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渺喉間哽塞, 啞聲道:“給二弟三弟罷。”雲流接口說:“我也不要,給三弟。”
花入雲眼色一柔,卻不贊同:“說的都是賭氣話, 沒有這樣的規矩。”說罷半站起身, 直接拉過雲渺一臂, 將落凡石塞入他手中。
雲渺手握石子, 並無動靜, 可見他並未得到試煉資格,雲渺反露出鬆懈神色,將石子遞給跪在他一旁的雲流。
雲流同樣試過, 又交到池深手中,一時間幾道熱切目光盡數集中在他身上, 看的池深忍不住滾動喉結, 壓力倍增。
照陸長老幾人的前例來看, 只消落凡石對修士有感應,兩者相觸那瞬間便起反應, 如若沒有動靜,則爲失敗之象。而依向天遊私下傳授的經驗之談,他方一碰石子,便覺指尖一熱,四周白光閃過, 轉眼神思便脫殼去了元尊開闢出的小幻境。
池深握石在手, 石子轉過前邊三人, 並不十分冰涼, 反沾染了幾許暖意, 只是類似向天遊所述場景並未出現,一顆心頓時如墜谷底, 擡眼望去,花入雲淡然臉上藏不住的希冀,雲谷厲眼深處壓抑的柔情,兩位兄長懇切的鼓勵目色,都叫池深狼狽且辛酸,從來沒有哪一刻似此時這般盼望自己能爭一口氣!
想到此池深手掌一緊,恨不能把石子嵌入血肉中,心中大喝:“墨石助我!”隱藏在池深體內的墨石自然聽到,尤其這份執念異常深刻,當即開啓靈智傳言:“請求收到,現在開始分析有波段無機物......連接波段被拒絕......強行觸發......成功。”
池深心情數度起伏,最終落下肚,手心一熱,眼前光景突變,不僅是他,圍觀衆人皆暗舒出口氣。
白光褪盡,濤聲入耳,浪花捲起弧紋,嘩啦啦拍在崖身,池深舉目遠眺,藍海無邊無垠,延向天際。
“小娃兒居然能入我幻境,不得了,不得了。”
聲音自後方傳來,池深肩膀一僵,隨即放鬆心神,徐徐轉過頭去,一位眉濃眼圓的小童扎着兩沖天鬏,手提釣竿木桶,站在十步遠處,他雖是小孩身形,但神情極爲靈動狡黠,絕不是四五歲心智。
“可惜,可惜。”男童面露憾色,搖頭晃腦,此等神情放之其臉頗爲不倫不類,引人發笑,“你強行入境,已定敗局,倒不如就此離去,免受無窮煩惱,遭精神皮肉之苦。”
池深毫無動搖之色,反問道:“既然來了,斷然不能輕言放棄,前輩又何出此言?”
“先前你未能觸發落凡石,皆因你我道不相同,老夫之道,好比這崖邊浪,洶涌而來,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而你之道就如小溪水,涓涓細流綿綿纏纏。老夫以戰入道,以殺制暴,若你不能臨陣突破,死亡之感與正常無異,若這麼輪迴千百遍,恐怕不是瘋癲即爲癡傻,這並非刻意唬你!”
池深失笑道:“心有所念所求,白兔也能化餓狼,滴水更能穿堅石,人非獨爲自己而活,更有至親至交至愛,想到這些,晚輩一身戰意,不輸何人!”
“不對,不對!”男童頻頻搖頭,十分不贊同,“爲他人而活,豈非失了真我?若連本心本源都喪失了,還如何一往無前,純心證道?”
“前輩,我無意冒犯,”池深眉頭一皺,只一瞬便又展開,眼神無匹堅定,“只是自我與真我全然是兩碼子事,面對關切之人的善意,如何做得到棄之不顧?草木尚且有情,有情才能生義,情義雙全方有喜怒哀樂,倘若前輩凡事都能全然不理我行我素,充其不過是個殺戮機器,存之何意?”
男童被這一番話說的雙目圓瞪,麪皮紫漲,身形一變間猛地化爲九尺大漢,眉濃眼厲,筋肉虯結,氣勢驚人,足比池深高出一頭還多。“小子狡猾!老夫何時說自己是個無情無義之人了?最看不慣就是你們這些文修,說話像放屁,說一句要頂一萬句!哼,你能突破幻境,也算小有本事,但也只到此爲止,老夫說你不夠格,你又能奈我何?”
池深臉色一僵,萬料不到這大漢壓根不同你講道理,心電急轉間先行將人穩住:“前輩,敢問你是否位列元尊?”
大漢也不着急趕人,盤腿往地上一坐,眼珠一轉便哼道:“是又如何?”
池深再接再厲道:“元尊飛昇之後便不得下界,如今只有五陽三月,日子豈不無聊?”
