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千秋走後, 雲出岫再次換下衣服,來到了寒泉。天下大會期間百里山莊內事務繁忙,雲出岫說不用特地照顧他, 便讓寒泉閣的兩個僕人也去給山莊幫忙。沒有他人在身邊, 一來能靜心調理氣息, 二來也不用擔心萬一別人對他起疑。
冰冷到人體絕不會有的體溫, 毫無血色的肌膚, 浸泡在刺骨的寒泉也不會有事。稍微留心一些的人都會察覺到其中有異。雖然百里千秋口頭上說雲出岫和自己的父親一樣練陰寒一脈的功夫,但應該有所懷疑了吧,否則也不會用這個藉口到處都跟他的僕人們解釋了。
即使是在天氣依然炎熱的秋季, 寒泉的溫度卻因這泉水而降到嚴冬的程度。其他人進入此地都會穿上棉衣,而云出岫卻只着單衣。將全身浸泡在池水中, 不但不覺得寒冷, 反而比在常溫下更加舒適。妖王的血液的影響如此巨大, 也虧得自己的血居然能在抗爭中佔領上風,纔不至於使他的身體異化。
突然間, 雲出岫感覺背後殺意大盛,不由得心中一驚。那是雷火一脈的術士纔會有的炎熱氣息,熱流指向自己,只怕是對方已經做好了攻擊準備。
被人近身到這種程度,看來自己的功力果然是衰退不少。但就算如此, 至少在寒泉閣的範圍內, 有人靠近都會使雲出岫有所覺察。這隻能說明, 來者並非普通術士, 至少也是相當於鎮冥軍中統領級能力的人物!
是用了隱遁術嗎?雲出岫瞬間結出了顯形符向來者擲出, 那人只怕是沒想到自己的隱遁會被看透,以爲雲出岫出的攻擊符, 所以迅速將手中的攻擊符換成了防禦符。沒能躲過雲出岫的一擊,來者的身形立即暴露在了雲出岫眼前。
沒想到這個擁有高強法力的術者居然是個十八九歲的少年,雲出岫心下稍感驚訝,便不再對他出手,而是用冷冷的語氣質問着,“你是何人?潛入此地所謂何事?”
少年聽見雲出岫的聲音後,猛地擡頭,那張如花般嬌豔的臉龐上頓時浮現出震驚的表情。他的攻擊姿態軟了下來,就這樣毫無防備地站在雲出岫面前,用那雙明亮的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雲出岫。雲出岫這纔想起自己沒穿衣服,皺起眉頭揮出一片水汽擋住少年那露骨的視線,躍上岸來披了入浴前所着的單衣。
“別走!”
許是那少年心下着急,剛纔潛入時的那股沉着冷靜的樣子完全被拋到了九宵雲外,在溼滑的卵石地上奔跑,卻被滑了一跤。雲出岫心下嘆了口氣,急忙將他接住,誰知這少年竟慌手慌腳地抱住了他,溫暖的人類氣息撲了滿懷。
雲出岫不悅地掐着少年的脖子繼續質問他的來歷,少年艱難地發出聲聲音:“我是沈煙月……你還記得嗎?……當年……隱霧山莊……”
隱霧山莊?沈煙月……!
一個水靈靈的小孩的影子出現在雲出岫的腦海中,雲出岫急忙放了手,看着少年難受地咳着。原來是他,那時的孩子,如今也已長大,成爲了一個出色的術士了啊。
少年生怕雲出岫不信,急忙從衣服裡摸出掛在脖子上的東西。那是一塊發出七彩虹光的石頭,當年第一次去黃泉的路上,雲出岫便是用這塊鱗骨的神力將沈煙月暴發的力量封印了起來。
“別走好嗎?”沈煙月抓住雲出岫的單衣,“我一直在找你……”
找他?雲出岫的眼神暗了下來,“你找我,做什麼?”
沈煙月吱唔着說,“你說過……我會成爲天下最出色的術士……可我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
如花的臉龐被紅暈沾染,看起來是那麼美好。
“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誰,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人讓我如此掛懷。告訴我好嗎?讓我瞭解你的一切。你到底是誰?”
