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妖首領魍羅再次現身祁山南簏,鎮冥軍首領雲出岫主動請纓前往祁山消滅冥妖。
接到聖旨後,雲出岫僅用了一天時間整頓已有兩千術士的鎮冥軍,然後隔天一早就起程趕往祁山。
並不是軍情已經緊急到了這個地步,只是想要早一點離開這個困了他七年的地方。七年來,他沒有離開漢陽一步。每一天上朝之時雲出岫都努力地扮演着一個盡職的官員,下朝之後則扮演着漢陽最有名的風流才子。有一段時間幾乎連他自己都以爲這就是他的人生,他雲出岫接下來的幾十年裡都會像這樣日復一日地過着看似豐富多彩,實則枯燥無味的生活。
但是不對,他是雲出岫。
祁山沒變,祁嶺郡也沒變。但也僅此而已。現在的祁山營已不同於當日,那時哀鴻遍野的慘狀在雲出岫心中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根本無法相信現在眼睛看到的真實。
八十里連營成蛇形盤據在祁嶺腳下,看似散亂,而每一個據點都如一把利劍一般直指祁嶺的關塞。軍容整齊,軍威嚴謹,遠遠望去便能感到一股激昂的鬥氣如長虹貫日。營外巡邏的士兵軍姿整齊,如棱穿行,間隔交替之間,卻是無懈可擊。
風行沒想到雲出岫來得這麼快,得到鎮冥軍到達的消息時他帶隊在祁山巡邏中,然後立馬轉身回營,簡直是瘋跑。□□寶馬四蹄如飛,將所有人遠遠地甩在身後,絕塵而回。當他蹦進大帳之時,雲出岫正安坐在帳中,與葛天洪一道喝茶聊天,他風行反倒比較像個遠道而來的客人,風塵僕僕。
“雲!”
看到雲出岫,風行立即撲上去準備來個熱情的擁抱,然而卻兩手抱了個空,剛剛還坐在那裡的雲出岫輕飄飄地就閃開,立於一旁警惕地看着他。
風行愣了下,有點受傷地垂下了手。從他給雲出岫寫那封信的時候,他便開始想象重逢的光景。雲出岫或許會像以前那樣冷冷淡淡地刺他幾句,然後隨手拋過來一瓶酒,告訴他這是御賜的。或許會笑着和他打招呼,然後抱成一團。他還想過一定要和雲出岫把酒夜談,七年了,想要告訴對方的事有好多。然而那個冷冷清清的人卻不讓自己給他寫信,帶口信,又能帶回多少?那人會有空去一一細聽嗎?
但他從未想過現在的這種結果。雲出岫冷冷地退到一邊,拒絕了他的擁抱,目光警惕而又陌生。是啊,七年,剛纔想來只是轉眼一瞬的事,而現在,回首,卻如此漫長。
他們相識於潰軍之中,日夜相處也只有短短數月。留在漢陽的那一年裡也幾乎沒說過什麼話。就算臨別那晚徹夜傾談,也是轉瞬天明,醒來之時只看到自己獨零零地躺在假山上,而那抹雲彩卻早已不知所蹤。
更何況是相隔千山的七年之後,雲出岫只怕早已忘記自己了吧?
“……風……風行?”
開口的聲音果然還是那麼冷冷淡淡,真像是他的風格。腦袋過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是那人叫了自己的名字,風行的鬱卒一掃而空,擡起頭來看到雲出岫正仔細研究自己的眼神和不確定的表情,而葛天洪則在一邊哈哈大笑。
“我說風將軍,你看看你,”葛天洪哈哈笑着拉着他看,“你怎麼弄成這個樣子?剛纔我還以爲是熊跑進來了呢!”
“啊?”
