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謹輕聲問道:“您是……公主殿下?”
女人坐在那裡微微搖了一下頭:
“這裡沒有公主,來到這裡的,不是公主。”
女人不論說不說話,手上都沒有停止轉動佛珠,一看就是歷經多年、專心禮佛之人,唸佛轉珠已經成爲了她生命中重要的一部分。
徐謹默然,是啊,十幾年前,郭陽公主離京避世,與趙氏皇族幾乎——或者可以說斷了全部的往來,她與皇帝是親生兄妹,身上都流着惠宗皇帝的血,但生在冷酷無情的皇家,從來沒有什麼親情。
雖然還很虛弱,但她將雙手從被褥中拿出來,拱手衝女人的背影恭敬地說道:“多謝居士救了小人。”
女人聲音輕幽:“客氣,一切有爲法,盡是因緣合和,這都是你自己的造化。”
徐謹放下手,女子客氣得讓她覺着有些距離感,她平日話並不多,不知該再說些什麼。
靜謐的小室內,女人卻先開口了:“不過有一件事,我倒想問問你。”
“居士請講。”
“你叫什麼名字?”
徐謹默了一下,她沒想到女人問的竟是這樣一個問題。
“小人姓徐名謹,字文吉。”
女人有些詫異,卻又像是驗證了一般:“你姓徐啊,真巧。”
徐謹疑惑道:“居士這是何意?”
郭陽公主似是擡起了眼,她看向前方,徐謹不知道她在看什麼,只覺得她端坐在那裡,像一隻孤獨又驕傲的雲鶴一般:
“曾經我也認識一位姓徐的姐姐,你與她長得很像,特別是,你們身上都有一股氣度。”
“姓徐的姐姐?”徐謹睜大了雙眼,因爲吃驚,臉上少了幾許病氣。
“是啊,你不僅同她長得很像,與她的夫君也很像,你說,是不是很巧?”
“居士說的那位姐姐……”
“其實我同她也不是很熟,她的夫君我瞭解得更多一些,整個大魏應該沒有人不知道他吧。我不知道那位徐姐姐是從哪裡來的,但是我總覺得她身上有一股特別的氣息。”
“特別的氣息?”
“對,是一股仙氣,你也許會覺得好笑,但我就是覺得,她與常人不同。或者說,她與我所見到的人都不一樣。”
“……”徐謹聽着她的話,臉上有些癡迷,她似是回憶起了什麼,或是人,或是一個地方。
郭陽公主一下下地轉動着手中的菩提珠,不再糾纏這個話題。想來她在徐謹房中已經坐了許久了,與她說了一聲,便起身去掀開紗帳,離開廂房去了佛堂。
徐姐姐……仙氣……徐謹盯着牀帳,眼中呆呆的。
自她醒來已經過去三日了,郭陽公主每日都會來她房中坐一會兒,或是同她說說話,或是轉動佛珠靜靜坐着,她好像對她有一種特別的情愫,徐謹說不清楚,但她並不排斥她的這種善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來到這座神秘的春熙別苑的,她只記得那夜在山中,她將雲麗雙送走,獨自引開刺客。她與他們在大雨中對決,打到完全沒了力氣,她將劍插入泥土中支撐着身上全部的重量,垂着眼皮看着地上橫七豎八、被雨水浸泡着的屍體,終於支撐不住倒了下去。
她受傷了,傷得很嚴重,她問了來此給她送飯的侍女,侍女說她已經來了整整五日了,算上那夜,鎬京也恰好連下了五日的大雨。
五日……布日固德就快要進京了,清漣也要回來了,那麼阿音呢,已經將近十日了,自己什麼都沒做,還在此處,與鎬京失去了全部的音信,阿音一定等着急了吧,她有沒有再去找她呢?
