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間,春花歸葬,夏日漸涼,秋水遠逝,冬雪初降。轉眼七年過去,煙月已經步入了豆蔻年華。原本小小圓圓的身體長出少年特有的柔美纖細,成爲了一個帶着明媚氣息的青春少年。但煙月卻並不快樂,因爲他已經很久沒有看到母親了,連父親都很少見到。日漸懂事的煙月從侍女姐姐們的隻言片語之中也猜出大概父母之間發生了什麼不讓他知道的事,所以他開始慢慢地變得沉靜,也學會了察顏觀色。煙月漸漸地不再問母親的事,只是靜靜地等待,等着父親願意告訴自己一切的那一天,或許那也將是母親歸來的一天。
但煙月卻依然年幼,只能在這個業已烽火四起的亂世之中被大人們藏在世外的一隅。煙月並不知道在這個時候,炎帝已經爲此派出了軍隊討伐冥軍。他不知道每當他擡起頭,看着天際悠閒飄過的幾抹流雲,回想着那個在明媚的溪水邊救下自己的如同自水墨畫中走出的雲一般的少年時,他回憶中的那個主角已經坐在了炎帝的右側,談笑間指點風雲。他不知道每當他望着天邊的陰雲,想象着在各處戰鬥着的師兄師姐們的樣子,也好想要快點得到方師父與父親的認同,與師兄師姐們一起戰鬥的時候,那個與他記憶中的主角糾纏一生的男子已經披上染着父親的鮮血的戰甲進入沙場,成爲了令冥妖們聞風喪膽的西炎戰神。
冥軍的陰雲在西炎的天空日漸擴張,令流雲也失去了色彩,冥神魍羅帶領着嗜血的部隊向人類逼進,所過之處血染大地,給岩石披上了奇詭的外衣。
狼煙四起,烽火急報。冥軍的異動迫使西炎披上鐵灰的戰甲,掩去了昔日多彩的浮華。
這一年,連降下的雪花都是灰黯的,帶着空氣中蔓布的鐵腥。遺世獨立的紫雲嶺終究也不能倖免,因冥妖的侵撓而異常慘淡。即使有隱霧山莊的弟子與雲遊四處的術士們的保護,紫雲嶺依然在不斷地衰弱。世代居於此地的人們不願背棄家鄉,拼死守衛着這片美麗的土地,然而漢陽派來的軍隊卻趕不上冥妖的腳步,無暇顧及這片邊遠的山嶺。人們只得自己拿起武器,跟隨着隱霧山莊的弟子們一同戰鬥。
留在山莊之中的其他弟子,不管出沒出師,都在方師父的帶領下一同下山,加入到抗擊冥軍的隊伍之中。就算力量還不能發揮完全,身爲術士,也能夠暫時於亂世之中保護這片土地。
當年煙月第一次下山時的繁華市集還歷歷在目,繁忙的店鋪,悠閒的旅客,走街串巷的藝人,還有圍在捏麪人的老爺爺身邊的孩子。即使那只是七年之前求師兄偷偷帶自己出來時的胡亂玩耍,即使那時還差點被冥妖襲擊,卻仍是他心中最爲快樂的景緻。
只是如今,店鋪緊閉,行人匆匆,黑血漫布,枯骨露野。一些乾癟的老人坐在街邊,慢慢地用枯草編織着一張張簡陋的草蓆,然後將暴屍街頭的殘骨裹起來,拖去鎮外的荒墳埋葬。飄乎零落的淡灰色雪花如哀似悼,靜靜地想要給焦黑的大地鋪上一層安睡的被帳。
走在封凍的鎮上,煙月眼中酸澀,心頭激怒。那一片美好已然逝去,終究只留在了記憶之中。他來到郊外,看到了那條有着那個如水墨畫裡走出的雲一般的少年的記憶的溪水。冬日的溪水早已乾枯,露出底部圓圓小小的卵石,與街上的屍骨一樣的姿勢靜靜地躺着。這裡已經不再適合那個清俊的少年站立,這裡已是一片死寂。
煙月蹲在乾枯的溪邊,泣而無聲。他剛步入人生中最美好的年華,而世界卻已再無美景來陪襯他的美麗。連記憶中的聖地也被賤踏,殘酷的現實已將那片景緻撕成碎片。
當煙月站起來的時候,西炎少了一個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年,多了一個誓爲驅逐冥妖而戰的太過年輕的術士。他終於也像他的師兄師姐們那樣,用這些年來自己習得的術力去消滅冥妖,與人們一同保衛着這片至少在回憶中美好的土地。
“大批冥軍正迅速向紫雲嶺襲來!領兵者爲冥妖殘驁將軍!”
接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方連手中的墨盞失去託着它的力量,在堅硬的地面上一下子摔成幾塊。一向冷靜沉穩的方師父也面如死灰,煙月知道事態已經到了最危急之時。
“……軍隊……還有多久?”
