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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意難平

138.意難平

說出此話, 霧人凌空一翻,平鋪作一層流雲退至主人身邊,胡婆婆手杖輕點, 狗頭再度顯形, 依舊是那副窮兇極惡的架勢, 只不過少了黑氣作伴, 瞧着並無先前一般邪煞。

巨大犬頭狂吠一聲, 口中噴出數團晶瑩白芒,看着十分無害,蘇寒卻眉頭一緊, 提醒道:“胡婆婆專攻毒物,當心了!”

道宗自然聽到, 卻毫無避其鋒芒之意, 邁開步子, 跨出一步,這一步, 漫不經意,卻是越過丈餘,迎頭撞上瑩白厲芒,那霧芒如利劍一般,刷刷刺進道宗胸口、小臂, 勢如破竹, 卻沒見到血肉迸裂的場面, 透過衣衫破口, 只多了數個大小不一的小洞, 那洞口也無血肉也無筋骨,紋理色澤, 倒更像老樹內壁。

胡婆婆一不做二不休,手杖一晃,霧靈嗖一聲鑽進木杖頂端的犬狗頭雕像中,兩隻犬眼處頓煥精光,亮的刺人。她體格本就矮小,再用上飄忽鬼魅的身法,一時間竟幻出無數殘影,如光如電般衝道宗胸腹扎去。

道宗動也不動,任他來刺,胡婆婆手杖至胸,如中鐵板,虎口震得生痛,手腕轉動推送,鼻尖沁出細密汗珠,攻勢維辛。道宗屈起一指,自下而上彈出,咔的一聲,木杖從中而斷。

胡婆婆面容一陣扭曲,寬大灰袖無風脹起,嘭一聲炸成一團毒霧順杆而上,窺準道宗眼鼻耳口,甚至胸膛傷處,螞蟥也似扭鑽進去。

轉眼看時,胡婆婆哪還在道宗眼前,分明留在原地未能動!想來她方纔就極力擺脫道宗近身壓制,自然不會傻到送上門去,一切手段只是假象。

再說那毒霧進了道宗體內,瞬間作氣怪來,橫衝猛撞,意圖從內侵蝕,道宗這具軀殼雖說是尋了元界最通明的靈犀樹製成,卻遠不及其它一些品類的寶樹材質堅固,否則以他的本事,也不至於被胡婆婆輕鬆擊傷,況且他與玄尊、向天遊一般,原身乃是妖族,失了肉身後太多強橫的天賦技法不得施展,本領已遠不勝前。

隨着胡婆婆冷笑漸濃,道宗整個人從臉至手背,但凡露在衣外的皮膚,漸次僵化,變爲靈犀樹本體的模樣,木質粗糙可見,且緩緩剝落,如同秋日雷雨後老根腐爛的殘樹,一副悽慘模樣,瀰漫出瑟瑟哀涼之意。

池深望着這位可說伴他與向天遊度過小村成長光陰的老者,心痛難忍,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向天遊與道宗明面上爲主僕,實則亦師亦友,關係親厚,見狀同覺悲傷,手勁一個不穩,與其交手的霧人瞬間被撕爲碎片,再聚攏時依稀可辨又凝實了一分。

胡婆婆一股狂喜涌上心頭,不由得志得意滿,面上卻維持波瀾不驚的神色,輕哼道:“是誰大放厥詞,要收老身的性命?”

道宗淡然道:“老夫說了,那又如何?”

胡婆婆怒極反笑:“好像你沒那個本事!”

說話間道宗身軀急劇惡化,大片黑腐之氣從內溢出,一時間惡臭難當,甚至令人雙目泛熱,有微微刺痛之感。

得意之情越發漲滿胡婆婆胸口,她只覺往日所受怨氣盡數煙消,想到先除道宗、再破禁制,從此往後天高任行,不由縱聲長笑。

笑聲未絕,忽聽道宗驀地大喝,他身上表層的皮已幾乎褪了個乾淨,露出內裡鵝黃色軟芯,此時腹部已融開一面水瓜大小的創口,並不血腥卻瞧着十足詭異,忽而兩聲悲慟嗚咽傳來,不似人聲。

胡婆婆一收笑容,注視道宗,狐疑不已,池深等人皆感奇怪,下一瞬就見那腹洞處鑽出一個毛絨絨的腦袋來,兩隻犬耳抖了一抖,黑黝黝的眼珠朝胡婆婆望去,旋即“汪汪”叫了兩聲,掙扎着欲從道宗腹內爬出。

道宗伸手一撈,掌心托住母犬肚皮,母犬被提將起來四肢懸空卻不惱,親近的屈身團住他胳膊,伸舌舔了一舔,又頻頻往胡婆婆張望,討饒似的央求着放她過去。

道宗對着母犬態度倒挺和善,笑問道:“你心倒是大,她如此狠心,你竟也半分不計較?”

母犬嗚嗚低訴幾句,黑豆眼珠透露濃濃不捨與不等道宗再嘆,胡婆婆急急踏出一步,尖聲喚道:“阿白,快來!”

