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蒼天 > 蒼天 > 

66.遍數塵寰舊事盡

66.遍數塵寰舊事盡

帝都, 漢陽。

三年而歸,漢陽繁華依舊,絲毫不曾爲祁山緊張的異界戰局所困擾。

或者說, 因三年無大戰, 漢陽奢靡的生活已經讓人們遺忘了迫在眉睫的冥軍險情, 街頭巷尾皆是一片歌舞昇平的盛世之景。祁山前線冥軍壓境之事已無法傳入漢陽耳目, 前線急報均被壓入塵埃之中。

當雲出岫三人進入漢陽時, 初冬的雪花已將漢陽裝點爲一座銀白之城。寒冬之氣絲毫沒有影響到漢陽迎接新年的歡騰氛圍,火紅的迎新燈籠和五穀祈福綴滿了大街小巷。

“三年前你離開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小雪天啊, ”風行感嘆地說,“正好快過年了, 雲家雖然熱鬧, 想必你也不願回, 酈山行宮又太遠……要不要來我家住?反正風家現在人丁稀少,也好給你個清靜。”

雲出岫搖搖頭, “諸事未了,年後只怕是要馬上領兵出發,這回是清靜不了了。你也別閒着,該打點的就提前打點,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風行失望地垂下眼, 倒也不是非要雲出岫住在風府, 他心裡打的是另一個小算盤。雲出岫要是住風府, 沈煙月肯定也會來, 自己就能天天見到心上人了。

“不過, 既然你家如此清靜,就讓煙月留宿幾日吧。”

正失望中, 聽雲出岫居然如此一說,風行自然是喜上心頭,不過也不太好意思表現出來,只是帶着期待的目光瞄了眼沈煙月,說,“煙月家資雄厚,漢陽也有沈家的產業吧?”

沈煙月說,“這次是爲雲來漢陽的,沈家的產業抽空去巡一趟即可。既然雲說住你家,那就這麼辦吧,也好方便雲隨時找我。”

風行一聽,這是喜憂參半。沈煙月答應住自己家自然是歡喜連天,不過這也是雲出岫讓他住他才住的,還說是爲了方便見雲出岫,實是讓風行又喜又氣。

雲出岫說,“我要先將俗事盡了,這幾日怕是抽不了空來見你們。你有空的話,就多帶煙月熟悉下漢陽,走訪一些高官權重。等我忙完這段日子,就向陛下推薦煙月,再帶他接手鎮冥軍。”

頓了頓,雲出岫猶豫地說,“神印之事……”

“我明白,”風行點點頭,“大戰前忌軍心不穩,鎮冥軍要是知道你快沒了,估計也……”

“什麼叫快沒了?!”深煙月狠狠地瞪了風行一眼,“你這是在咒雲麼?”

“我哪敢啊小少爺,”風行苦着張臉說,“我就隨口那麼一說……”

“行了,”雲出岫出聲止住爭執,“萬事謹慎爲上。”

說完,雲出岫便驅馬向皇宮的方向而去,風行則帶着沈煙月去風府安頓。

執法皇廟裡,雲出岫端坐於神壇前,抹去隱匿法術,全身華光盛放,額頭的神印中藍白之光相間流轉,雙目已呈明藍之色,氣息似有似無,如同身處異界之中。

雲笙竹來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番景像。面前的男人明明是通過自己的妊娠之痛纔來到世間的凡胎肉骨,但現在眼前端坐的,分明是來自天界之神——也是無數次出現在自己噩夢之中、毀了自己一生幸福的憎恨之源。

“巫女雲笙竹參見句芒大人。”

她掛着冷冷的表情跪在雲出岫面前,儀態得體,只是語氣卻足以使翩然而降的雪花凍結爲冰凌。

她本該是將一生都奉獻給神明的巫女,但年輕時那場短暫的愛情卻使她嚮往着平凡的生活。她與情人私定終身,本想在任期結束時向雲家和皇帝辭退巫女之位。她打定主意無論遭到何種程度的反對也會與情人廝守,那時的她天真得只羨鴛鴦不羨仙。

這個男人毀了她的一切,本該得手的幸福,因他隨意的一個決定而滅飛煙滅。

生下來神子後,雲笙竹便丟下啼哭的嬰兒,沒有看上一眼,便回到了執法皇廟,從此再未踏出皇廟一步。醜聞的後事如何料理她也絲毫沒有關心,因爲她的心在情人決絕地離去之後便化爲了一潭死水,再也沒有任何事能驚起她心中的波瀾。

