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魁醒來時, 發現自己躺在一處殘破的屋中,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不見了,蓋着一件月白色的長衫, 是雲出岫的, 準確地說是在金禾村時, 他託陳伯去縣城裡給雲出岫買的。天魁一下子坐起來, 這個破舊的空屋中卻只有自己, 不見了雲出岫的蹤影,除了蓋在身上的這件衣服以外,再也沒有留下別的東西。
被天機草刺得破破爛爛的衣服丟在屋子的一角, 已然成了一堆破布。天魁將雲出岫的衣服穿上,小了些, 卻也勉強能遮體。他探查着周圍的氣息, 可是方圓十里內都只有他一個人。
天機草的草葉中似乎有能令人麻痹的毒素, 在被天機草纏繞之後,全身的力氣就在慢慢流走, 意識也犯起困來。隱約記得的最後的畫面,是雲出岫劃破了手臂,將血淋在天機草上。
看來又是那特殊的血液救了他一命,後來怎麼樣了?天機草拿到了嗎?
懷着滿腹的疑問,天魁活動了下身體。身體的狀態已經恢復, 看來天機草的麻痹也只是暫時的, 不會產生什麼後續的影響。另外, 既然能將自己救出來, 看來雲出岫應該也沒受什麼傷纔是。
只是, 天機草究竟有沒有拿到,卻是個疑問。如果雲出岫拿到了天機草, 那麼自己得找到他,在他恢復元神的第一時間讓他將自己淨化。如果沒有拿到的話,就得再進去一次黃泉。
不明白魍羅爲什麼會這麼幹脆地將身體的控制權交給自己,只是在覺醒時,一睜眼便看到了躺在寒玉牀上的雲出岫。那時的雲出岫簡直就像是具屍體,因低溫而變得青紫的皮膚,身上多處有深入肌骨的咬痕,特別是脖子,幾乎是血肉模糊。口中還留有一股特殊的血香,是魍羅吸了雲出岫的血,而自己也在被那傷痕中還殘留着的血跡所吸引。
那是神族的味道。
一隻小白雀停在雲出岫的身邊,天魁一眼便認出那是金翅大鵬神。千年前封印魍羅時,他在斂塵身邊見過,如今鵬神竟伴在此人身邊,看來他便是斂塵認可的接班人了吧。
然後,天魁便將雲出岫裹在斗篷裡,騎着火麒麟離開了祁山。雲出岫的狀態很不好,再不給他補充自然之氣的話,他連一天也撐不下去了。於是他便來到了這個偏遠之地,這裡曾是他千年前短暫停留過的地方。
如今,人類在這裡建起了村子,但自然之氣依然十分濃郁。不能去紫雲嶺,紫雲嶺已經被冥妖的血所污染。
一天天地爲雲出岫引入自然之氣,一天天地喂昏迷中的雲出岫喝下湯藥與稀粥,一天天地看着雲出岫的身體在慢慢地好轉。
本來只是因爲雲出岫是斂塵的接班人而已,天魁爲他做這些事,是因爲雲出岫有能力淨化妖王。天魁的靈魂中烙着生命之神所下的刻印,他的存在,只是爲了讓三界恢復平衡。
但在日夜不離的照料中,靜靜沉睡的雲出岫讓他焦急起來。他不想看到這樣毫無生氣的雲出岫,因爲他知道,這個最接近神的凡人,有着一雙墨一般深沉的眼睛。
那是在多年前,少年的雲出岫第一次在戰場上與魍羅相遇後發生的事。魍羅在戰場上挑釁了這個身負神族血脈的孩子,戰鬥結束後,他卻留在了荒無人煙的戰場上,等待着雲出岫的出現。
魁羅知道,那個孩子被自己所惑,產生了動搖。
但魁羅終究沒能等到雲出岫的歸來,因爲那個時候,不知爲何,天魁的靈魂甦醒了。他在很短的時間內掌握着這具妖王之軀的控制權,而就在他剛剛甦醒時,雲出岫便出現在了他面前。
那個少年用墨一般的眼睛望着自己,沒有對妖王的恐懼,也沒有面對敵人時的殺氣。天魁看不透那雙眼睛,也不理解這個返回戰場尋找敵人的少年。
只有一件事能夠確定,那就是當少年的雲出岫第一次出現在他眼前時,便已經奪走了他的呼吸。
沒想到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再見,天魁在不知不覺間已無法再將目光從他身上移走。在看到雲出岫醒來時,他忘了自己的初衷,只想着,又能再見到那雙墨一般的眼睛了。