道宗緊了緊五指,冷臉道:“何必着急,老夫與你不同,自不會對一隻小狗兒下手。”

胡婆婆面色一白,氣息不穩,強作鎮定,上下打量一番,頓然領悟道:“原來如此......你自行吸收了惡靈的能量,纔會損耗這般巨大,而非全是我毒元的功勞......你破了老身的殺招,我本該生氣,可是看到阿白恢復靈智,又不禁很感激。”

道宗雙頰深陷,目光卻如炬,灼灼逼人:“你會幡然醒悟,凡子也能一日成尊了,從屍毒到惡犬秘法,樁樁件件盡是大手筆,今日不論你如何巧舌如簧,老夫絕不留情。”說罷如風前掠,比箭還急,胡婆婆心頭猛跳,赫然發覺身周不知幾時浮起一粒粒灰褐色細細粉末,原先未曾注意,還以爲是隨風而來的塵土,此時這些個粉末竟然散出微弱綠芒,可見並非凡物!

粉末看似輕飄飄隨手一拂便能散開,實則元力環環相扣緊密無間,胡婆婆受其阻擋,半寸也挪動艱難,道宗一晃身,趕至背後,伸手拿住她後心,拳心一緊,粉粒紛紛倒射,扎進胡婆婆血肉中,緊跟着爆漲至豌豆大小,將她渾身撐的密密麻麻凸起粒粒圓點,隨後皮肉猝然綻開,嫩黃細芽從中抽條,齊齊生出!

胡婆婆不由得失聲狂叫,這嫩枝不僅向外延伸,更有許多從內亂竄,以她渾身血肉爲露水、元氣爲養料,瘋狂汲取,這種痛楚不亞於對凡人施以凌遲極刑,生不能死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漸漸萎靡衰落,等待嚥氣那一刻!

阿白劇烈掙扎起來,四爪狂撓,在木質手臂上劃出刺啦啦的亂痕,道宗此時並不比胡婆婆好上多少,原本淨化毒元便已元氣大傷,此時操縱靈犀樹種更是將所剩元氣竭力輸出,看去就像風乾了千年的枯屍一般,他與胡婆婆站在一處,簡直世間最可怖的畫面。

道宗手上失了力,頹然鬆開,阿白摔落在地,嘰嗚痛呼,下一瞬忙翻身而起,衝向胡婆婆腳邊,可惜它如今不過是妖靈之體,且才遭淨化,沒了那些厲害的技法,又如何是靈犀樹枝條的對手,輕易便被掃在一邊,不得存進。

阿白焦急難耐,不住繞胡婆婆身周跑動,它忽然想起此地還有幾人站在不遠處觀望,趕忙扭頭去看。只見那袖手旁觀的五位男子,其三身形高大,面態如常,眸光十分冷淡,毫無動容之色,顯然不是好相與的。

年級最長的老者倒是雙眼凹陷,盈盈含着淚光,滿臉悲慼,只是他目光不錯眼的只盯着道宗瞧,半分餘光也不肯賞給一旁的胡婆婆,唯獨各自稍矮些的年輕男子,視線始終在二人之間打轉,偶爾竟還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狗兒,流露出許多憐憫神色。

阿白當機立斷,身子一轉衝至池深腳下,咬住他褲管往前拖去。

池深稍一驚訝,頓時明白過來,附下身抱起阿白,心情十分低落,輕輕摸着它的腦瓜苦笑道:“你想我去救胡婆婆嗎?這個我也幫不了你啦,宗爺爺他傷敵一千自折八百,打定主意是要同歸於盡了......”

阿白聽懂了池深的話中意,悲傷不已,不住地低叫,池深本就傷心,再聽它叫的可憐,幾滴眼淚抑制不住流了出來。

不遠處戰局已至尾聲,未出一刻便見分曉,胡婆婆的身影已然看不到了,徹頭徹尾淪爲靈犀樹種的養料,此刻被裹在粗壯枝丫間,不知是否留有全屍。一道靈光自樹幹內沖天而起,直直飛入星海中央,星鑽應運而亮,四粒璨芒交相輝映,逐漸熱鬧起來。

道宗維持着站姿,轉過臉來,他渾身上下幾乎已全然僵化,因此這扭頭的動作極慢,側至一半已無法繼續,勉強露出大半隻眼睛,眸光掃過向天遊時,夾雜着欣賞、尊重又不失嚴厲的神色,而當看向池深時,卻包含濃濃的慈愛。

最後一眼,道宗與玄尊隔空遙望,那之中複雜而又深厚的情感,池深已無法瞭解,只覺心中堵塞,悶悶的難受和遺憾。

心念未絕,玄尊忽地大步走出來,輕拍向天遊左肩囑咐道:“大哥對你信賴有加,破禁的期望也都押在你身上,上一回我做了逃兵,這一次就助你一臂之力,了卻我多年的懊悔、苦等的念想。”

說這話時,玄尊眼中滿是笑意,沒了傷痛沒了煩憂,一步一步走至屬於他的霧人身邊,隨着步伐邁動,身形隨之變化,乾瘦皮膚逐漸充盈緊緻,略彎的脊背挺拔如鬆,華髮染墨容顏倒轉,眨眼間成了位斯文清俊的年輕男子,與身軀凜凜相貌堂堂的霧人並肩而立,好一幅賞心悅目的畫面。

玄尊扣住霧人手背,喉中顫動低沉獸語,兩人驀然地化作兩隻巨獸,一金一白形體矯健,騰空躍起,互相纏繞着彷彿嬉戲一般,往蒼穹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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