傳令的弟子面無血色,咬牙忍淚,然後艱難地搖了搖頭。其實這是不用問也知道的答案,位於邊遠地區的紫雲嶺在西炎只是微小的一隅。國家的軍隊有限,只能儘可能地幫助繁華的郡縣,而無力顧及邊遠山嶺中的一小鎮。但對於紫雲嶺的人們來說,這個小鎮卻是生養他們的故土。他們世代在這裡紮根發芽,所以就算屍骨在別處化成了灰,也要讓風兒將他們帶回生根於斯的紫雲嶺。
即使還有機會帶着鎮上的人們逃走,但人們卻不願意放棄自己的家園。最終也只有死戰了嗎?方連高大的身軀幾乎搖搖欲墜,眼前似乎已經看到了鎮上的百姓與隱霧山莊的弟子們染血的屍體。
“師父……”煙月摻住方連的手臂,堅定地對他說,“這裡是我們的家啊,怎麼能就這樣拱手讓人?冥軍並不是不可戰勝的,我們也並不是沒有贏過,不是嗎?”
方連嘆了口氣,慢慢地坐下,然後對煙月說,“孩子,你會這樣說,是因爲你沒有見過殘騖和他的軍隊。”
“徒兒知道殘騖是魔神魍羅手下的一員大將。”
“殘騖所過之處,血流成河,寸草不生。”方連表情凝重地說,“魍羅手下得力的戰將雖多,但殘騖卻是其中最兇惡的一個。他從未打過敗仗,只要他的軍隊所過之處,絕不留下一個活口。如果敗在其他的冥軍部隊手下,少數人仍有希望苟且偷生,以待來日。但殘騖視人類如草芥,他手下的冥軍也個個都嗜虐好殺,其實並不怕被冥軍殺死,而是怕我們的妻兒生不如死……”
姣好的眉毛深深地擰起,如果真的讓殘騖的軍隊掃蕩這片土地,到那時,人們就連逃命的機會也再沒有了。難道真的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紫雲嶺毀於一旦嗎?
雖然早已派人去郡縣找軍隊求援,但至今仍無消息。在以往的戰鬥之中,紫雲嶺的戰力已經損失了將近一半,如今面對強敵,希望已經如此渺茫。
備戰在緊張地進行着,人們都知道這將是他們的最後一戰。方連四處勸說老弱婦孺先行離開,但幾乎所有人都拒絕了。他們的父親兒兄弟還在這裡,他們的丈夫孩子還在這裡,他們的家還在這裡,所以去哪裡都要和家人在一起,無論是天堂,還是地獄。
方連派出弟子先將百姓們都轉移到隱霧山莊,而山莊的弟子與鎮上的青壯年則守衛着山下的鎮子。冥軍比想象中來得還要快得多,到第二日下午,前鋒部隊就已經衝入了紫雲嶺。激戰提前開始,當人被逼入絕境的時候,潛能便會大弧增加。兇猛的冥軍前鋒部隊沒想到他們竟會被糾纏在紫雲嶺的入口之處與人類血戰,再也無法往前一步。
最初的勝利並沒有給人們帶來欣喜,因爲他們知道冥軍真正的主力還沒有到來,但自己卻已經疲憊不堪。冥軍不斷地涌上,人們不分晝夜地在持續戰鬥,不得休眠。戰線卻在漸漸地往後退去,一路血色,敗局似乎無可挽回。
乾淨的衣服已被冥妖紫色的血污染得看不出原來的色彩,姣好的容貌也被塵煙燻得污黑。煙月跟着師兄弟們一起晝夜不間斷地戰鬥着,繼承了父親強大力量並隱隱有超越之勢的他成爲了人類隊伍中的主力。只是人類的力量終究還是太小,在面對數量衆多又極其兇殘的冥軍時,拼死的抵擋也變得如此弱小與無力。
突然間,一陣帶着腥臭的旋風捲着密雲而來,戰鼓擂響,天地轟鳴。冥軍的主力到了!黑雲壓頂,亂雲騰卷,奔騰的黯浪滾滾襲來,夾着金戈鐵馬,風聲雷動。萬獸狂躍,震懾八方,千騎競過,威動四海。小小的紫雲嶺在剎那間失瞭如夢似幻的色彩,被冥軍擠滿其間。纖雲遁去,秀麗不再。仙株調謝,靈獸奔逃。
領先的一個皮膚黑紫肌肉壯碩的冥妖乘着棕黑色鱗甲、帶着閃電的龍獸,疾風般地轟落大地,引得山嶺震顫,塵沙彌漫。來者手持一把雕有鬼面的黑甲戰斧,滿口尖利獠牙,背後的冥軍打着一面黑紅色的旗幟。只見他躍下龍獸,橫斧一揮,頓時黑電耀目,利風如刃,剛準備上前圍攻他的十幾個人連他的汗毛都沒有摸到,便已經身首異處。
“殘騖!”