我到底是誰?雲出岫嘆了口氣,這個問題他也很想問,但又有誰能給他一個回答?執法皇廟的巫女嗎?崑崙之巔的預言之神嗎?還是已經消失無蹤的天魁呢?
“雲出岫。”
他只說了這個名字,顯然沈煙月對此有所耳聞。或許是沒想三番兩次救了自己的竟是大炎的國師,沈煙月變得手足無措起來。
少年臉上的迷惑與熱切的表情已經不能用單純一個崇拜來形容。雲出岫無視了他的眼神,帶着他回到了屋中。
“昨日那人,是你嗎?”
在內院之中察覺到了他的氣息,不,應該說是自己身上冥妖的氣息。妖王之血過於強大,他得花很大一部分法力才能將之掩蓋住,卻還是被沈煙月發現了。
閒聊了幾句,眼見深煙月對自己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會做出過激反應,倒讓雲出岫不適起來。冷漠的妖王他也有幾成把握應對,但面對熱情的愛慕者卻無可適從。
不,或許……
看着少年初墜戀情的樣子,雲出岫心中突然萌發了一個有些惡毒的主意。身爲天下第一術士沈凌與冥妖大將青帘的兒子,沈煙月的法力小小年紀便已達到極尖,並且其後還藏着無盡的潛力。更何況沈煙月對自己懷有愛慕與敬仰之情,這樣的人,說不定……
可以利用。
於是便牽着他的話,引向了血咒的話題。在聽聞雲出岫竟中了冥妖的血咒時,少年果然大驚失色,追問是哪個冥妖傷了雲出岫,要去抓那冥妖來解開血咒。雲出岫暗自好笑,能給他下血咒的必定冥妖中的大人物,那妖王又豈是沈煙月能對付的?
應少年的要求,褪下衣衫讓他查看自己的咒印。雲出岫心裡升起一股悲悽之情。自己也變成這樣一個卑鄙的人了啊,是冥妖的血的負作用,還是自己的本心就是這個樣子呢?將用來應付漢陽權貴的伎倆用在這個天真無邪的少年身上,連雲出岫自己都想扇自己一個耳光。
只聽得門扉吱呀一聲,雲出岫再次心驚,立刻反射性地結好了攻擊符。今天是怎麼了,居然一而再地被人近身而無所覺察,真是太丟人了!
轉過頭去,卻看見了一張熟悉而久違的臉。大炎的神武大將軍正一臉傻樣的望着自己和沈煙月,下巴都掉到了地上。
“出去!”
雲出岫一聲冷喝將風行斥退,見沈煙月還在發呆,便讓他先去大廳。邊換衣服邊作着自我檢討,被一個高明的術士近身也就算了,接下來居然還是風行那個愣頭青!真的是要好好恢復一下自己的功力才行了啊!
換好衣服出去時,卻聽見風行與沈煙月的爭吵。談話中得知此二人竟是認識的,不免讓雲出岫覺得詫異。沈煙月言語中對風行與其他女子的緋聞有所不滿,莫不是……
少年人容易被身邊的人所影響,看來沈煙月對風行也抱有好感。雲出岫這才把心放了下來,有風行的沈煙月身邊的話,即使將來被自己傷得體無完膚,也會有一個安全可靠的避風港吧?
“此人命犯桃花劫,註定命中無婦人。以後他沒人要,煙月可要多加照顧纔是。”
邊拿二人說笑,雲出岫走了出去。風行聽這話額上青筋直冒,“好你小子,兩年多不見你就這麼詛咒我?”
沈煙月聽二人對話,心有所疑,雲出岫又對他們道,“看來你們可是認識的?”
原來他們三人中都是兩兩相識,這倒還真是巧了。不過風行的眼光在雲出岫與沈煙月身上掃來掃去,語氣中帶着酸意,“我說你啊,也太不厚道了吧?漢陽的花魁和名門閨秀都快成你的後宮了,這一路上你也沒少逛什麼青樓紅樓的,更別說什麼紅顏藍顏知己的一抓一大把,現在居然還和這號稱天下第一美男的……”
這是所謂的吃醋麼?如果風行也對沈煙月特別上心的話,他也就更加放心了。
雲出岫罵了他幾句,又問道,“你說你來找我,可是漢陽出了事?”