“誰說不是?”大漢一拍腿道,“早知如此,老子當年費那個心修煉作甚!其餘四陽三月,一個不如一個,皆是廢物一般!託大說一句,縱然你小子將來成了元尊,也不是老子的對手,老子......咳,老夫動動小指頭,就能將你撕碎數萬回。”
池深略窺大漢脾性,心中好笑,眼珠微閃,試探道:“高處無知己,這道理晚輩明白,既如此前輩不妨與我做個交換。”
鐵塔壯漢“哦”一聲,大掌摩挲下巴短胡茬思索道:“先聽你說道說道。”
“晚輩結交一位大哥,心性豪爽,嗜酒嗜戰,他若能來必定合前輩眼緣,且必能過此試煉,只消前輩能爲在下引條明路。”
“這自然難不倒老夫,”話雖如此,大漢濃眉緊皺,似是有些爲難,暗自嘀咕道,“縱然是我,也無法看穿其餘落凡石中的隱秘,少不得還要那笑面狐狸出馬方纔行得通......老子每次遇上他,準沒好事!但若這小輩所言不虛,倒也值得。”
池深一見有戲,趁勝追擊:“我這位大哥因事耽擱,故而還未碰落凡石,前輩若覺爲難,晚輩絕無強買強賣的道理,自去找別的試煉,憑我的本事,無非多走幾次冤路,總能找到合適的。”
“老夫活了一把歲數,聽到‘爲難’兩字總覺陌生,”壯漢大笑三聲,豪氣震天,“罷罷,你將這枚落凡石隨身攜帶,有了消息我自會傳你!”
一語畢藍海之水倒射而出,嘩啦啦衝向崖邊兩人,池深只覺其聲勢鋪天蓋地,避無可避,兜頭被澆了一臉,擡手一抹,人已回客屋廳中。
雲谷雙眼璀璨有神,沉聲問道:“如何?”
花入雲斜飛一眼,待池深點頭,方纔笑道:“我說自然是成的,偏你多此一問!”
此事一定,衆人皆鬆下一口氣,這纔有心思說起家常話來,唯獨池深自知十元尊府一事尚未能完全下定論,故而悶悶不樂無法開懷。
花入雲見狀,站起身道:“好了,都是老爺們兒,擠一個屋子說話有什麼意思,深兒,你隨我來,咱們許久沒對面坐下好好說說話了,再過兩年你同渺兒一樣尋到了好人,更沒空理睬娘了。”
池深想到向天遊,臉上紅白交錯,吶吶道:“怎麼會,娘又來打趣我。”
花入雲噗嗤一笑:“乖兒,你雖是學好了,卻越來越像你父親那塊老古董,十足無趣,同你玩笑一句還當真了,過來罷。”
雲谷知愛妻想念親子許久,便順勢留下其餘三人,讓母子倆先行離去。
花入雲踏進房內,捏着帕子的妙手輕輕一揮,遣退衆僕,拉着池深一齊坐在小榻上,將他全身上下細細打量一番,流露出幾分柔弱姿態,美目泛紅:“長高了,卻瘦了,我就看不慣你們這些男人,修煉起來,家也不顧了。”
“娘,”池深軟着調子喊了一聲,想到雲谷,語氣又低沉起來,“爹他......不如讓師尊請惠敏尼師來看看。”
“他?他最愛逞強,哪肯告訴令羽!”花入雲輕哼一聲,“斷肢不能再續,惠敏來了也是無用,除非是修木靈根的元尊能及時出手挽救,或許還能法子......”
“娘別急着傷心,”池深心思一轉,寬慰道,“元尊遠在天邊卻也近在眼前。”
花入雲精神一震,問:“怎麼說?”
“十元尊府便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元尊雖不能下凡,但尊府空間遺世獨立,若說落凡石中有元尊早年留下的幻境試煉,那尊府內未必就沒他們的身影。就算遇不到元尊,那兒的天材地寶乃是集九十九個中世界走出的元尊所留,絕不是區區一個極元大陸可比,莫說找一份斷肢再生的法子,恐怕要讓死人重新喘氣也不無可能啊!”
池深這話雖不無誇張,但花入雲一心撲在雲谷身上,自然是無比開懷,彷彿那辦法已放在面前,就等二人伸手去拿一般。
“還是深兒有主意!”若非池深已是大男子,花入雲很不能將兒子摟入懷中親一親,“深兒如此出息,總算是沒白費你父親一番苦心與期盼。”
池深斂眉垂目,微微一嘆:“只求父親別再如此莽撞,他若出點事,叫我們怎麼辦纔好?”
“如今你父親失了右臂,與人對戰總是吃虧,好在他不是個意志消沉的,傷還沒好透便早早換左手熟練招式,旁人勸也勸不住......我做了什麼孽,喜歡誰不好,偏偏看上這麼個死心眼的木疙瘩。”
池深見花入雲嘴上數落不停,神色間卻多是繾綣愛意,不由笑道:“爹若不是這樣,娘還不喜歡!全莊的人知主子恩愛還不夠麼?非要倒兒子面前來現一現。”
花入雲伸手要打,啐道:“從前你不是最愛沾花惹草的不學好?如今你一心修行,我這心思倒有些變了,尤其是你父親經此一事,也盼你早些定下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