鸞姒靜靜的看着螭璃進入彌山, 而身邊的鳳祁一身白衣,上面還沾着血漬,那塊鮮紅好似不斷在提醒自己之前發生了什麼。顯然他連衣服都沒換就過來了, 她轉過頭看着他, “你沒事吧?”
而他只是看着她, 那眼裡是濃濃的感情, 還有一絲哀傷。好似過了很久, 才聽到她的問題,微微聳了聳肩膀,搖了搖頭。鳳祁想同她說, 他胸口的傷沒事,但是他的心“有事”, 相當“有事”。可是他突然想起螭璃對他說的話, 如果真的一切都是命運, 他會死,螭璃會坐上那個位置, 那麼他何苦再去糾纏她?他怎麼忍心再讓她傷心?
“是天司派你們來的麼?”她儘量找着話題,讓兩個人之間不要那麼安靜。她不敢面對那份安靜,她害怕。可是開口說話卻感覺能說的東西很少。
“嗯。”他沒有否認,腦子裡突然想起她臨最後問的問題,還有那個笑容, 他問她, “姒兒, 若是沒有那些傷害, 你會接受我和螭璃麼?”
鸞姒搖搖頭, 沒有理解回答,只是陷入了那些甜蜜的回憶, 嫩白的臉頰上揚起笑窩是溫馨,她說,“多奇怪,明明你們兩個就是螭鳳,可是螭鳳確實同你們兩個都不同。在螭鳳身上更多的是完美,他集你們兩個人之長處,而那些短處似乎全部隱匿,對着他的感覺同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是不一樣的。所以即便沒有那些傷害,即便沒有仞白,我想我也沒有辦法接受。”
鳳祁笑了,隨後微微額首,“我開始羨慕那個叫螭鳳的傢伙……”
她的脣依然笑着,卻是驕傲的笑容。她的螭鳳就是值得她驕傲,“剛開始我還沒想明白,可是想明白了,我就會猜,同樣的問題,螭璃與你是什麼反應,若是到了螭鳳手了又是什麼反應……”
“你那麼篤定,你瞭解他?”鳳祁轉過頭看着她,那如同黑曜石般的眸子閃着的光奪目嬌媚,她堅定的看着他,“我曾經以爲我不瞭解他,可是現在我敢肯定我瞭解他……天地間沒有任何一個人比我更瞭解他的脾氣。”
鳳祁明白她的意思,那天她問他,便是想要證明她的螭鳳到最後心裡都是有她的,“我同螭璃總在想上天真的太不公平了,可是現在想來,其實對於螭鳳也是不公平的,我們創造了他,同時也毀滅了他……”他的眼靜靜的看着她,烏黑髮絲因爲低頭露出雪白的脖子,他看着那塊突兀的雪白,出神的淡笑着,“對不起……”
她聽到他的話,本來低着頭震驚的擡起頭看着他,看到他灼熱的眼光看着自己,臉頰一熱,鳳祁笑着問她,“你愛螭鳳不愛我們的事實我知道了,接受需要一點時間。但是能聽一下我的解釋麼?雖然那些對於你來說已經不重要的……”
鸞姒不知所措,終究還是點點頭。
“我同螭璃以前是共用一具身體,但是有兩個意識,一如現在我們兩個人一樣。我們在性格上南轅北轍,彼此瞭解各自的優缺點,也彼此討厭這對方。我們一直希望就是能像現在這樣分開。”鳳祁眼睛陷入了回憶,無焦距的望着前方,“當時螭鳳是想要替你出氣的,他是真的只要你想要的,他都想要做到。可是他沒有,因爲我同螭璃的劫變,便是媼姜。在他快要殺媼姜的那一刻我醒了。我是憤怒的,那一刻我的腦子全部記得的都是媼姜同我在神界的點滴。當時的我只是想要報復……”
鳳祁突然看着她,見她眉間鎖的緊緊的,猜測她是隨着他說的想起那段日子的煎熬,心中微微不捨,“可是你同螭鳳的那些點滴隨着時間,慢慢的滲透出來,清晰明瞭。可惜,當時的我被憤怒矇蔽了雙眼,所以什麼都看不見,我不斷的告訴自己,我要報仇,我要報仇……”
“鳳祁,別說了……”鸞姒看着鳳祁蒼白的臉,突然擔心了起來,“總之那些日子都過去了……”
鳳祁看着她,覺得心中一片苦悶,那些同她的過往好似蔓藤纏繞在他心頭,如此的重要,他真的不捨得。即便都是天司算計好的,但是又怎麼樣呢?
