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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道是無情卻有情

70.道是無情卻有情

三日後, 祁嶺南峰麓下,大炎軍鐵騎爲先鋒,間隙中列入鎮冥軍術士齊聚南峰入祁嶺隘口。突破這裡, 就能直搗祁嶺中部冥軍後防, 之後除了妖王洞窟以外, 就再沒有過於險要的關口了。

這一戰是區分勝負的關鍵, 冥妖大將魑落親自指揮前鋒立於南峰麓下。看這陣勢, 沈煙月的拳頭不禁有些顫抖,他緊緊地拽住馬繮,努力讓胸中的浪濤平靜下來。

“冥妖大軍雖然列好了陣勢, 卻一點動靜都沒有,”沈煙月沉不住氣, 向身邊的風行發問道, “魑落不會又動什麼歪門邪道吧?”

“大炎軍早已把祁嶺圍得如同鐵桶, 現在兩軍對陣,料他也使不出什麼詭計, ”風行指了指祁嶺深處那片陰雲,“他應該是在等魍羅。”

沈煙月又問,“你曾與魍羅交過手,並重創魍羅元神。就算魍羅出現,我們也還算有八成勝算吧?”

風行苦笑了下, “當年那場戰役, 魍羅根本就沒有使出全力。更何況一直是雲跟他周旋, 他將注意力都放到了雲身上, 才讓我找了那個空隙。現在魍羅不但傷勢恢復, 還因吸取雲的元魂而功力大增。讓雲跟他單打獨鬥……真不知究竟誰佔上風啊……”

“那……”沈煙月想了想,“你有青鱗神器, 能夠傷到妖王元神。要不,你去幫雲,魑落這邊我一個人也可以……”

“說什麼傻話,”風行搖搖頭,“你一個人對付不了魑落。魑落的大軍守着隘口,我們必需要在這場戰鬥中突破南峰隘口,才能將冥妖一網打盡!”

“但是雲那邊……”

“你還不明白嗎,”風行苦笑着對他說,“即使我們再如何憧憬他,他已經到了我們仰望不到的地方。這場戰鬥……是他和魍羅都期待已久的決戰,雲是不會允許任何人打擾他們的。魍羅不現身,是在等雲。雲一到,他們二人便會轉移戰場,到祁嶺深處,誰也不會插手他們對決的地方去。”

聽完風行的話,沈煙月心下一片悲慼。雖然早已隱隱感覺到了這個現實,但他心裡始終不肯承認。

“我們能做的事,就是戰勝魑落,將冥妖大軍徹底消滅。”風行拍了拍他的肩,“不要再擔心雲了,他的命數已是上天註定了的。但我們卻只能勝利,取下南峰,永絕冥妖后悔!”

沈煙月點點頭,不再多想,只反覆思索着這段時日來雲出岫教給自己的東西。

不多時,從大炎軍後方飄來一片雲彩,翩然落於祁嶺南峰之上。一時間南峰華光盛放,大炎軍都認得,這是即將羽化登仙的雲出岫身上的神印之光。大炎軍中頓時響起了一片歡騰的呼聲,士氣空前高漲。

風行立刻下令擊鼓助陣,衝鋒號角響起,大炎軍跟着帥旗的方向開始了對南峰隘口的突破。

祁嶺深處的陰雲中突然響起一聲炸雷。閃電一條接一條地連接天地,祁嶺的空氣中似乎也充滿了血腥。

站在南峰之顛的雲出岫頭也不回地向那片陰雲中飛去。沈煙月張口想叫他的名字,卻又生生把話掐死在喉嚨裡。

風行說得對,他已經不是他們能夠仰望的人了。雲出岫和他們的世界太過遙遠,他沈煙月終此一生,也無法再跟上雲出岫的腳步。

“走吧,”風行的聲音將沈煙月喚回,“我們也要去面對我們的戰爭了。”

是了,他也還有屬於他的戰爭。這是雲出岫交給他的使命,他這一輩子,或許正是爲這一刻而活。

風行與沈煙月一路殺去,衝到了大軍的最前面。沈煙月將御風術使在二人的馬身上,兩匹馬縱身飛過了隘口的冥妖防線,穿過狹窄的隘口和山谷,直奔南峰麓下廣闊之地。包圍上來的冥妖被風行一路斬殺,沈煙月乘機使出大型雷火術,頓時谷中雷聲震天,將谷口堆積如山的冥妖一舉燒盡。

“你沒事吧?節約體力!現在不要使過大法術!”

