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中逗留至清晨方纔返回竹屋, 天魁已經做好了早飯,正準備出門。看到雲出岫的歸來,他只是將目光停留在雲出岫被露水浸溼的衣袍上, 雖然皺起了眉頭, 卻也並沒有說什麼。
等雲出岫換了身衣服出來時, 天魁已經走了。早飯還散發着熱氣, 靜靜地放在桌子上。雖然什麼活兒都會做, 但對於不吃人類食物的冥妖來說,天魁所做的食物就算恭維也算不上可口。冥妖嘗不出酸甜苦辣,就算學着人類做飯, 也不知道自己依葫蘆畫瓢做出來的東西是不是好吃。
雲出岫從來不對魁羅的食物做任何評價,他做了什麼便都默不作聲地吃下去。有時候陳媽會到這裡來幫忙, 也順便“指點”下天魁的廚藝。往往在經過陳媽的指點後, 下一頓飯的味道就會變得很奇怪。雲出岫看出天魁似乎是想讓飯菜變得讓人類覺得好吃, 但不知道何爲“好吃”的冥妖的努力,卻只會適得其反。
以天魁的力量, 就算他脫離冥妖獨自隱居生活,也有足夠的能力不被人類與冥妖發現。如果是身爲魍羅的敵人會讓他受到妖王的追殺的話,那他乾脆和魍羅打一場也不一定會輸,爲什麼偏要執着於讓雲出岫來淨化他?不,也不一定是雲出岫。只要是有力量的術者, 都能將冥妖淨化, 不過是目前的術者中, 恐怕只有雲出岫有能力將他淨化, 所以才找上雲出岫的吧?
搖了搖頭, 將腦袋裡的想法全部趕出去。雲出岫沒有吃早飯,直接去了學堂。等孩子們放學後, 就回去跟天魁說,他接受天魁的提議,但要與天魁一起去黃泉。
上次與魍羅一同在黃泉中戰勝了黃泉之神,由於自己的失誤而被重傷。這次以非全盛的姿態進入更深處的黃泉至冥界的通道的話,是否能與天魁一起拿到天機草呢?
“先生先生!”
聽到孩子的叫喊,雲出岫這纔回過神來。今天是怎麼搞的,老是走神發呆,果然一夜未眠還是會累的啊。
“先生,該放學啦!”孩子扁着嘴,眼睛瞄着窗外透來的夕陽的餘輝。雲出岫這才發現這個簡陋的學堂中已被昏黃所籠罩,不知不覺便已渡過了一天。
“好了,今天就到這裡,大家回家去吧。”
聽到雲出岫的話,孩子們一同站起來說,“先生走好!”然後便各自收拾着紙筆,與夥伴們像一羣吵鬧的麻雀一般散在了鄉間的小徑上。
“先生不回家嗎?”
見雲出岫還坐在那裡,最後離開的孩子問道,“阿天哥哥一定已經做好了晚飯了,先生也要快點回家哦。”
家?雲出岫一愣,失神地看着孩子跑出去的身影。他從未覺得天魁臨時搭建起來的小竹屋是可以被稱爲家的地方,但金禾村的人卻都已經這樣認爲。有一個可靠又能幹的大哥外出做活兒,身體虛弱的弟弟在恢復健康後成爲了村子裡的先生。村中的人們都很喜歡這樣一對年輕的兄弟,早已把他們當作了金禾村的一員。
這樣的感覺就是家了嗎?西炎的國師與一個冥妖共同生活的地方,能被稱爲家嗎?
雲出岫爲自己這樣的想法而感到可笑,只怕是安逸的日子過久了,就生出幻覺了吧?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秋季稻田成熟的香氣浸入肺腑,充盈在體內的法力更使他覺出元神的空虛。這種狀態是戰勝不了魍羅的,妖王不除,不僅西炎,甚至整個大陸都將被擴散的冥妖所佔領。
只有安寧的世界,才能成爲他想要居住的人世,只有天機草,才能使他最便捷而又迅速地恢復元神的狀態。既然獲得天機草的代價是殺死一個強大的冥妖,自己又何樂而不爲呢?不,簡直就是一件一舉兩得的事。像當初在隱霧山莊時那樣做就好了,青帘也好天魁也好,終究只是個冥妖而已。
回到竹屋時,卻並沒有如往常一樣見到一點桔色的光暈自窗內發出。整個竹屋被夜幕的黑暗所籠罩,沒有透露任何一絲光與熱。
也沒有冥妖的氣息,天魁沒有回來。
進到屋中點燃油燈,雲出岫這才發現了桌上的紙。那是天魁的筆跡,渾厚而有力,帶着古樸的堅定。
我去找天機草,兩月爲限。
抓在手中的紙一下子被突然燃起的火燒成灰燼。雲出岫臉上滿是怒氣,這似乎還是他生平頭一次動怒。
可是爲什麼?自己究竟在發什麼火呢?因爲天魁沒有在走之前告訴自己一聲?那又關他雲出岫什麼事?天魁走了,身邊的威脅不見了,自己不就自由了嗎?他在發什麼火?有什麼值得發火的嗎?
