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穩, 翌日吳雲早早敲開池深房門,滿臉興奮:“雲老弟,昨晚戰前輩給我傳了信, 去往嵐希途中正好有合適你的落凡石, 到時咱們停一停去取便是。”
池深歡喜不已:“就怕落人一步。”
吳雲“誒”一聲搖頭道:“戰前輩說了, 他特意交代的朋友, 似乎是叫什麼笑面玉狐, 二人已經談妥,直到你來,不會讓旁人搶先。”
“笑面玉狐, 我似乎也聽前輩提過一嘴,沒想到他二人同爲元尊, 關係竟然如交好, 實在難得。待我進了落凡石, 必定要向他二老好好道謝。”
吳雲一撓臉頰道:“這倒也不是……我聽戰前輩提起笑面玉狐,似乎咬牙切齒, 十分惱怒,像是吃過大虧,我看還是別哪壺不開提哪壺的好。”
這話池深反倒不信,若真是仇敵見面分外臉紅,怎可能說求就求說幫就幫, 絲毫不見外。有戰元尊指示, 四人找到那一枚落凡石可謂輕鬆, 得來也不費吹灰之力, 池深指尖一觸果然入境, 雲開霧散後,一名黑髮如瀑白衣勝雪的瘦削男子背對他盤膝坐於遠處綠松石上。
這身影孤高之中透着寂寥之色, 只見他右手虛擡,天地忽變,山川起伏,日月倒轉,池深身處其間,如墜雲花霧裡,不知所蹤,但若戰元尊在此,恐怕要呸兩聲,再罵一句:“花拳繡腿,盡能唬人!”
星河從天飛流直下,如瀑倒掛,美若幻境之仙境,池深駐足觀賞,忘卻言語。白衣男子卻在其入迷十分忽出聲打斷:“小子,你運氣真不錯,若不是戰無敵這老傢伙來我這求情,以你的資質,十成十是過不了落凡石的試煉。”
池深瞬息回神,聽清對方所言後心中苦笑,開口時卻力求輕鬆:“戰無敵,前輩這名字果然凌天霸地,豪氣干雲。”
白衣元尊並未回頭,嗤笑一聲:“俗之又俗!”
池深馬屁沒拍到點子上,頗覺尷尬,輕咳一聲道:“但說人如其名,倒也不爲過。”
“那是他後來給自己取的名兒罷了,一聽就是個肚裡無墨的粗漢,誰知道他原先叫什麼,不外乎就是張狗蛋李虎子之流。”
聽起來白衣修士對戰無敵頗有成見,竟當着小輩的面說出這樣無賴之言,池深不敢再接,迴歸正題道:“不知玉狐前輩此番設下的試煉需考驗何事?”
“笑面玉狐......”白衣男緩緩回身,哼笑道,“這個呆子,他既有膽給我也取這樣俗不可耐的稱號,就別怪我上混元洞扒他一層皮!”
白衣尊者終露真容,池深遙望一眼便生千年之感,只見此人眉若輕劍,目中生潭,兩頰少肉下巴略尖,卻不顯刻薄反添諸般靈動,他脣角天生帶翹,不笑時亦令人如沐春風,其俊美並非池深所見之最,但萬花千樹到了他身邊也黯然失色。
總之池深一見了他,眼神再不能從其臉上挪開,那星河瀑布日月光輝竟索然無味,只成了白衣元尊的陪襯罷了。但仔細又一想,戰無敵所說的“笑面玉狐”一稱,似乎再適合他不過。
池深久不能回神,白衣尊者毫不在意,兀自呢喃道:“說起來,呆子竟然把名字告訴了他的試煉者......看來兩人當真是相逢恨晚了。”他說話時語調平平,卻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氣,激得池深一個輕顫拉回遊思,再一次問及試煉內容。
“簡單,你我對面而坐,喝喝茶聊聊天,聊的我滿意了便算通過,若能逗我開心,還有天大的好處給你。”
池深一愣,苦笑道:“這還實非我擅長之事,也罷,前輩有命,莫敢不從。”
白衣元尊好字落地,二人之間青煙忽彌,一隻小臂來長的金毛靈猴隨即出現,見了白衣連拜三下,對着池深卻嘰嘰嗤笑,池深也不惱,只是一笑。
靈猴七竅玲瓏,須臾功夫便佈置好茶具銅壺,清香嫋嫋騰空,沁人心脾,二人對飲一杯,才一入口,池深便覺一時之間,千百種奇妙滋味在舌尖紛紜迸散,既有他嘗過的,也有他沒嘗過的,既有他想得到的,也有他想不到的......旋即丹田中有股熱氣緩緩騰起,木元躍躍欲試,輪轉不休。
白衣問道:“如何?”