“果然還是風元帥經驗豐富,”魑落從前鋒中追上二人,哧笑着說道,“一來就使出耗力過大的雷火術,這裡可是祁嶺,想要在此補充自然之息的難度可不下於黃泉啊。”

“不勞掛心,”沈煙月冷下臉來,“魑落,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話音未落,一道驚雷直降魃落頭頂。原來在剛纔那波雷火術中,沈煙月故意留了一道雷電尚未降下,只等魑落一到,便要他化爲焦炭。只是魑落亦乃冥妖大將,實力僅次於魍羅,他擡手張力,一盛黑雲華蓋遮於頭頂,穩穩地承受住這道沈煙月蓄力已久的驚雷。

沈煙月不甘示弱,在驚雷尚未散去之時,又是接連幾條火舌向魑落射去。風行見他已完全進入戰鬥狀態,便也不再勸阻,在沈煙月施法間隙,衝到魑落身前利落地揮舞青鱗。魑落幾個返身跳上山崖,冷笑道,“雲出岫果然是擔心這小娃不成氣候,纔派了風大元帥過來助陣吧。只可惜沒有青鱗神力相助,憑雲出岫那點功力,怎能勝過吾王?”

戰時不要聽信敵人的一切言語,特別是魑落這種狡猾的對手。他能看破你心中所念,以此橫生枝節。

沈煙月回想起雲出岫的話,深吸一口氣,抽出赤金鐗聚力其上。風行丟下馬匹飛身上崖,與魑落在狹窄的崖道上近身拼殺。沈煙月看準時機,向魑落連發數枚雷火球。風行默契地閃避而過,雷火消散後,便再次上前與魑落近身纏鬥在一起。

魑落不擅近身戰,被風行逼得連連後退。看準風行與沈煙月交替進攻的間隙,魑落縱身跳下地面,迅速念出一串咒符。大地突然搖動起來,地面化爲泥池,一具具骷髏從泥池中站了起來,紛紛涌向沈煙月和風行。

“這是幻術!”沈煙月衝風行大叫道,“你閉上眼睛便不會受這些幻象干擾,我要花點時間來解開這個術,你小心魑落的偷襲!”

風行向沈煙月做了個安心的手勢,便架起臨戰姿勢閉上眼睛。沈煙月擲出符紙念起咒文,躲避着藏在暗處的魑落的偷襲,一點點地完成解咒之術。

“不愧是青帘的孩子,冥妖的法術由冥妖血統的孩子來對付,自然是比人類要順利得多啊!”

魑落狡詐,必定想拿你的身世來使你動搖。戰時最忌心神不寧,容易使自己的術陷於停滯或暴走。不要去想你的身世,你是我雲出岫的弟子,僅此而已。

雲,我知道。沈煙月脣邊勾起笑起,迅速完成解咒施法,暗黑的幻像從眼前消失無蹤。

風行與沈煙月一遠一近的組合戰使魑落應付起來漸漸感覺到了吃力。冥妖大軍與大炎軍在隘口惡戰,小兵數量雖多,但在沈煙月這種等級的術士面前卻不起作用。魑落試着調了幾個高級冥妖過來助戰,但風行對付高級冥妖的熟練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根本不需分去沈煙月的精力,幾個高級冥妖便死在了青鱗刃下。

被逼入險境的魑落非但不急,脣邊卻勾起一絲詭譎的笑意。注意到這一細節的風行皺起眉頭,幾招之間將魑落和沈煙月的距離拉開。但沈煙月卻並沒有發現風行的良苦用心,見風行拉開他和魑落的距離,便乘此時機開始念起繁雜的符咒,準備進行一次大法術的攻擊。

“比起傷及吾王元魂之時,風大元帥的身手可是有增無減啊,”魑落低聲對與他進行近身戰的風行說道,“不過我倒是十分好奇,當年那一劍你是怎麼刺中吾王的呢?”

風行知是魑落詭計要分他心神,刀下走勢愈加凜冽,但心中卻不免想起當年砍傷魍羅的情形。青鱗刀與魑落劍鋒相撞時碰出絲絲赤紅的火花,又如同那日在煉劍窟中,雲出岫修復青鱗破損時的光芒。

魑落髮出呵呵的笑聲,風行心道不好,迅速退開數丈之遠。已唸完符咒的沈煙月見風行退開,揮手便將聚集的巨大火團向魑落的方向推去。眼看着魑落腳邊迅速升起一道黑色的障壁,風行來不及提醒沈煙月閃避,只得飛身撲上,將沈煙月緊緊壓在地面。

一聲巨大的轟鳴撼動山谷,幾乎要燃盡南峰的火焰突地竄了起來,映紅一方碧空。

雲出岫回頭向轟鳴發出的方向望去,只看見火苗的殘光在山谷中淡去,黑色的濃煙開始彌散,與南峰麓下的紫血濃霧交織在一起。

“你還放不下,”魍羅瞄了一眼南峰的方向,“既然有這麼多的牽掛,又爲何要來這裡?”

