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瞪大眼,驚嚇與悔恨交織,她撐不住身子,往後退了幾步,看着自己的手搖頭。“不……”
“出去。”王將軍突然鎮定下來,彎腰撿起這五寸金蓮簪,鋒利如刀。
王夫人劈手奪過,拉着不明就裡的王行簡便走。
褚緋顏在殿前等了許久,四下宮娥太監沒一個搭理他的。忽見一太監捧着聖旨,身後還跟着幾個小太監,一行人往東宮去。
皇后聽說皇帝拜莫微爲帥,氣得咬碎一口銀牙,若是莫微再立軍功,皇帝定會封他爲將軍。這樣一來,王家將要交出一半兵權。
太監宣旨時,太子並未迴避,而是笑着讓莫微接旨。莫微猶豫不定,他爲將帥,是父親遺志,不接,愧對列祖列宗,愧對皇上與百姓的信任。若是接了,夫人該如何。
“莫元帥,接旨吧。”太監往前傾了傾。
太子也喜道:“先生……哦不,莫元帥,接旨啊!”
他若是爲百姓而戰,夫人,不會怪他吧。莫微神情淡漠,領旨謝恩。
太監笑着攙起他:“莫元帥,奴才告退。”
將軍府已然忙碌起來,幾個姐妹都爲大哥感到高興。程子瑜坐在鞦韆上,愁思起如獨緒繭。表哥遠赴邊關,不知何時才能再見面。
戰袍戰馬有莫聿去籌備,曉風自清醒後便沉穩許多,也會時常偷飲一壺濁酒,殘月知道,曉風長大了。
他倆替少爺備下細軟,又痛痛快快在練武場打一場,而後歪着身子坐在石階上。曉風不知從哪兒拿出個小酒罈子,猛灌一大口。殘月拍上他的肩:“你小子,酒量怎的這麼好,是不是經常揹着我偷酒喝。”
曉風的肩頓時麻了半邊,他舉起酒罈子遞給殘月:“來一口?”
“不必。”殘月翹着腿,仰躺着,也不覺得硌人,微醺的陽光竟也有些刺眼,伸手擋了擋。陽光透過指縫打在他俊挺的鼻尖上,往下是抿着的脣,淡淡的脣色,像是在笑。
殘月少有懶散的時候,曉風隨手將酒罈子擱在一邊,也躺下來,一手枕着,一手擋陽光,曬着暖融融的,倒也閒適。
“殘月。”他小聲喊。
殘月嗯了一聲,“我在。”
曉風聲音又弱了幾分,“殘月,喜歡一個人,是何種感覺。”
腦海裡現出那清冷如水的眼眸時,殘月笑了笑,不答反問:“你有心儀的姑娘了?”
“不知。”曉風嘆口氣:“看見她時,我只覺着尋常。她不在時,我時刻想念。她走後,我方知一日不見,思之如狂是何種滋味。”
殘月肯定道:“看來,你確實是喜歡上人家了。”又多嘴問道:“是誰?”
“嗯——秘密。”曉風不肯多說。
——
暮雲寨宛若空寨,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唯獨不見人影。
一路上走得安安靜靜,他們卻不敢大意。
練武場上,女子一襲青衫,銀光閃閃的面簾蕩在白皙的脖頸間。舞姿嬌柔,環佩叮咚,若寒塘青蓮,隨風飄搖。
“大哥,小心有詐。”
扛着大刀的男子聞言,並不在意,道:“小小女子,有何可懼。”
若只是一位女子,倒還好說。可這一路走來靜得詭異,忽然冒出個人來,讓人心裡沒譜。
不知何時,寨門悄聲闔上,衆人的目光都在這女子身上,誰也沒注意到。
洛韶容急旋慢轉,裙袂似蝶。
凌冽掌風直向洛韶容而來,她舞步輕盈,幾步躲了過去。方纔她站立的地方,木板折了兩三根。
在那人出掌時,人羣中似乎有人喊了聲“不要”,只是被刀劍聲蓋了過去。
惡戰在所難免,洛韶容冷冷的笑,周身籠罩着凜冽寒氣。既然你先動手,那就,休怪我無情。
幾道身影如鬼魅飄出,擋在洛韶容身前,她們手拿盾牌,又有幾人手持弩箭,洛韶容冷聲道:“放箭!”