“那媼姜現在呢?”鸞姒突然想到。
“呵呵,她說她要去追隨諦聽。多麼搞笑……”鳳祁低笑,整張臉透着嘲弄,“諦聽將仙魂出賣,將生生世世受輪迴折磨。她說要追隨他。媼姜說,下輩子,下下輩子,她都要跟着他,她都要看着他,即便他不愛,即便她受傷害……”
“鳳祁!”鸞姒伸手扶住他顫抖的身體,手指擦着他的嘴角,那鮮紅的血不斷的流出來,好似無止盡那般。他還在笑,依舊是嘲弄的姿態,卻透着苦澀悲哀。
他儘量吞嚥着喉嚨裡的血漬,不想讓她擔心,他知道他這具身體是不行了,他知道她不愛,可是他也知道,那個傻傻的小女人,即便不愛也會傷心的,因爲她就是一個傻瓜。嘴硬心軟,從來不懂計較,“我沒事……”他低頭看着她手上的血漬,拿出手帕小心的擦拭着她的手指,那纖纖嫩白的手指,他曾經握在手心,現在卻已不屬於他,“你愛仞白?”
鸞姒覺得愛那個字太沉重,特別是她與螭鳳的愛太刻骨銘心,可是若是不愛,那麼她又覺得不是那樣,“我只能說仞白對於我來說很重要……”
是的,仞白對於她來說是重要的。她同螭鳳雖然鶼鰈情深,可是在沒有螭鳳的日子裡,卻是仞白陪着她,護着她,若是沒有仞白,她便不會有今天。她不想仞白傷心,也不想讓他受一點委屈。
鳳祁好似明白她的想法,默默的點點頭,仞白會好好照顧她的,那麼萬一……
“鳳祁大人,入口處有動靜……”
“你在這兒站着,別動!小巴,看着姒兒!你們跟我來……”
鸞姒道行不夠,看不到說話人的樣子,只是從鳳祁緊張的態度略微的擔心了起來。而鳳祁鬆開她的手,手執破天劍,白影一閃竟然也入了那入口。小巴往她身邊一站,一直偷偷看着她的表情。剛剛看着她同鳳祁在說話,可是一句都沒有聽到,心裡有點擔心,不知道他同她說什麼……
突然間,轟隆一聲巨響,只感覺那塊地都微微發顫,入口出的大霧慢慢散開,終於露出了那條路。鸞姒探着頭想要走近,卻被小巴抓的緊緊的,“別過去,你就乖乖呆着……”
“小巴,你聽到什麼了麼?”鸞姒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見,只是看着那塊安靜的小路乾着急,緊緊的抓着小巴的手,“怎麼樣了?怎麼樣了?”
小巴搖搖頭,“我也只能隱約聽到斷斷續續的聲音……”
“他們一個一個進去,也不見出來,裡面到底是怎麼樣了嘛!”鸞姒跺腳,擡頭看着天上的白雲,悄悄問小巴,“你說我讓他們進去看看,他們會聽我的麼?”
小巴狠狠給了她一個白眼,“你說呢?”
她悶哼一聲,正準備要開口卻看見入口處隱約的人影,那影子移動特別快,瞬間到了他們面前,她這纔看清楚,是仞白螭璃還有鳳祁。
三個人本來都是一身白,現如今卻弄得到處都是血漬,鸞姒走近一看才發現仞白同螭璃幾乎是架着鳳祁的,趕緊上前,“他怎麼了?”
仞白看了一眼螭璃,用一種無奈哀痛的眼神看着她,她感覺自己的身體微微顫抖,明明剛剛還好好的,怎麼突然這樣了?