風行這纔回過神來打量了下自己。今天一大早就進山巡邏,一整天下來搞得塵土滿面。中途又遇到了一羣冥妖,便帶着人不要命般地將冥妖全部砍殺。紫黑的血還凝在鎧甲上,衣服的顏色又被灰塵掩去。摸了摸臉,髮髻給弄得亂蓬蓬的,又因多日不曾刮臉,眉毛鬍子一把爪,不要說七年未見的雲出岫,就連他身邊的親兵都不認識了。
找到雲出岫閃開的原因,風行心中的陰雲完全一掃而空。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說,“這個……讓你看笑話了……哈哈……我剛巡邏回來,哦,我這就去洗洗,你等着啊!就在這兒等,別走啊!我馬上就好!”
說着又像陣風一樣飛跑出去,吩咐親兵拿了換洗衣物,便到水井邊三下五除二地脫個精光直接就用冷水澆上。又拿出匕首把臉刮乾淨,把頭髮打散重新梳好。想快點洗好回大帳,又怕自己有哪裡沒收拾乾淨,慌慌張張地洗來洗去,還差點在刮鬍子的時候直接在臉上拉出一條口子。在一邊給他捧着衣服的親兵都呆了,雖說這個將軍平時也挺毛躁的,但也沒見過他毛躁成這樣,一邊洗還一邊問自己“我臉刮乾淨了嗎?”“頭髮梳歪沒?”。要是換個不知道的,還以爲他要去相親呢。
好不容易折騰完了,風行又一溜煙跑回大帳。笑嘻嘻地撩開帳子,然而裡面卻已空無一人。剛纔的茶杯還擺在矮桌上,然而坐在那裡的人卻不見了。
風行心裡又是一陣發酸,不過這回沒酸多久,那個冷淡的聲音便從背後傳來。
“你杵在這兒幹嘛?到底進不進去?”
聽到聲音風行欣喜地回頭,然後一把將雲出岫拉到帳內,緊緊地抱成一團。
“想死我了!”
大力地在雲出岫背上拍打着,風行真不知道現在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
“不讓我寫信!你又不來看我!我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又太多了堵在嗓子眼兒,反倒不知道說什麼了!”
“那就慢慢說,”雲出岫道,“來日方長。”
被勒得有點喘不了氣,然而在雲出岫看來,這種感覺還算不錯。
七年不見,風行長高了,雲出岫不算矮,卻足足讓他比下去半個頭,也強壯了不少,不再是當初那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少年,而是鐵骨錚錚的一條漢子。看到他臉上的笑容,雲出岫便知道這些年他一定過得很好。他這人討喜,又豪爽耿直,英勇無比。這樣的人在軍營裡從來都是偶像與英雄,他應該結識了不少的朋友,還擁有自由。
更何況他已在軍營裡站穩了腳,也經營起了自己的勢力。現在的風行已經不需要他雲出岫的幫助了吧。
“行了行了,先放手,我快給你勒死了。”
風行依言放了手,雲出岫問他,“你說魍羅重現,你在祁山碰到他了嗎?能確認他就在這裡嗎?”
“我沒親眼看到他,但我能確定他就在那裡。”風行的神色一下子凝重起來,拉着雲出岫坐下,然後接着說,“月餘之前我帶隊巡邏時發現一處奇怪的洞窿,守在洞口的冥妖並不是一般散兵,顯得十分訓練有素,而且全都是能夠幻化人形的高級妖魔。埋伏的時候聽到他們的交談中提到‘王’,所以我便派了三個小隊在那附近暗中潛伏。一日夜裡,洞中突然竄出一道沖天的火光,隨後飛出一隻全身帶着火焰的幻獸,我親眼看到了那隻幻獸,它就是魍羅的坐騎火麒麟!”
“所以你斷定魍羅也會在那裡。”
“雖然不是術士,但我也學過一些常識。幻獸一旦認了主,終身都不會離開主人半步,直至死亡。火麒麟在那裡,魍羅也一定在那裡!”
“那個洞窟的位置?”