如果他不是妖王,雲出岫也不是國師,一直就這樣在金禾村生活下去,直到雲出岫走到生命的盡頭,然後他便在雲出岫的墳墓邊繼續守候,等待着雲出岫的靈魂再次轉世。天魁確信自己一定能在茫茫人海之中再次找到雲出岫的靈魂,直到生生世世。
但那只是如果,僅僅存在於他自己的幻想。雲出岫並不信任他,也不會願意在這裡和他相伴一生。因爲雲出岫還有必需要做的事,天魁自己也有着甦醒的使命。
在說到冥妖是否應該存在時,雲出岫又向他發了火。天魁此刻才清楚地知道,即使那個時候,雲出岫回到戰場找到了自己,但吸引他來的卻是魍羅。雲出岫所在意的,是那個帶領冥軍與人類和天神抗爭的妖王魍羅。
得找到雲出岫。天魁探查着雲出岫離去時留下的氣息,追蹤着他的步伐。找到雲出岫,幫他恢復元神,幫他渡過三劫,幫他除去妖王。這樣一來,自己的靈魂能夠在天界與飛昇成神的雲出岫再次相遇嗎?
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話,希望雲出岫的眼中,能真正看到自己。
雲出岫並未走遠,因爲他用雙腳行走,而不是用御風術。一夜的休息根本不能讓他的法力再次補滿,但他卻勉強自己就這樣上路。因爲天亮之後,天魁就要醒了。如果知道沒有拿到天機草的話,他還會再去的。
有了一次教訓之後,應該不會再上天機草的套了。但那斬不斷的草葉與吸食自己的血液後變得更加兇殘的詭異植物,並不是這麼輕易便能得手的。
元神不能恢復又如何呢?對於雲出岫自身而言,這卻是一件好事。沒有強大的法術作爲依託,他也許就不會再被漢陽與皇室所束縛。國師與鎮冥軍統領的位置需要一個法力高強的術者來領導,回到漢陽後,說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他就可以將這些地位與責任全部丟給別人——渴求着這些東西的可不止一兩個人呢。
至於天魁所說的淨化,他雲出岫可沒什麼興趣。或許冥妖是人間禍亂的根源,但他本人的私心,卻並不想讓魍羅從這個世界上永遠消失。至於魑落所說的只消滅天魁,除了封印靈魂這一條路以外,他還沒想到其他單使天魁的靈魂消失的方法。
也並不是沒有辦法。以前他也曾見過靈魂消失的例子。那是一個困繞某個宅子多年的女人的冤魂,在陳冤得雪之後,女人的靈魂並未重入輪迴,而是就這樣慢慢地消散。不經過冥界,靈魂也是可以消失的,但要讓那個靈魂抱有強烈的自願消失的感情才行。
天魁所想的是完全剷除妖王,在達成目的之前,又怎麼可能會自願消失呢。
但這可以成爲一個重要的情報,在知道妖王體內還有一個與冥妖爲敵的靈魂後,鎮冥軍在今後的作戰中又有了一分勝算吧。
“雲出岫!”
那個聲音從背後傳來,止住了雲出岫的腳步。聲音還隔得很遠,如果現在用御風術或瞬移術的話,還是能逃掉的。但云出岫卻知道那個男人不是那麼容易就死心的類型,他遲早會再追上雲出岫的步伐。
他轉身靠上離自己最近的一棵古木,累極了的身軀滑落着坐到了凸起的樹根上。天魁在堆滿落葉的林中飛馳,將原本安靜地躺在地上的枯葉捲起,又飛舞着落下。不知爲何,雲出岫此刻突然想起了風行。對了,風行總是這麼一副急匆匆的樣子,硬要說他是大將風範也並非不可,但看多了,便覺得孩子氣。風行也總是追着自己,單方面成爲朋友,單方面成爲兄弟,單方面生死相交。不問他的意見,不理會他的冷淡,只是自己一頭熱地維持着二人長達十幾年的情誼。
這個男人也是一樣啊。
天魁此刻急匆匆地追着他而來,看到雲出岫的樣子時,他又皺了眉。明明外表只是個與雲出岫不相上下的青年,但他一皺眉,卻頓時蒼老了許多。
“天機草沒有拿到,是吧。”
用的肯定的語氣,只要一看到雲出岫的樣子就會明白。元神虧空的話,不管聚了再多的氣,也會很快消散,如果不一直呆在能吸取自然之氣的地方的話,他的身體也會隨之枯竭,就像當初天魁在祁山魔窟中甦醒後第一眼看到的垂死的雲出岫。
“你現在想去哪?回漢陽?”