“因爲你在這裡。”

“我可以等,”魍羅說,“解決好了那些雜事,再來找我。”

“不必了,”雲出岫嘆了口氣,伸手撫上額頭,“人間之事,我已無能爲力。”

額上的神印已經全部形成,雲出岫身上的華光也從明藍色變化爲了金色。

“神族的血脈已經甦醒,你應該已經可以動用神力了。”

“你也已在妖界補滿冥息了吧……”

說到這裡,雲出岫想起前幾日在妖王大殿中見到的那一幕,不由得眉頭一皺。

“你……”

“時間不多了,”魍羅說,“我與你終不能共存於世,動手吧。”

“魍羅,我已經看到了結局,你真要我動手?”

“既然看到了,更該動手,”魍羅亮出紫黑色的勾爪,“不能變成現實的預言就算不得預言,你是崑崙預言之神,你的預言必定是三界最準確的。”

“我寧願自己不是……”雲出岫悲傷地望着這個黑髮血眸的男子,“我也不配身居神位……畢竟,我……”

魍羅露出諷刺的笑容,“雲出岫,不要自作多情了。你心中的那個人不是我,我心中的那個人也不是你。我們都只是他們的影子,影子見了光,就該散了。”

“你真這麼想嗎?”

“不然呢?”魍羅冷哼道,“人類的國師怎會對宿敵的妖王動情,真真是要笑掉大牙。雲出岫,你見過重離,也見過句芒,你還沒發現嗎?我們就是他們扔掉的最不想要的那一部分。重離扔掉了他的無情,句芒卻扔掉了他的多情。所以句芒傷了重離的心,獨自回到天界,所以此生註定要由我來傷你的心。”

“不是這樣的。”

“你又看到了什麼嗎?預言之神雲出岫,你遲遲不動手,是因爲看到了我的失敗,我的死亡,還是我的毀滅?”魍羅冷冷地說,“你把我們和他們搞混了,你是怕再次看到句芒傷害重離的那一幕。”

“我沒有,”雲出岫無力地說,“不要否定我對你的情,也許,這是我在餘生中唯一剩下的能夠懷念的東西了。”

“所以才更該拋棄!”

一個凜冽的聲音從上空傳來,雲出岫一驚,舉首望去,句芒乘風而來,落在他面前,明藍色的眸子裡滿是痛苦。

“思念是世上最痛苦的東西,你若要用餘生來思念他,那你的餘生都將被痛苦所困!”

“所以你才拋棄了思念嗎?”

句芒沒有回答,只是轉身面對着魍羅。

“你下不了手,好,我幫你。”

雲出岫一聲驚呼,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一道金光便打穿了魍羅的胸口。然而句芒卻也是滿臉震驚,有些不可思議地喃喃說着,“你……你爲什麼……”

紫色的鮮血從魍羅的胸與口中溢出,雲出岫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想要給他抹掉,但越來越多的紫色液體從傷口中流了出來。魍羅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倒在雲出岫懷裡,所觸及的肌膚因天魁留下的血咒而刺痛入骨。

但云出岫並未因疼痛而放手,反而緊緊地擁着他,腦中一片空白。

“我知道,你下不了手……”

魍羅抱住雲出岫,輕輕地哼笑了一聲,“難道我就……下得了……手……嗎……”

“你……你根本就沒有……回妖界補滿冥息……你根本……根本就沒有準備在今日與我決鬥……”淚水決堤而出,“你只是……來赴死的……是嗎……”

沒有回答,妖王靠在雲出岫身上的力量漸漸沉重。直到最後,他的頭無力地垂在雲出岫的肩上,雲出岫感覺到那枚天魁留下的血咒在淡去,所觸及的膚肌也不再有痛感。

他無力地倒在了地上,句芒在耳邊說着什麼,卻一句也聽不見。懷中是魍羅的屍體,還沒有開始彌散,但他知道,冥妖死後,就會化爲氣息重歸自然,就像當年消失在他眼前的青帘一樣,妖王亦如此。

沈凌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再次在記憶中響起,雲出岫以爲自己也會像沈凌失去青帘時那樣嚎啕大哭,但他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淚不停地流下,有一隻顫抖的手想替他擦乾,但那位剛纔還毫不猶豫地殺死魍羅的天神此時卻抱着他哭了起來。

視覺與聽覺都在離自己遠去,記憶也在模糊。唯一能感覺到的,便是下一刻,那道自天而降的金色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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