風行拿過一張羊皮卷打開,指着一處紅叉的地方說,“就在這裡。我派了人日夜交替監視洞窟的情況,一有異常就傳回消息。巡邏時也多在那一帶,只是到目前爲止,祁山還沒有大的變故。這幾年來時而會發生冥妖大規模有計劃的進攻,每次都被我們攔在了祁嶺之外。聽說在各地出沒的冥妖也漸漸地多了起來,甚至有一些還僞裝混入了人類之中!”
“的確如此,”雲出岫點點頭,“現在各地方的軍隊全都處於備戰狀態,但還是不能觸及全部地區。軍隊已經不夠用了,陛下準備施行民兵制,以民爲兵,平時農作,戰時爲兵。但我擔心這樣的半調子民兵沒法派上用場。”
“不是聽說你在擴大士術學堂的規模嗎?給你帶信那小子說的,”
“什麼那小子?”雲出岫白了他一眼,“人家給你送了七年的信,別告訴我你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
“呵呵,怎麼可能嘛。”風行笑道,“柯木智是吧?挺好一小夥子,身手不錯,反應也快。我看他可是塊當兵的料,還想把他挖過來呢。要是呆我這兒,現在怎麼着也是尉官了,說不定還能升成將軍。不過那小子死心踏地要跟着你,明明一點術力也沒有,莫非你還能把這樣的人□□成術士?”
“術力是天生的,再怎麼□□,沒有就是沒有。他不是術士,卻自有非他不可的事需要他去辦。”雲出岫又說,“學堂的規模倒是擴大了,招收學員的條件也沒以前嚴柯。但天生擁有術力的人本就少,而且力量良莠不齊。更何況要編入鎮冥軍的話,還要經過一段時間的特訓,術法戰力必需在一定程度之上,還得懂得兵法和戰術之間的配合。而且新編入武的術士也不一定派得上用場,那裡邊連冥妖都沒見過的人大有人在,還有些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真正和冥妖打起來的時候,說不定就給嚇傻了。鎮冥軍可比普通軍隊難伺候得多啊。”
風行想了想,說,“你這樣挑人也未免太累了。我聽說民間也有許多術士,因爲官府駐在地方上的術士太少,冥妖來襲時一般都靠這些民間術士們保護百姓。你何不將這些人也收編?就像我們軍營一樣,也會接納江湖上的俠少勇士,雖然是得花點時間讓他們從散兵遊勇變成軍隊的戰士,但在戰鬥力上卻能大大提升啊。”
雲出岫說,“我也曾經想過這個問題,所以找來了一些民間術士想試一試。可是那些人的術法修爲自成一派,同根而不同源,而且他們之間的術力差距也實在太大,湊到一起之後仍是散沙一片。不過以當前的形式看來,要以擴大規模爲主的話,也只有這種方法比較快了。”
不知不覺間,天色已晚,帳內的光線更暗,然而兩個人都沒想到要去點燈。風行的親兵在帳外問是否要傳飯,風行嗯嗯地答了兩聲,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今天剛到,你那羣鎮冥軍你個當家的不管他們?”
“你個當主人的都沒招呼,咱可不敢隨便行動啊。”
“喲!你看我都給忘光了!”