“鳳祁……”她的手指撫摸在他的臉頰,手指觸摸到他的皮膚一片冰涼,而且堅硬不必,一點都不似肌膚,“他怎麼了?”
螭璃看着她,眼中透着掙扎,她再問,“螭璃,他怎麼了?”
“別傷心,”螭璃看着她,“我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跟你沒關係,人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螭璃的話還沒有說話,一口鮮血突然吐出,鸞姒感覺自己好似看着慢動作,他傷心的閉上眼,然後靜靜躺了下來,那隻扶着鳳祁的手鬆了下來,連帶着鳳祁一起摔倒在了地上。所有的一切都發生的那麼突然,她的衣角上還有他吐的血,只是一眨眼,兩個人都靜靜的躺在地上,動也不動了。
她低着頭看着他們兩個,一模一樣的臉,白衣血紅,她感覺自己鼻尖的呼吸越來越困難,不斷的喘着粗氣,汲取着空氣……
“姒兒……”仞白看着鸞姒,“怎麼了?”
她扶着仞白,彎着腰喘着氣,粗重的聲音在安靜的空氣中顯得急促而明顯,好似隨時都要斷氣似的。突然她感覺到暈眩,腳一軟,身子在無力氣,只能任由仞白抱着,“仞白,我好難受……”
話才說完,卻看見天上飄着紫色的雲彩,那雲彩越來越低,上面站着的正是天司帝君。天司走到鸞姒身邊,彎腰輕輕的拍了拍她的後背,她感覺胸口一悶,張開嘴一口鮮血就吐了出來,那口血吐出來了就舒服了不少,她拿手被擦着嘴角的血漬,“他們兩個……”
“他們兩個我帶回去了,”天司沒有看鸞姒,看了看仞白,“幽冥軍團再次出現,我已經召集了修喑,我們該好好從長計議……”
仞白聽了天司帝君的話微微皺了皺眉頭,這樣沒頭沒腦的話總感覺有些不對,不過還是答應了她,“明日吧,明日我上天界……”
鸞姒腦子還是暈暈的,只看見天司帝君從螭璃的懷裡拿出那張兵符,“青龍,你留在彌山,其餘的跟我回去……”說完,彎腰抱着螭璃,低聲吩咐,“小巴,帶着鳳祁迴天界……”
冰冷的聲音,沒有一絲情緒,帶着不容拒絕的威嚴,小巴什麼也沒有說,只有抱起鳳祁,乖乖的跟在天司後面,臨走前看了一眼鸞姒,見她的眼裡全是慌張不安,黑色的眸子混着盈盈水色微微顫抖,說不出的讓人看着心疼。他不忍心在看她,低着頭隨着天司帝君回了天界。
仞白抱着鸞姒,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開口,她那樣的反應是因爲在乎還是別的,他不敢問。只有鸞姒自己知道,剛剛那一刻,是身體的原因,螭璃和鳳祁倒下的那一刻,她身體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慢慢的在逆轉,胸口悶的快要喘不過氣,一瞬間她的身體似乎一下子紊亂了起來,直到吐了那口血。直到她平緩了呼吸,天司離開了,她才注意到仞白臉上的不安,心中有幾分生氣,卻還是解釋道,“我剛剛是真的只是難受……”
仞白沒有在提,只是將她抱的更緊了,“那現在呢?”
“沒事了,你呢?受傷了麼?”她靠在他懷裡,感覺到他微微的搖搖頭,她感覺自己全身的力氣隨着那口鮮血慢慢的被抽乾,閉眼靠在他懷裡,是一種虛弱無力的感覺。
那一刻她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心,掙扎無助混淆的心,隨着他們兩個人的倒下,□□裸的曝露在空氣中。
若她的心中有桿秤,一頭是螭璃與鳳祁,一頭是仞白,她會毫不猶豫的偏向仞白。
可是若是天平那一端換成了螭鳳,那麼她必然毫不猶豫的偏向他。
因爲當她看着他們兩個倒下的那一刻,她的身體比她的腦子更迅速的做出迴應,直到最後她才知道,若是連他們兩個都倒下了,那麼這個世界就在沒有人會記住那個人了,那個她藏在心底最深最深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