唯一一次見到自己名義上的兒子,是在數年之後。小小的少年臉上掛着淚痕闖入執法皇廟,用稚嫩的聲音向她詢問“父親”。她只是瞄了他一眼,轉身進入內庭,門外清脆的哭鬧聲傳入她的耳朵,卻傳不到心扉。

這是第二次見他,但她已知道,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自己的“兒子”,而是能夠支配凡塵的神明。她恭敬地跪在他面前,將一切憎恨與痛苦都化爲冷漠,因爲她的一生,已在懷上神子的那一刻註定。

“我不是句芒,”雲出岫淡淡地說,“我將要接替的,是崑崙神位。”

雲笙竹看見,停在雲出岫肩上的金翅大鵬神一聲長啼,展翅恢復了神獸之態。金翅大鵬神承認了雲出岫的地位,崑崙神位的傳人已塵埃落定。

“天門已閉,崑崙神位形同虛設。”雲笙竹道,“要重開天門,只怕得耗盡你的修爲。”

“天門之事,並非我的使命。”

“是,大人的使命,自不爲我等凡夫俗子能理解。”

“如你所見,我三劫將至,”雲出岫說,“此次歸來,是爲了卻人間俗事。”

“大人終焉之訓,雲笙竹定當如實傳達萬民。”

“不必,”雲出岫站了起來,走到雲笙竹面前,將手放在她額上。

年近五旬的女子,卻已是滿頭華髮,面目如同八旬老婦。心的衰老亦能顯於外貌,滿臉的皺紋,亦是當年的痛苦留下的痕跡。

“你將此生獻於天神,天神便許你十世的幸福。”

她冷冷一笑,並未語言。

“只是,”雲出岫繼續說道,“即使有神佑之命,是否能夠得到幸福,還需你自己明見時機。白鷺,希望在這十世裡,你能真正悟道天命之理。”

聽到這個名字時,雲笙竹心中突然像是被一隻手擰了起來,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悲傷滿溢心頭。但她卻來不及細想,一股溫暖的力量便自雲出岫之手灌入她的眉間。

今世之事如走馬燈一般晃眼而過,最後所見,是雲出岫掛着微笑的臉龐。

“句芒……大人……”

她向他伸出手,卻被一股強烈的力量吸入了一片光芒之中。光芒盡散時,神壇前只剩下雲出岫再次隱去神印的普通模樣,整座大殿靜得如同地底墓室。

翌日,國師歸來的消息傳遍了整個漢陽。一大早,專爲國師所設的步攆便停在了雲家門口,以盛大的排場將雲出岫從雲府接到皇宮。

然而令百官不得其解的是,雲啓然的臉色卻並不好,似乎一夜之間老了數十歲。

龍君浩親自立於寒風之中等待着雲出岫的歸來。這三年間,他日夜期盼着雲出岫的早歸,今日今時,久別之人終於再次出現在他眼前。

只是,當他看到雲出岫時,一股異樣的違合感卻在他心中瀰漫而開。

眼前這個人,並不是雲出岫。

一別三年,雲出岫的相貌並沒有改變,不,可以說是更加奪目。但那只是一層皮囊而已,那個自己親手提拔爲國師的翩翩少年,此時已變爲陌路之人。

繁複的禮儀完成後,龍君浩摒退左右,單獨與雲出岫二人留在了大殿之中。

“你……還好嗎?”

縱使胸中有千言萬語,此時的龍君浩卻只說了這麼句尋常話。然而話一出口,眼睛中便泛起了一股酸澀之意。這是自己三年來日日惦念的人,現在他回來了,就在眼前,但那淡漠的眼神,卻像是與自己相距萬里。

“陛下,雲出岫謝過陛下栽培之恩。”雖然口中說着謝恩的話,雲出岫卻並未向他行君臣之禮,“大戰在即,此次我軍定要將冥妖之患於人間根除,如此一來,雲出岫也好安心迴歸崑崙。”

“什麼?迴歸崑崙?!”

聽聞此言,龍君浩震驚地上前來握住雲出岫的手,“你不是答應過朕,三年之期後,要永遠陪伴在聯的身邊嗎?!”

