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其實我一直都是牙口不好。”宋玉坐在竈臺邊，給她看着火候。
“啊？你現在本來就是換牙的年齡，很正常啦。”
趙婉一邊快速翻炒着鍋裡的菜品，一邊笑着和宋玉聊天。
其實除了宋玉，也根本沒人來這，更別說像現在這般，還在給她燒火了。
或許，這就是家的感覺？
“不是，是我牙口本來就不好，所以只適合吃軟飯。”
小宋一本正經的說道。
趙婉起先還不明白，直到稍一沉思，才明白。
“呸！小小年紀就知道口上花花，也不知道跟誰學的你！”
“老宋啊。”
小宋脫口而出道。
老宋？
趙婉一邊將炒好的菜裝盤，一邊納悶誰是老宋。直到看見他的那張可愛的小臉，才疑問道：“你……你爹？”
宋玉很自然地點點頭。
“你怎麼不喊他爹，要喊他老宋啊？”
趙婉其實很想說他沒規矩的，但不知怎麼就想起了自己家，記得小時候，自己家就是極講規矩的……
宋玉看着那炒好的辣椒炒肉，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姐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就是個武夫家庭，哪來的那麼多講究。我喜歡叫，他喜歡聽就是了，再說了，爹就是爹，沒必要爲了那一個稱呼計較。”
趙婉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將炒好的菜放在一旁，又開始炒下一道菜，只是眉眼之間多了那麼一絲哀愁。
但宋玉卻好像不知，看着火候，嘴巴還叭叭個不停，一直說着自己在家的時候，怎麼和施二孃聯起手來欺負老宋，又是怎麼和老宋一起被施二孃欺負。
說的有聲有色。
說的兩個人都大笑不已。
只是那個站在竈臺邊炒菜的女子臉上笑意不停，眼中卻是始終霧氣瀰漫。
菜都是事先準備的，院子裡頭就有一個菜園，還是純天然無污染的那種，所以菜炒起來也很快。
吃晚飯的時候，小宋又開始覺得不好了，要是這時候能有壺酒的話，自己的事辦起來肯定就是事半功倍。
但再一想也不可能，要是有的話，趙婉也不可能讓自己喝的。
再閒聊，也沒再說宋玉的家庭，那只是一個引子。
只不過說着說着，不知怎麼就扯到這事上了。
“幼孩院的陸院長跟我說的，他說老趙每年都會去那麼幾次，還一去就是在那待一天。我也不知道有啥好看的，就一個小池塘，還沒姐這個池塘大呢。”
他口中的那個池塘，也在這雲山府內，不過卻不在這雲山書院，而是在外頭，靠近那梨花女子書院，地很小，據說那個小池塘都有些乾涸了。
而之所以會談到這池塘，還是因爲宋玉問了那女子書院的事情。
“他，他一般都什麼時候去啊？”
趙婉儘可能的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這一兩年，雖說父女倆都是生活在這雲山書院內，但她確實是從來沒有關注過趙審言的事情。
小宋嘴巴吃着可口的酸辣土豆絲，“聽陸院長說，好像是正月和十月吧，但也不一定，有時候還會經常去。”
一月……娘說過，他和她就是在正月的元宵燈會上認識的。
十月……
她就是在十月份的時候走的。
而對於宋玉口中的話，她也沒有懷疑，一來是他還小，自然不可能會在這種事情上騙自己，因爲沒什麼好騙的。
二來，是那說話的幼孩院院長陸程，他是什麼人，趙婉還是有所耳聞的。
愛聽各種八卦小道消息，還愛打聽別人的各種隱私。
也就是因爲這癖好，他才丟了之前那正五品的官位，被趕回這雲山書院當個小小的院長。
他也因此被許多人所不齒。
只是趙婉沒想到，他竟然還會將這樣的事情和宋玉這個小屁孩講。
說着宋玉又抱怨道：“我不就是聯考的時候最後一題沒寫好嘛，回來的路上那個封院長就一直拉着給我講什麼大道理，我纔不愛聽呢。”
“對了姐，我還聽陸院長和封院長說，其實老趙根本就沒多少錢，你知道他的錢都去哪了不？”
趙婉也做傾聽狀，畢竟在她看來，宋玉雖然知道自己和趙審言關係不好，但肯定也不會有什麼想法的。
年紀太小了。
要是宋玉年紀再稍微大那麼一點點，趙婉說不定都會有所懷疑，但可惜事實就是如此。
“他都拿錢偷偷逛窯子去啦！”
小宋壓低了嗓音，湊近說道。
趙婉臉色瞬間蒼白。
宋玉卻好似不知，嬉笑道：“騙你啦，陸院長說，老趙把自己的俸祿，都拿去城外，資助了幾十個小孩上學。”
趙婉蒼白的臉也恢復了過來，旋即白了宋玉一眼，“食不言，吃你的飯去。”
小宋“嘿嘿”一笑，趕緊幾口把飯扒完，把碗一放，朝門口跑去。
“姐我吃完了，出去玩啦。”
動作之敏捷，看得趙婉失笑不已，不禁也覺得自己是不是對他太過寬容了，這不到一個月就要院試了，怎麼也不能讓他再這樣玩下去了。
想着又慢慢吃着飯，細嚼慢嚥。
但趙婉不知道的是，宋玉悄悄打開了院子的大門。
……
晚飯過後。
趙婉牽着宋玉的小手，在院子裡緩緩散步，氣溫正好，晚風滑過湖面，帶來陣陣涼意。
“姐，我中秋休沐那幾天，去天京府那邊看了說書呢！”
“哦？說書先生說了什麼故事呀。”
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少年在回憶。
“說書先生說了個少年嫌棄自己爹孃沒錢，就偷偷跑到外地，裝成孤兒，認了別人當爹孃的故事。我覺得那個男的好惡心啊，竟然連自己爹孃都不認，他怎麼不自殺重新投個胎呢？對吧姐。”
女子輕輕捏了捏他的手心，在他看不到的夜色籠罩的地方，兩行清淚滾滾落下。
“姐也是這麼覺得的，怎麼能認別人做父母呢？天底下呀，永遠都只有一個爹孃的。”
“那我怎麼沒聽姐喊過趙先生‘爹’呢？該不會他不是你爹吧？”
小宋拉了拉趙婉軟軟的玉手。
女子猶豫了一下，不顧臉上的淚水，還是輕咬貝齒。
“他，他當然是我爹呀！”
說着似乎心有所感，女子回頭看去，只見就在自己身後不遠處，一個高大的青衫中年男子，赤紅着雙眼，亦步亦趨地跟在自己身後。
一如年少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