雲出岫覺是很累,於是便在桌邊坐下。秋夜的晚風吹入屋中,使身着薄衫的雲出岫感覺到了陣陣涼意。只是沒有人再給他拿來毛毯,也不會聽到那個聲音說,起風了,進屋去吧。
就這樣坐到了天亮,前天晚上一夜未眠,沒想到昨晚卻更加清醒。當東方開始微微發白時,雲出岫嘆了口氣,進屋去換了身衣服,拿了些簡易的行李。
金禾村處於南江郡與西嶺郡的交界處,如果用御風術的話,兩天內便可到達黃泉入口。只是失去元神之力支撐,如果兩天不眠不休地趕路,到達黃泉時,雲出岫也無法再進入險地作戰。天魁用什麼方法去的呢?是用法術?還是像人類那樣以腳力或者馬匹趕路呢?
“雲先生,你這是要出門吶?”清晨早起的農婦見到雲出岫拎着包裹,便上前來打招呼,“昨天你家大哥也說是去縣城裡了,可是出了什麼事?”
去縣城嗎?雲出岫轉念道,“漢陽家中有點事,大哥爲了不讓我操心,便將我一人留在此地。不過我又怎能讓大哥一人爲家事操心?所以才決定跟大哥一起回去。”
“你身子弱,讓你大哥操心也難免。”農婦說,“不過看你最近也好了不少,家裡有事的話也是坐不住的。不過你們兄弟這次回去,可還回來?”
雲出岫一愣,“這……我也……”
農婦見他猶豫,便說,“也是,得把家裡的事辦妥才行啊。就是可憐了那些孩子,好不容易能有個教他們讀書寫字的先生……”
雲出岫帶着歉意對她說,“還要煩勞大嬸去跟村裡人說一聲了。”
“唉,去吧去吧,”農婦說,“看得出來,你們兄弟倆都是辦大事的人,這個小村子可是留不住你們的啊。”
道過別後,雲出岫便往縣城的方向趕去。有人看到天魁去縣城的話,他大概是要去縣裡僱馬匹趕路,所以在留言中也說是兩月爲限。這纔想起天魁從未使用過任何法術,就算點廚火這樣的小事,他也會選擇用火石敲半天的平常人類的方法。
是因爲那個男人真的想融入人類社會的緣故嗎?
天魁騎着馬在山路上飛馳。從金禾村附近的縣城買下馬匹後,他便一刻不停地往黃泉的入口趕去。雖然可以使用法術御風而飛,但他卻一向不曾動用冥妖的力量。
不過他雖然可以不休息,馬匹卻經不起這種程度的趕路,總是要停下來喝水吃草。趕了整整一天的路後,天魁纔在一處湖邊停下來讓馬匹休息,自己則坐在樹下調息。
只是沒過多久,天魁便感覺到一股異樣的氣息從遠處的天空疾馳而來。那股氣息熟悉得如同已與之相伴多年,幾乎不用刻意去辨別,立即就能知道來者爲何人。
天魁坐在原地沒動,直到雲出岫突然從空中降落到他面前,他才擡起頭來。而這一眼卻又讓他皺起了眉頭,由於長時間御風飛行的緣故,使雲出岫的衣服與頭髮上沾滿了雲層中的水汽。本來可以用法術護體,也許是因爲趕得急,雲出岫卻並沒有這麼做。他微微地喘着氣,臉色蒼白得如同剛醒時的樣子。天魁眼見他向自己走來,急忙起身迎了上去,接住雲出岫倒下的身體。
“你幹了什麼?”天魁心中詫異,“怎麼氣息……你是就這樣御風飛行了一天嗎?”
“……你又幹了什麼……”雲出岫用力推開天魁,語氣中帶着前所未有的怒意,“不辭而別,一個人去黃泉送死嗎?”