洛韶容手持弓箭,若是有人使輕功過來,她便一箭貫心。
三清透着窗縫觀戰,風竹暮蘭在其身後,光聽這叮叮噹噹的刀劍聲,就爲小姐捏了把汗。
三清掛過燈籠,目送杜昀走遠時,洛韶容來尋過她。
臉上洋溢着笑容,笑嘻嘻的跑過來:“師父,他們要的,是疏影閣主和血靈,不如就遂了他們。”
三清想也不想,就拒絕:“除非他們踩着我的屍體過去,將暮雲寨夷爲平地,否則休想得到。”她說話時,洛韶容忽然靠近她,撲在她懷裡。三清一愕,笑道:“多大的人了,還撒嬌。”
“師父,我不會讓你有事,也不會讓暮雲寨有事。”
三清伸手拍拍她的背,眼眶微微的紅了,“我所教你的功法,都是疏影閣的根基。只要你活着,疏影閣便會有東山再起之日。算爲師拜託你,帶着阿川走吧。”
“師父不在這幾年,我在一路上佈下了火藥,所以,暮雲寨不會有事。”洛韶容眼睛依舊澄澈,她站直了身子,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連三清都忍不住道:“火藥庫遠在霖州,知者甚少,爲師都摸不清具體位置。”轉念一想,應是她布在各處的暗樁打探到的消息。可轉移火藥到暮雲寨,談何容易。
洛韶容淺淺笑了:“我說的這處火藥庫,並非在霖州。說起來,還得感謝一人。若不是皇后在桐陽修建福壽閣,我也不會查到。”
“你是說,皇后?”三清曾聽師姐說,與皇后有些矛盾。可私藏火藥,是大罪,皇后已然權勢滔天,造這火藥庫,有何用處。
“我曾查過阿孃,她因比武招親嫁去將軍府,當時與她競爭的人,是長公主,長公主有個閨中密友,是當今皇后王素月。那時,王素月攀着長公主這高枝,成爲太子妃。若是長公主嫁給莫將軍,於情於理,莫家也會提攜王家,可莫將軍娶了個江湖女子,長公主遠嫁和親。王家若想出人頭地,只剩下一個王素月可以依靠。待太子繼位,冊封王素月爲後,可後宮佳麗如過江之鯽,王素月害怕失寵,戕害宮妃,借刀殺人。王家也是各處籠絡權貴,最終王素月的弟弟被封爲將軍,與莫將軍平起平坐。”
“在皇帝察覺王家的野心時,王家已如千年老樹,盤根錯節。皇帝所能做的,便是削弱武將,捧起文臣。可這王家身後,還有個王素月。這些文臣,王素月沒能拉攏的,下場便如鄧氏。鄧氏滅門之後,朝臣認清局勢,或是與王將軍交好,或是與莫將軍交好,或是辭官歸隱。這現任桐陽城主,也是皇后一派。桐陽原是花果之鄉,近幾年卻四處招贅壯丁,修建福壽閣。我曾去瞧過,福壽閣方圓幾裡,不許使用明火,這壯丁也只在白日動工。經眼線探查,福壽閣底下,是個火藥庫,私藏的火藥,足夠炸燬整個桐陽。”
“皇帝年事已高,太子年紀尚小。若是守藩在外的王爺想回京奪權,拉下太子,輕而易舉。”洛韶容見三清滿臉震驚,她笑道:“我在後山建試煉場,一爲訓練殺手,二爲堆放火藥。皇后藏火藥,怕是要對付這些王爺。”
三清心裡五味雜陳,好像已經看不透這個孩子了。“你運來了多少。”
洛韶容輕笑:“全部。”她忽然嚴肅起來,“師父,勞煩將這些陣法毀去一些,引他們進寨,風竹暮蘭知道引火線在什麼地方,到時候,以箭爲號。”
“咻”的一聲,一支箭破風飛來,釘在窗櫺上。幾人嚇一大跳,三清緩過神來囑咐道:“要當心。”風竹暮蘭齊聲說是。
兩人懷揣着幾根火摺子,從後門出去。
洛韶容的箭所剩不多,速度逐漸慢下來。衆人發現後,越發拼盡全力,眼看快要攻進練武場。身後傳來“轟”的一聲巨響,土塊飛起幾丈高,震耳欲聾。
洛韶容忙道:“撤!”
幾個姑娘毫不戀戰,舉着盾牌一瞬消失的沒影。
轟!
練武場炸得粉碎。
衆人想要逃,卻已經來不及了,腳下有如巨龍翻身,一時血肉橫飛,地陷山塌。
進暮雲寨的路,徹底被封死。
梅嶺鎮的百姓看着遠處空中漂浮着層灰塵,都放下手中的活計出來瞧。一連幾天,進寨數百人,無一人出來。有膽子大的百姓去瞧,發現山路被泥土封死,一時傳出話來,這些人全部葬身於山崩。
王行簡忽然拍桌,“一直以來都好好的,怎會山崩!”