思及此,她躺不住了,也等不了了。掙扎着起身,全身上下都傳來皮肉或是綻放,或是裂口兩邊相互摩挲,或是被褻衣刮過的刺痛感……
只動了這麼一下,她便緩了好久,看着窗外的大雨,灰濛濛的天氣,迎風傲立的花枝……她堅持着挪到了牀沿兒處,雙腳放了下去。
儘管身上的傷還沒好,一處處的裂痕看得讓人心驚,但她還有那麼多事,還有那麼多謎底沒有解開,她的爹孃還在等着她去救他們,阿音還等着她去娶她,她還沒當面向尤伯、劉揚舲和樊克儉致謝,閆大人的書還在東宮,她的小木牌還在趙明庭那裡……一想起他,她萌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緒,她甩甩頭將他拋在腦後。還有清漣,師哥,挽挽……
她眼睛熱熱的,鼻子也酸酸的,忽然發現,鎬京一行不過四月有餘,原來她已經有了如此多的羈絆。
據說春熙別苑很美,除了這個別緻的廂房,她還來得及出去看一看,但她不能再待下去了。
“公子,您怎麼起來了?”侍女進門,掀開紗帳,不解地看着她。
她疼得咬了下脣,說道:“煩請傳報一聲,我想見你家主人。”
郭陽公主並沒有什麼皇室中人的架子,就好像正如她自己說的那樣,她早就不是什麼公主了。
一個老嬤嬤一路替她打着傘,她穿着一件寬大的袍子走了進來:
“你找我。”
徐謹坐在牀沿兒上,臉色蒼白。
“是,小人想向居士辭行。”
“你要走?你的傷還沒好。再說,這裡不好嗎?你可以一直待下去。”郭陽公主平靜如水的臉上有些微的訝然,她開口勸着,也是在挽留。
徐謹心中有些暖意,她輕聲解釋道:“小人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去做。”
郭陽公主問道:“什麼事,可要我代勞?”
徐謹有些錯愕,這位郭陽公主可是十餘年不問世事了。
她搖搖頭:“不必,多謝居士。小人還有一事,想問居士。”
“是你醒來那日,我說的事?”
徐謹又搖了搖頭:“不是。”
“那是何事?”
徐謹認真地開口道:“在下可有能爲居士分憂的地方。”
“分憂?”郭陽公主輕輕念着這兩個字。
“是,居士於我有救命之恩,我理當爲居士分憂解勞,拼盡全力。”
“就像你現在這樣嗎?遍體鱗傷。”郭陽公主嘆了一口氣:“我想你日後永遠不要再這樣拼命了。”
剛剛被拋到腦後的趙明庭又出現在腦海中,徐謹壓下心中那股子酸澀感說道:“無論大事還是小事,小人都願意。”
“那就,替我解惑吧。”
郭陽公主看着她,過了好久才提出了一個要求。
“解惑?”
郭陽公主不問世事,徐謹視線觸及到她身上素淨的長袍、和雪白的手腕上那串被磨的很是光亮的佛珠問道:
“有什麼事是菩薩都解答不了的呢?”
“太多了,世上之事,菩薩看的多,說的少,因爲有些事不說也清,有些事說也不清,有些事不清要比說清要好得多。”
徐謹細細品味着她這句話,隨後問道:“那居士想要我解什麼惑呢?”
郭陽公主緩緩開口道:“你是他們的女兒?”
徐謹沒想到她會糾結這個問題,她點點頭,恰似剛剛身前的女人講的,有些事,不說也清。
……
郭陽公主命人給她找來了一身青竹色男子長衫,她看着那夜渾身是血的黑衣劍客變爲一個翩翩少年,似是又想起了那個人。
徐謹坐在馬車中,春熙別苑周邊都是帶刀侍衛,皇帝對這個不認他的妹妹還是不錯的。
郭陽公主被人攙着,身後是打傘的嬤嬤。
她靠近車窗對她說了三句話:
“身爲女子,要愛惜自己,這般遍體鱗傷,看得叫人心疼。”
“你在別苑這些天,數千羽林軍侍衛將這座山差點掀了,我本不想告訴你的。”
“回京,小心所有人,特別是皇帝,和李召羣。”
徐謹睜大了眼睛。
……
“公子,您要去何處?”駕車的侍衛問道。
徐謹捂着傷口,看着前面不住晃動的簾子回道:
“城南尚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