雲出岫搖了搖頭,“我去哪,與你何干?”
“我送你回金禾村,你好好呆着,等我把天機草拿回來。”
說着,天魁便要去扶雲出岫,卻被他躲了過去。
“天魁,不要再把希望寄託於我了,”雲出岫道,“我沒有你們想的那麼偉大,雲出岫只不過是個不願意承擔責任的膽小鬼,只想過自由自在的平靜生活。”
“責任已經存在了,必需由你來解決。”
雲出岫冷笑一聲,“能夠代替我的大有人在,又有什麼事情是必需由我去解決的?我大炎人才輩出,優秀的術者多如繁星。你何不乾脆去找別人,不管是鎮冥軍中的高級術士,還是民間術士中的奇詭之才,他們可都十分樂意將妖王淨化。若不然,我也可以找鎮冥軍中的數名高級術士合力將你淨化,你又偏要執着於天機草做什麼。”
天魁知道雲出岫說得對,雖然世間還沒有能趕上雲出岫修爲的人在,但多名高級術士將力量合在一起的話,也能達到淨化妖王的程度。
“因爲,我希望,能死在你手裡。”
雲出岫瞪大眼,疑惑地問道,“爲什麼偏要執着於我?”
“那你呢?”天魁反問,“你又爲什麼偏要執着於魍羅?”
爲什麼要執着於魍羅?因爲被他吸引,被他理解,被他迷惑。因爲魍羅對於雲出岫來說是特別的,超越人類與冥妖的界限,天地間僅有的一個特別之人。
那麼,天魁執着於自己,是和自己執着於魍羅同樣的理由嗎?
雲出岫心中詫異,臉上泛起尷尬的神色,“我與你……相識不久……”
“和時間長短無關,”天魁說,“這種感覺你最清楚,不是嗎?”
他當然清楚,在第一次見到魍羅時他便知道了。就算是眼看着他殺死人類,就算他爲了挑釁自己而折磨風行,自己也毫不猶豫地墜入了那個名爲魍羅的深淵。
“我無法呆在你的身邊,所以,至少……”
“住口!”
雲出岫慌忙站了起來,連聲音都帶着顫抖,“你瘋了……你……”
“我很清楚自己在說什麼,”天魁抓住雲出岫的手,強迫他看着自己,“如果我瘋了的話,你比我瘋得更厲害。”
“我沒有……”
“我不想把你交給魍羅,所以才帶着你離開。在魍羅甦醒前,如果你不願意淨化妖王,那我也會想辦法毀掉這個身體,即使會與魍羅一起重入黑暗,即使千年後魍羅又將重生,但你與他此生將不會再見。”
此生將不會再見?
千年後,即使自己的靈魂再次轉世,也不會記得今世的這段孽緣了吧?或許還會與妖王相遇,但那個時候的自己,還能記起初見時的感覺嗎?歷經千載的妖王的記憶中,還會有那個叫做雲出岫的人的影子嗎?
那麼,就在今世渡過三劫羽化飛昇的話,自己就會一直記得了吧?也能夠等到妖王的再次復甦。但羽化之後自己的心境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也未可知,前塵往事對於神來說,不過只是塵間笑談。自己會像斂塵那樣與妖王爲敵嗎?還是……
“雲出岫,我就是那麼執着於你。所以我不會把你交給魍羅。”
真是霸道而又無禮的言論啊。雲出岫擡起頭,漠然地說,“即使如此,我的心中,也只有他而已,再也沒有半分空隙讓給別人。如果今生無法再見,那我便墮入魔道,在冥界等着他的歸來。”
“你……?!”
天魁臉色大變,雲出岫卻視他如無物,“我就是這樣執着於魍羅,你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