“多謝陛下賞識之恩,”雲出岫抽出被龍君浩緊握的手,“只是想請問陛下,社稷與私情,孰輕孰重?”

“社稷自然爲上,但你……”

“陛下,”雲出岫加重了聲音,“魚與熊掌不可得兼,爲陛下的江山社稷,數百萬戰士可放棄自己的生命,而陛下需要放棄的,不過是一小段塵緣而已。”

“雲出岫!”龍君浩怒道,“不要仗着朕對你的寵愛,就以爲可以爲所欲爲!朕能給你三年自由,也可以將你囚禁終身!”

“不,你不可以。”雲出岫淡然地說道,“其實,你應該已經感覺到了,不是嗎?所以才輕易動怒,陛下。”

龍君浩吃驚地後退了一步,雲出岫繼續說道,“我已經不再是雲出岫了,只是替他完成塵世中應盡的義務。至於國師一位,已經找到了合適的人選。”

頹然地坐到龍椅上,龍君浩眼底顯露出了絕望的死灰。

“果然……那個時候,朕就不該放你走……”

“但結局亦會相同。”雲出岫說,“我出生於此的意義,並非身爲人臣,而是執掌崑崙神位。”

“你離開,就是爲此做準備嗎?”

雲出岫搖搖頭,“這三年,我只是在試圖尋找作爲一個凡人的平靜生活。”

“那,你找到了嗎?”

“找到了,”但,也失去了,“能擁有哪怕一小段回憶,對於我來說已經足夠。”

“是嗎……”

“我能放下,相信陛下也能放下。雲出岫終非塵世之人,與陛下之緣,是雲出岫三世的福份。”

依然如同三年前離去時一樣走在漢陽街頭,不同的卻是,雪花再沾不到他的身體,淚水也早已乾涸。他不再是少年得志,意氣風發的國師,而是在與人間絕別的崑崙之神。

斂塵離去之時,是否也與自己是一樣的心情呢?那位在崑崙之顛向自己傳授真言的神祗,真的一點也不思念塵世嗎?千萬年來他獨自守在崑崙天門之外,不寂寞嗎?

而自己所思念的又何嘗是塵世?就算在得知了重離與句芒的故事後,自己也沒有因此而疑惑,反而平靜地接受了自己所負的一切。

爲了與妖王的重逢。

“雲?”

不知什麼時候,自己竟走到了風府門口,正好撞上了從外面歸來的風行和沈煙月二人。風行滿面春風,看來今日定與沈煙月相處甚歡,沈煙月雖然看起來面色上有些不耐煩,但臉上卻露着愉悅的神色。

“雲,你來了,”

見到雲出岫,沈煙月像只歡快的小鳥一樣飛奔了過來,風行也並沒有不快,反倒是很高興地招呼雲出岫。

“對了,剛纔我還和風行說呢,”沈煙月臉上掛着紅暈,拉着雲出岫的袖子說,“雖然雲很忙,但不知,有沒有閒暇時間來教教我鎮冥軍的事?風行今天跟我說了好多,但你也知道,他這人嘴笨得緊,語無倫次的。更何況,我在法術造詣上,也還有很多問題想向雲請教,希望乘你還在的時候,能增加些知識。”

“這是當然,”雲出岫點頭,“既是要接掌鎮冥軍,我自然會將一切都親自教給你。”

“太好了,”沈煙月說,“年前我會盡快和風行一起熟悉漢陽朝政,待我熟悉之後……雲,能在酈山行宮中教我國師諸事嗎?”

這個請求讓雲出岫有些意外,沈煙月怎麼會提出去酈山行宮?他看了眼風行,後者有些歉意地衝他笑了笑。

想必是考慮到自己留在人間的時日無多,風行爲了滿足沈煙月想與自己在一起的願望而替他出的主意。對於雲出岫來說,場所倒是無所謂,清靜的酈山行宮反正比較適合修行,距漢陽也不算遠,再則有日行萬里的金翅大鵬神在,有什麼事也能馬上返回漢陽。

雲出岫沒有再多想,便點頭答應了下來。沈煙月欣喜地拉着他往風府裡去,雲出岫雖有疑惑,卻並未過多在意,也便自然乎略了風行在他身後露出的一臉安心的神色。

< 上一章 目錄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