沒見着找人只往青樓裡找的,風行當他雲出岫是青樓頭牌還是老鴇啊?要說起這幾個月來他的行程,總是在一些人煙稀少的地方出沒,按風行那種找法,能找到才奇怪了。
又問起了天下大會,風行這才稍微正經了些,直接告訴他自己是來爲攻打冥妖做人員準備的。雲出岫見沈煙月聽了臉色有異,想必這孩子還不知道風行的身份。
“煙月,你覺得當下我軍與冥妖一戰,有幾成把握?”
雲出岫沒有回答風行的話,反而是將話題拋給了沈煙月。風行想要招攬的能人中自然也包括了沈煙月,他本人也比較看好沈煙月的能力,若將封印的力量引發出來的話,沈煙月當之無愧是大炎術士的第一人。
沈煙月細想了一下,簡單說了幾句,然後又補充道,“若魍羅能找到天機草療傷,則不但傷勢痊癒,法力也會更進一層。”
雲出岫的手微微一抖,風行卻是一頭霧水,待沈煙月解釋完這天機草爲何物之後,風行纔開始着急起來。
“這可如何是好?那妖王定會派人去找天機草,若是給他找到了,那不就天下無敵啦?!”
雖然不是天機草,不過魍羅服用了黃泉之神的內丹,又吸收了自己的元神之力,現在的妖王也已經是天下無敵了。
雲出岫自然沒有將這些說出來,只是問沈煙月,“我也只是有所耳聞,以爲不過是江湖傳言。煙月是如何得知?”
沈煙月說是小時候聽母親所說,雲出岫又在心中暗自傷感。風行煩惱於妖王功力大增,與沈煙月鬥起嘴來。
多想無益,雲出岫與二人談論少時,又教了風行如何在天下大會上收服人心之法,便讓二人離去了。
這些事在雲出岫看來不過只是小事,自然不放在心上。獨自坐着思前想後,正拿不定主意時,卻從不遠處的院中傳來巨大的轟鳴聲。雲出岫心下詫異,急忙用瞬移之法來到鳴響之地,卻見風行一臉怒火地打碎了一聲巨石,轟鳴之聲便是他所爲。
“你這是在幹什麼?”
雲出岫疑惑地上前詢問,沒想到風行卻將怒火衝着他發泄道,“不勞你雲國師費心!”
雲出岫當下便沉了臉,這小子發什麼瘋?剛剛還好好的,離開這麼一會兒能發生什麼事?
想上前去,卻被風行順手打了一耳光。雖然知道此人正在氣頭上,不必與他多作計較,但臉上被劃破之處卻浸出了紫黑色的血液,落到風行眼中後,方纔因誤打了雲出岫的愧疚之心立即變成了警惕。
面對風行的質問,雲出岫也懶得跟他細說。其中過程太爲複雜,哪是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的?他要誤會的話就讓他誤會好了,這個一根筋的男人現在雖然是火冒三丈,但事後細想起來的話又會爲自己的言行後悔。
和風行吵了一架後回到寒泉閣,雲出岫頓時覺得身心俱疲。繼續呆在這裡,最遲明天,還會被風行跑來騷擾,於是乾脆給百里千秋留書一封,便就此離去。正要走時,突然又想起離三年之期尚有幾月,以百里千秋的性格,在知道風行和沈煙月與自己有過接觸之後,必定會拿着自己的留書去找二人理論。於是雲出岫便又用法術之氣在紙上寫下了暗號方纔離去。
在靡江之畔等了幾天之後,沈煙月果然來此找到了他。少年拉着他的衣袖訴說着衷腸,發誓要保護好他的安全。這個少年,就算是知道自己不過是利用他,也會心甘情願的吧?
但在沈煙月說出喜歡時,雲出岫卻搖着頭拒絕了他。這兩個字他承受不起,他無法給這個少年任何回報,因爲他的心只被那個男人所佔據,一點空隙也再留不出來。
當你在我身邊時,我會盡我所能對你好,滿足你的任何要求與心願,更甚者,我也可以迴應你的喜歡。
雲出岫這樣在心裡想着。
但是,這些都只是一個美夢而已。沈煙月,你已經堅強到能面對夢醒時的殘忍與痛苦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