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寒又道:“玄尊千百年閉門不出, 我等飛昇之時,也未見他在燕危臺迎上一迎,此番竟爲向天游出關, 且召衆人迎候, 其中必然大有深意。下一次元解乃是集小百年, 中千年, 大萬年於一體, 想必是他再度出手的最佳時機!”
胡婆婆狗頭杖一點白玉磚,篤定道:“不錯!他成尊已活了一個萬年,老身便不信還能撐過這第二個第三個, 無窮無盡,或許玄老的危機, 比之其餘八人更甚。”
池深心中動容, 思索再三後開口道:“在下有個主意, 或許是突破困境的良機。”
白帝神色微動,笑道:“你且說來。”
“向天遊這才飛昇, 縱然他在下界有力智如何卓羣,對元界八尊總是知之甚少,趁此機會接近他再好不過,若能拉攏,這等人物豈不是絕大助力?即便不能, 也絕不可叫他們人妖二族鐵板一塊, 否則我們這邊情勢只會愈加嚴峻。”
白帝指尖微動, 沉思道:“理是不錯, 然而與向天遊此人來往, 無異於在刀尖行走,稍有不慎只怕被他噬魂啖肉還是輕的。”
池深歸心似箭, 不欲於此久留,面上顯露不耐神色,起身道:“難道我池深對上他,就一定落敗了?白帝未免太長他人志氣,我自有法子,只需各位靜等佳音便可,在此期間若無要事少來煩擾。”
池深暗想原身性格,故意做出這番言辭舉動,果然白帝三人非但不惱,反覺尋常,甚至笑道:“知道你最狡猾,這樣也好。向天遊自愛侶死在尊府鎮魂塔後,便孑然一身,只醉心修煉,於短短百餘年時日便達飛昇之境,堪比上古修者之風,如今成了元尊,找個新人也不爲過,若不是知道他不喜女子,這機會本尊輕易還不肯讓給你呢!”
池深聽了心中不慎反感,無聲冷笑,一甩袖便離去了。
胡婆婆目送池深上馬車駛出宮殿,皺眉不語,蘇寒問道:“你可是也覺得池深似乎變了些。”
胡婆婆背脊又彎了彎,斜睨蘇寒一眼:“他才化凡歸來,下界的經歷尚未完全消化,影響心神也是有的。”
蘇寒聞言頓時閉嘴不再多言。
池深走出殿外,玉馬車便不肯再跨一步,這也難不倒元尊,只需使出縮地成寸之術,遙遙府邸頃刻便在眼前。池深並未入府,目色遠遠飄走,只見東方有青芒閃耀,維持許久,料想是向天遊正在開闢新府,腳尖一動,回神時人已在他處。
感受到來人氣息,戰無敵轉身一看,頓覺驚訝,濃眉一挑摩拳擦掌道:“稀客,來來來,先從老子手下走三百招,就當給向兄弟開府助興!”
姬月輕笑一聲,說道:“他來是爲了向天遊,與你何干?”
戰無敵麪皮微熱,嘟囔道:“姬月,你幹嘛總拆老子檯面?再說向老弟也未必稀罕搭理他!”
二人說話間向天遊正兀自專心建府,池深默默看去,說是洞府,實則只有兩間矮屋,外圍一圈木籬,籬笆上纏了不少粉白小花,倒像是凡界山野隨處可見的花種,屋后辟開幾塊菜畦,靈植揮袖間已冒出嫩苗,可見元界靈氣蔥鬱。
這洞府設的簡陋,因而不費多大功夫便了了事。戰無敵不禁稱奇:“老弟,哥哥我對吃穿住行已是十分不講究,不成想你尤勝老哥三分,待周遭再多長點木林,你倒似隱居深山的老頭了!”
向天遊轉身笑答:“屋舍再奢華,也只一人居住,吃食再精細,也只一箸一碗,何須費神費力呢。”
此句戳中衆人心事,戰無敵頓時也沒了聲音,向天遊又道:“這位小友觀相貌氣度......想必應當是玄老所說的池深尊者。”
池深點頭上前,雙脣開合間,卻不知該說何是好,只覺眼前人笑語晏晏,容顏雖改,眼中柔情卻似從前未變,也不知是否自己想多,總覺他待自己格外不同,看別人時卻並非如此。想到此鼓足勇氣說道:“向尊者,我有要事想找你商談,既然新府已成,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入內小坐?”
姬月哼道:“池尊向來眼高於頂行事乖張,竟也有如此客氣的時候,不過這自視甚高的毛病依然沒改。”
向天遊喉間微顫,溢出一串模糊的低沉笑音,隱藏喜悅之意,又彷彿是在揶揄人,“凡界中有個規矩,新屋入住,理當請請朋好友暖房,向某初來乍到,與各位都是新識,因此也無所謂道不同,池兄肯貴步臨賤地,那是再好不過。”
姬月二人雖與向天遊是頭回碰面,但八位元尊哪個不是早早將此崛起的異星深挖淺扒,故而他邀請池深,戰無敵只當他自有思量,但也不十分放心,粗聲道:“也好,咱們四人先說會話。”
“誒,戰老哥且慢,”向天遊笑吟吟阻道,“你們若一同進來,一是屋舍簡陋坐不開,二來恐怕池兄心裡有話也不願說出口了,大家面對面光打機鋒豈不浪費了向某的茶水。”
姬月目如冷電,掃過向池二人,心中不知想寫什麼,戰無敵卻連連擺手道:“老子最討厭喝茶,向老弟,你有酒沒有?”
