火,貴千金我們實在高攀不起。”通判話說得客氣,可是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太守了變了臉色,自古女子出嫁,哪有被退回來的道理,何況他身爲永業的父母官,臉面實在是太過不去了。他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通判竟一點不顧他的面子。

“我們芸兒可是你張家明媒正娶嫁過去,哪裡是你想毀這個婚就隨便能毀的。”

臉一撕破可就沒好話了。

“悔婚那是便宜了你們,出嫁從夫,就是我們子旭一紙休書休了李芸,你這個當爹的也是沒有一點辦法。”通判實權遠大於太守,李更如此跟他說話,他便有些氣不過了。

“那我問你,若休我兒,七出中是哪一條?”太守勢弱了。

“你倒來問我,身患惡疾倒是隱瞞得不錯,虧得昨天這一鬧,要不然還得說是我們張家虐待死了你們李家千金不成。”通判反脣相譏。

“你你你!”李更氣得拂袖而去。

他前腳剛走,通判就讓人趕緊擡着大轎子送李芸走,還要鳴鑼開道,生怕別人不知道這是通判府遣送太守千金。

河灘上的紅衣女子靜靜地躺着曬太陽,眼睛雖然縫上了,但是陽光依舊溫暖了她微腐的肌膚,被啃食得千瘡百孔的心此時平靜得毫無波瀾。

月橋上只有那一乘轎子,也因着避諱橋下,行得極快,鑼聲孤寂而嘹亮,也不知爲誰而鳴。

“避讓,太守千金回府了!”

“咣”

……

轎裡大病未愈的女子一臉蒼白,淚無聲地滴在衣裙上,已經洇透了一片。貼身陪嫁侍女都被杖斃了,她如此更爲孤寂。顫抖着猛然作嘔,渾黃的藥湯傾在碧色衣裙上,沒有一絲血色。眸色絕望更甚。

橋上橋下的女子,本質上,其實是相通的。

流寧塔尖上站着一人,他看着眼前景色,滿目笑意。白扇輕搖,白水月橋還有兩點鮮紅在他濃於墨色的眸子裡閃爍。

春日豔陽明媚動人,怪不得世人總將其與少女作比。實在有趣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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