風行跳起來竄出大帳,然後一會兒又回來了。
“何將軍已經招呼他們了,”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看,我見着你真是太激動了,啥都給忘了,呵呵。你餓了吧,飯馬上就來。我這裡沒啥好的,別嫌棄啊。”
雲出岫笑笑,“對了,把青鱗給我看看。”
風行點起了燈,然後將腰間的刀拿給雲出岫。將寶刀從毫不起眼的鞘中拔出,一股濃重的血腥之氣頓時撲面而來。寬而長的刀身之上滿是紫黑的血污,將刀身幾乎全完蓋住。然而蓋不住的,卻是寶刀身上銳利的殺氣,就算只是這樣拿着,也能感到微微的顫動。
“一回來就看到你,都忘了給擦擦,”風行拿過一張乾淨的布,雲出岫卻接過手來替他細細地擦拭。
“白天在山上遇到幾個雜兵,都給我砍了。”
風行自豪地說着自己的戰跡,雲出岫卻只是專心地擦刀。終於將刀擦乾淨之後,刀身上細細的鱗紋顯現出來,通體泛着青光。
“果然不愧是神器,到現在威力也不減當年。”
風行奇怪地問,“以前也聽你說這刀是神器,到底怎麼個神氣法啊?我爹只說這是家傳的寶刀。”
“虧你還天天帶着他,居然連它的來歷也不知道。”雲出岫說,“此刀乃上古名匠離澤所鑄。傳說上古時期青龍與赤龍交戰,二龍纏鬥百日之後,赤龍最終將青龍擊落於崑崙。青龍的身軀頓時化爲雨霧,而在它身死之前,軀幹傷處掉落了幾塊鱗片在崑崙之上。離澤四處尋訪極品,想要鑄成一把曠世寶刀。他聽到這個傳說之後就來到了崑崙山上,歷經千難萬險終於得到了龍鱗。他在火山的岩漿中煉化了龍鱗,又採崑崙之顛的萬年玄冰粹之。就這樣反覆循環多次,歷經三十年,才終於打造成了刀身。然而龍鱗乃神性之物,一般凡品無法與之相配。後來他又走遍了大江南北,終於找到了萬年神木與寒冰鐵。於是又花了十八年的時間用神木製成刀鞘,寒冰鐵做成了刀柄。”
風行嘖嘖稱奇,“這麼神啊!我以前總覺得這啥花紋也沒有的鞘不好看,沒想到竟有如此來歷。”
“武器如果殺戮過多,噬萬人之血後便會形成自己的精魄,從而變成嗜血的妖物。一般的武器壽命不長,就算是上好的精鐵,在不斷地斬殺中也過不了百年,而能夠保存下來的又沒怎麼被使用,所以真正能成爲妖物的武器也是少之又少。而龍鱗即使歷經萬年也紋絲不毀,流傳至今別說是萬人,只怕死在它手中的人連十萬也不止。而神木所制刀鞘能盡數吸納刀身的殺氣,你想想,青鱗是不是每次染了血都會殺氣大盛,讓你覺得控制它不像方纔那樣隨心所欲?而回鞘之後就安份了?”
風行點了點頭,雲出岫接着說道,“那就是了。刀身的殺氣被萬年神木所吸,以達到中和的目的,所以青鱗纔沒有成爲妖刀。而且當初離澤是用赤蛟之卵來爲這刀開的光,以平息戰死的青龍對赤龍的怒氣。離澤從二十八歲找到龍鱗開始,煉化花了三十年,尋鞘花了十八年,找到赤蛟之卵開光又開了八年。前後共歷五十六年才做成這把曠世神器。那時的離澤已經八十四歲了,於是他在開光之後,便讓自己成爲了青鱗的第一個祭品。這樣一來,鑄刀之人的執念也附着在了刀身上,更是威力無窮。”
風行聽罷,感慨良久,又問,“那你說這些的意思是……”
雲出岫輕輕地撫着刀身說,“離澤鑄此刀時,沒想到它除了殺人,還會殺妖。”
“這……”風行神色一變,“難道冥妖的血對青鱗有什麼影響嗎?”
“是啊,殺萬人成妖刀,殺萬妖,又會成爲什麼呢?”
風行不語,雲出岫又問,“從你父親那代開始,冥妖開始擾世,直到今天,這把刀,也差不多殺了一萬個冥妖了吧。”
“那,會怎麼樣?”
“冥妖生於黑暗,吐吸血液也是黑暗所成。神器被黑暗所污,自然也會一點點地失去神性。而失去了神性的神器,還能被叫做神器嗎?”
“失去了神性的神器……會怎麼樣?”
“神性支持着它萬年不損……”雲出岫指着刀尖向風行道,“現在失了神性,它也不過只是普通的武器而已。普通的武器,總有一天,也是會折斷的。”
風行搶過刀,對着油燈細看。隱於細細鱗紋之下的刀身,在刀尖的一處,竟有了一道細小的裂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