天魁別過臉說,“我說過,我不會死在那裡。”
“那你又留什麼紙條說兩月爲期?不會死的話就不用留期限啊!兩月之期到了怎麼辦?你是在讓我只等你兩個月,如果你沒回來我就可以不用等了是吧?!”
雲出岫上前擡手給了他一個耳光,天魁不躲不閃,就這樣站在原地。
“你以爲你讓我等,我就會乖乖等你嗎?或者說沒有立下期限,我就會一直在那裡等你嗎?少自以爲是了!明明是個冥妖,還說這種只有人類在赴死之前纔會說的話!抱着有一半可能性會拿到天機草的這種心態,你就想進黃泉?有這種半吊子的想法的話,你連黃泉的入口也進不了!”
“你……”天魁臉上少有地露出驚異的表情,“你爲什麼要生氣?”
“我爲什麼要生氣?!”雲出岫自暴自棄地說,“因爲有個冥妖要爲我去送死,我卻沒出息地狠不下心去好好利用這個機會!我是在氣我自己,明明身爲大炎國師還這麼沒用!”
在見到柯木智後,雲出岫決定就這樣放任天魁去替自己取回天機草就好。但在面對空曠而冷清的竹屋時,他卻知道自己沒辦法一個人就這樣等下去。
“我和你一起去黃泉,”雲出岫見天魁聽了這話正要開口,又接着說,“你如果要阻止我的話就殺了我吧!我雲出岫要做的事,還沒人能攔得住!”
天魁搖了搖頭,說,“沒有元神的支撐的話,在黃泉之中,一旦你的法力達到極限,便不能再聚氣。黃泉中沒有能供你驅使的自然之氣,到時候你連自保都不行。”
雲出岫怒道,“你以爲我是什麼人?沒有法力就只是個廢物嗎?你也未免太小看大炎的國師了!黃泉之地我已去過兩次……”
“但都並非全身而退!”天魁強硬地打斷他的話,“第一次是金翅大鵬神,第二次是魍羅,如果是你一個人的話……”
“你怎麼知道?”雲出岫沉下臉來,“說得好像你親眼見過似的,你以前也說你見過我是吧?你到底是在哪裡見過我的?”
天魁沉默下來,雲出岫說,“不想說就繼續沉默好了,不過我告訴你,我可不會信任任何冥妖。冥妖找來的天機草怎麼能讓我安心使用?我會自己去黃泉與冥界的通道。”
“不行!”
天魁攔下雲出岫,“如果你不信任我的話,就向我下禁制好了!”
雲出岫心裡一驚,這個冥妖在說什麼?他真的明白什麼是禁制嗎?
“用你的法術向我下禁制,讓我永遠忠於你。這樣一來,你就可以安心了吧?”
“……一旦下了這樣的禁制,在我死之前,你都不能違背誓言。”
“我是爲了死在你手裡才做這些事的,我很清楚這樣做的後果,你無需擔心。”
“爲什麼你這麼想死?爲什麼偏要死在我的手裡?”
雲出岫冷哼一聲,“我可不會爲一個冥妖的死活擔心,我當然樂意殺死一個冥妖——除了用淨化,還有許多能讓冥妖死的方法呢!”
天魁不語,雲出岫轉身便走。
“爲了三界的平衡。”
雲出岫停下來,不可思議地問,“什麼?”
“冥妖所誕生的妖界,其實也是人界的一部分。”天魁的聲音聽起來很沉重,“祁山魔窟是冥妖誕生的地方,那裡本是人界的一部分。後來由於冥界與神界的力量在此匯合,打破了三界的平衡,使祁山深處的空間發生扭曲,從而誕生了另一個空間,也就是所謂的妖界。在天門尚且敞開之時,天界之氣與冥界之氣相互影響着人間,使妖界受到制約,所以在妖界誕生的冥妖很少到人間來。但自從斂塵死去之後,天門關閉,只餘冥界的氣息依然自黃泉向人間蔓延,妖界的力量從此與冥界匯合,冥妖也成爲冥界的一個亞種。所以纔會發生冥妖在這些年間突然增多,甚至妖王魍羅覺醒之事。”
“妖界是冥界與天界力量匯合而產生的?”
雲出岫大吃一驚,雖然冥妖的氣息的確與冥界的亡靈比較接近,但卻從來沒有在冥妖之中感覺到天界的氣息。所以術者向來認爲冥妖是冥界的一個分支,卻從未將之與天界聯繫起來。
“準確地說,”天魁頓了頓,以更加沉重的語氣說,“是冥王與天神通婚的後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