“今日並無準備,下次有了好酒必然不會忘記請你。”
戰無敵連聲倒好,似乎對向天遊與池深密談之事毫無關心,扯着姬月便走,姬月本不欲輕易離開,只是手腕被戰無敵一攥,不知怎麼沒了掙脫的心思,抿了抿嘴角便退走了。
池深隨在向天遊身後進了屋,不想裡頭格局很是寬敞,只是外頭瞧不出,別說區區四人,縱使再多幾倍也容得下。雖說俱是些木頭殼子竹子芯,卻都是不低於萬年的靈材,放眼下界乃堪稱絕品,而在此間卻隨處可見,無大用武之地。
向天遊取來靈茶,翻手間靈泉便燒至適宜溫度,正好沖泡,手上花式行雲流水,茶香隨着霧氣升騰,令人聞之舒暢,正好一解池深紛亂神智,理了理思緒笑道:“這茶倒好,元界中什麼都是最好的。”
向天遊露出一絲訝色,問道:“這銀松魚團是我從下界帶上來的,並非元界中物,怎麼池尊連這也會認錯?”
池深神色微窘,掩飾道:“元界之大,本尊也並非全然踏遍,漏掉一些也很尋常。”
向天遊嘴角微翹,只一瞬又收斂下去,眼珠一轉,盯着池深看了會兒,慢悠悠說道:“確有一樣是最好的......池尊急着來找在下,所謂何事?”
池深一時語塞,情急之下靈光乍現,笑道:“沒什麼要緊的,只是元界時光漫漫,索然無味,難得有新尊,特來再次賀喜。本尊修的雖是魔道,但前塵往事早如雲煙,只怕你別因下界屍毒一事誤解疏離本尊,故而還是多解釋一番爲好。”
“既然池尊誠心誠意,你我飲下此茶,過去的事便一筆勾銷。”
池深望着被推到面前的茶盞,眉間大皺,搖頭道:“當真?”
向天遊反問道:“池尊遲疑些什麼呢?”
池深心中不是滋味,賭氣道:“聽說你在下界曾有位愛侶,不巧正是因屍毒之亂而喪命,你不但沒能將人救下,反而靈臺失守,半墮魔道,有這樣的事在,怎麼可能輕易將往事一筆帶過呢?”
“池尊不提醒,我倒忘了......畢竟是過了近兩百年,當時再傷心痛苦,日復一日總也有被抹平的時候,若是念念不能忘懷,豈不是要將修爲都荒廢了?池尊也是爭勢奪利的過來人,想必能理解我的心思。”
池深突然受此衝擊,兩眼僵直,神色也呆呆的,既不願置信,又恐此話爲真,心內不斷思忖道,原本我還想着,如何跟哥哥道明真相方便他接受,從沒想過他會把我忘了......哥哥不是無情無義之人,定然也找尋過我的蹤跡,只是我奪舍“雲深”一次倒也罷了,鎮魂塔內元神分明已散,任誰也想不到我並非此界中人,能再三轉生!
想明白這點,池深心內稍定,嘴中卻直冒苦意,又想道,於我而言,往事只在昨日,可於哥哥來說,光陰無情變幻,早已物是人非,將往事放下或許纔是最好......我竟不知該爲他開心,還是要爲自己難過了......
“池尊似乎有心事?”
聽到發問,池深抽離思緒,強顏一笑:“只是以人度己,想到一些事罷了。”
“池尊若有意,在下洗耳恭聽。”
池深撇開眼不敢與向天遊對視,怕被其捕捉難以掩飾的真情實意,想要傾訴的慾望卻越發湍急高漲,乾脆把這當做難得的時機,深吸口氣緩緩說道:“我也曾和一人執手看天下山水,只是這段情意於彼此都是水月鏡像,無心去來,心念難忘只會徒惹傷感。若是和向尊一般能自在放在,着眼未來,那是很好的。”
向天遊輕聲哼笑,神情莫測:“我怎麼覺得,池尊明褒暗嘲,是在諷我用情不深呢?”
“不!向尊多慮......”池深容顏黯淡,搖頭失笑,“怪我不好,明知對方是水中月畫中仙,站在一邊觀賞放在心裡喜愛就是了,卻非要心生妄念......今日與尊者小談,也算解了在下長久的困擾,感激不勝。往後九尊共處的日子還多着,那便下回再聚罷。”說罷起身離桌,虛虛攔住意圖走上前的向天遊,垂眼客氣道:“向尊千萬留步,不必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