方連怒喝一聲,帶着隱霧山莊的弟子們衝上前去。幾個弟子拋出金鍊形成陣勢,將殘騖緊緊困於其中。時機方見,方連立即手持金毫,虎躍而起,一道墨藍色的水刃便直衝殘騖而去。然而被困於金陣中的冥將卻只是裂嘴一笑,像是在嘲諷人類的不自量力一般,從身體上釋放出黑色的雷電,纏於金鍊,將之節節碎斷。金鍊那頭的弟子們來不及鬆手,悲鳴頓起,剛纔還鮮活的肉身便化爲了焦炭,跌落於地,化爲路邊枯骨,泥裡黑石。
墨藍色的水刃晚到一步,化爲一條深淵暗蛟,將殘騖的身體死死纏撓。痛失愛徒的方連臉上盡是悲憤之色,金毫一落,暗蛟便咬上冥妖的頭顱,紫黑色的血液被從皮膚之中吸入蛟身,在其中混入深紫,時明時幻。
剎時,只見蛟身之中一道激電猛然而出,將墨藍色的暗蛟擊爲水汽,戰場上一片濃霧,僅能看見周圍數步見方。被迷住視線的方連心下一滯,然後閉上眼睛,運用聽覺與嗅覺細緻體味。戰場之上一片金戈喊殺,幾乎不能聽見殘騖那特有的沉重而自傲的腳步。但仍能從疾掠而過的寒風嗅到腐敗的血腥,冥將正潛在方連的左側,正欲藉着即將被風吹散的濃霧突然襲而來。
方連將氣凝於金毫之上,竭力一刺,欲斬殘騖於濃霧之中。然而金毫揮下,飄落於地的竟是一面腥紅的旌旗!方連大驚,冷汗頓時,只聽身後沉物破空之氣呼嘯而來。方連轉身用精鋼所造的金毫杆身相抵,誰知那鬼面板斧竟將粗硬的鋼杆斬爲兩截!
失了武器的方連迅速將袖中暗藏的流星錘擊出,不過冥將的速度更快,只輕鬆一閃便脫過勢如落雷的流星錘。沉重的板斧與壯碩的身體看似駑鈍,卻用巧力將板斧改變到一個不思議的角度,向方連的視線死角襲去。
一陣血花揚空飛舞,霧幕落下之後,方連這才發現自己的右臂已經劃出了一個弧度,落在自己的後側。劇痛頓起,方連死咬着發白的嘴脣,這才剋制出示弱般的慘叫,但難忍的悶哼之聲卻傳入了在不遠久與冥軍作戰的煙月的耳中。
“師父!”
看到慘狀的煙月臉色剎白,迅速解決掉眼前的冥軍想要趕到方連身邊助他一臂之力,卻被從另一個方面襲來的冥軍纏於方連與殘騖的戰圈之外。
“大師兄!二師兄!小師弟!!!”
目光所及,掃到倒在地上的焦黑人形。已經看不出死者的本來面目,但熟悉的衣物卻讓煙月一眼認出了往日裡與自己一同生活的兄弟。一邊擋住殘騖手下冥軍,煙月胸中一股怒焰騰起,眼角含冰。他從來沒有想過最受父親稱讚的大師兄竟不能在殘騖手下走過一招,連天分最高的小師弟竟也全無反抗之力,終究成爲了殘騖手下冤魂。與冥軍的戰鬥已經持續了一段時日,這還是煙月第一次親眼看見自己的兄弟們慘死在眼前。
“殘騖——!!!!!!!!!”
煙月一聲怒喝,正要持鐗而上,與殺害自己親人的殘騖對抗。而失了右臂的方連卻先他一步,將氣凝於左手,似要揮盡全身精氣,與之全力一搏。
墨藍色的水汽將灰色的雪花也捲入其中,一條怒鳴的水龍自方連的左臂而出,帶着悲鳴騰躍九霄。那是對死者的哀悼之鳴,那一天,整片紫雲嶺都能聽見那聲悲慟的龍吟。方圓百里之內,萬獸齊哀,飛鳥盤旋,久久不落,似乎已經提前感知到了一顆明亮的星子的隕落,與失卻一位英雄的悲傷。
水龍自九霄而落,狂卷飛雪,帶着方連的全部血肉與精氣與殘騖拼死一搏。冥將所站的在面被擊出一個巨坑,頓時山巒震動,天地變色。巨坑之底,只餘一片片四濺的血肉與骨渣,鬼面板斧也碎爲數段,零落於地。方連立於巨坑的邊沿,臉上終於露出復仇之後的快意。
“師父——!!”
接住方連倒下的身體,煙月哆嗦着撕下布條想要將血流不止的斷臂處包起來。但他的心裡清楚,就算血止住,耗盡真元做出最後一擊的方連也再不能站起來了。
“月兒……快……回山莊……”
“什麼?”
方連拼盡最後的力氣,伸出手指向高高的山嶺。
“冥軍……已往山莊……而去……”
“師父!!!!”
說完這句話,方連的手頹然劃落,再無氣息。煙月擡起眼,望向剛纔方泠手指的方向,只見冥軍如疾風暗雲,向半山之中的山莊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