小二看向另一位披着大氅的俊美男子,緊張道:“官爺,小的無半句虛言。若是不信,可自行去查看。”
褚緋顏臉歪向一邊咳了咳,才啞着嗓子道:“晾他不敢有所欺瞞,不妨去瞧瞧,也好回去覆命。”那日,他在殿前等到天將暮,纔有個太監來回,皇上去了東宮,告訴他若無大礙,將就着些。
想了想,王行簡點點頭,他琢磨着,山裡荒僻,也好動手除掉顏王。
數十官兵跑着追趕着兩匹快馬,追出一段路,速度便慢了下來。
褚緋顏策馬飛奔,一時將王行簡甩出去老遠。王行簡夾緊馬腹,奮力追趕,卻越掉越遠,不一時,眼前只剩一個黑點。
他一邊揮鞭,一邊納悶。顏王一介紈絝子弟,何時練就瞭如此高超的馬術。
山裡鬼氣森森,王行簡翻身下馬,心道只這一條路,等等也無妨。他拉着馬在河邊飲水,看着水裡的倒影,臉上依然腫着,沒由來又是一陣抱怨,撿起石子往河裡丟去,丟一個,罵一句,直到解了氣纔回過頭。
依舊不見士兵跟上來。
褚緋顏緊緊抱着馬脖子,馬卻忽然發了瘋般將他甩下,褚緋顏滾進一邊草叢裡,又往下沉了沉,像是掉進了坑裡。只聽馬嘶鳴了一聲,而後不知衝向了何處。
身下是嶙峋山石,他動了動,渾身刺骨劇痛。他早知,是皇后要害他,出城便是凶多吉少,因此想裝病推辭。
卻終究,抵不過天意。
過了很久,耳邊傳來馬蹄聲,接着是嘈雜的腳步聲,經過他,錯過他,愈來愈遠。
褚緋顏嘆口氣,這大氅將他裹得像個蠶繭,費了大勁,強撐着翻了個身,臉面朝上。
稀稀疏疏的枝杈,像天空有了裂隙。
王行簡走着走着,忽然勒馬,前方樹木傾頹,沙石遍地,一旁是深不見底的懸崖,他咽口唾沫,調轉馬頭。
“……快,找找顏王。”只這一條上山的路,還有新鮮的馬蹄印。他心裡悲喜交加,顏王會不會跌進懸崖摔死了。如果沒摔死,恐成禍患。可這懸崖這樣高……
幾個士兵站在懸崖邊往下看,這裡確實有凌亂的馬蹄印,或許,顏王真的遭遇不測。
他們跪到王行簡馬前,痛心道:“顏王,歿了!”
王行簡愣了愣,士兵忽然跪了一地,王行簡下馬,朝着懸崖的方向跪下,揚聲道:“顏王,歿了!”
聲音迴盪在山裡,驚起寒鴉四散。
不知怎的,褚緋顏頭有些暈。只道是在地上躺久了,惹了寒氣,等到王副將一行人離去後,他拽着樹根草藤坐了起來。
“啪嗒”一聲,幾乎與樹皮融爲一體的的黑衣人飛身而下,戴着惡鬼面具,直愣愣杵在他眼前。
褚緋顏睜大眼,驚呼一聲:“鬼!”白眼一翻又倒進坑裡。
王行簡憂心忡忡的回京,上報皇上,去往暮雲寨的路上山體崩塌,顏王跌落懸崖,生死未卜。
皇帝聽完,血氣一下竄到頭頂,險些暈過去。王行簡的頭埋得更低了,心裡勸慰一番,這事非他所爲,與他無關。可還是有些心虛。
良久,皇上才淡淡道:“你親眼看見顏兒,跌進懸崖?”
王行簡的心提了起來,支吾道:“稟皇上,跟隨微臣的士兵可以作證。微臣在懸崖邊發現馬蹄印,雖未親眼看見,但……”
“罷了。”皇帝閉着眼躺在龍椅上。
朝臣聽完,神色悲慼,跪下高呼:“皇上節哀!”裡裡外外的太監宮娥也都齊刷刷跪下。
褚緋顏醒來,眼前竟然不是陰曹地府,身上仍是疼,不知是不是幻覺,他居然聞見濃郁的藥香。他勉強起身,擡眼一瞧,泥爐前坐着個長髮及地的男子,俊秀蒼白的側臉,手邊小桌上放着一隻瓷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