池深暗地尋思,這話必然不是隨口問的,我若答的不好使其拂袖而去,豈非浪費這來之不易的大好良機。“茶,縱然生於凡塵,依然靈氣十足,何況是前輩看得上眼,拿得出手,入得了口的。恐怕我誇上三天三夜也說不盡它的好處。”
白衣一挑眉尖,靜待下文,卻見池深忽從儲物玉中掏出一物,淺淺笑道:“我也愛喝茶,只是不精此道,如今和吳大哥混久了,竟也沾染上無酒不歡的習性。”
“哦?”白衣看向池深手裡的灰磚小酒罈,冷下臉重重哼道,“大戰三百場,豪飲三千壇,無怪戰呆子能與他說到一處,腆着臉也要來求我!”話一出口,天地忽變,星瀑結霜,寒川林立,靈猴敏銳感其心意,驚的吱吱亂叫。
池深頂着莫大壓力,押下一劑猛注:“戰前輩不願和閣下交好,前輩也該從自身上找緣由,何苦拿旁人撒氣?”
白衣尊者身下綠鬆大石猝然分崩,人則凌空而立,髮絲飛揚,面容寒如雕塑:“拿你撒氣,那又怎地。”
池深雙膝一麻,幾欲跪倒,強撐一口氣道:“閣下大可爲所欲爲,戰前輩何等人物,也要躲着你,何況是我?”
白衣元尊哈哈兩聲短笑,神情戲謔:“我與他相識千年,你又知道多少?也敢妄自非議!”
“相識還需相知,話不投機半句也多。”池深才說一句,忽覺肩膀壓力倍增,整個人往下墜去,他當機立斷,盤腿一坐,免去雙膝跪地的難堪姿勢,方一坐下,地面翻滾而裂,一朵斗大金蓮鑽泥而出,將其託至半空,佛光大放驅逐寒氣。
穩住身形後池深不怕死地又說:“我與戀人心心相印,與好友把酒言歡,與家人共享天倫,閣下除去元功高人一籌,還有什麼能勝過我?實在可悲可笑。”
“呵,真假虛實,本尊一辯就知。”白衣元尊單手一擡,露出蒼白瘦削的一截手腕,遙遙朝池深一抓,金蓮頓時失控,大起大落,嗖一聲朝對面飛去,到人面前三寸處又驟然停滯。
白衣元尊一手虛虛按在池深天靈蓋上,池深兩眼頓時一黑,濃郁墨色瞬間染遍他眼眸,腦海之中的記憶忽地化爲一幅幅鮮活場景,在他身後徐徐鋪開,有他與向天遊執手許諾,脈脈對望;有吳雲仗義相救,助其脫離苦海,更有尊隕之地搶奪雲鵬精血,以至喪命......
白衣元尊人生奇遇萬千,跌宕起伏遠非池深可比,但等看到大明王與五爪金龍法相時依然嘖嘖稱奇:“分明是大妖血脈,卻以人身修行,有趣至極。”說罷撤手一揮,將池深推至三丈開外。
池深脫離掌控,面上卻泛出一股青氣,駭然喝道:“抽魂乃禁術,你是魔修!”
白衣尊者似是被他這幅神情取悅,發笑道:“本尊若是魔修,方纔使的若是禁術,你不死也得大傷元氣,還能這般和我說話?”
池深冷笑道:“不尊人之意願探其心意,此等作爲,與魔修何異?我說閣下行事乖張,自私自利,原來一點不錯!”
“小子,我知你話外之意。是,我對戰呆子有非同尋常之意,可惜他從來不做理睬,那又如何?”白衣極盡嘲諷,言辭犀利,直中池深痛處,“至少我與他並列元尊之位,與天地同壽,和日月永昌,還怕他沒開竅的一天?”
池深心中一緊,撇開眼道:“那晚輩先給閣下道賀了。”
“向天遊是你愛侶,可惜以你的平庸之姿,再修煉三百年也比不得他一朝悟道,褪凡化尊,屆時天上人間,他若移情別戀倒還算幸事,倘若念念不忘,此生都要飽受相思折磨,直至神魂幻滅!”
“閣下不必亂人心智,我命由我,從不寄期望於天資靈骨!”話雖如此說,但池深已面色如紙,眼帶慌亂,並不似他口中所言這般堅定無雜念。
白衣尊者自以爲是他所說奏效,卻不知池深想的壓根不是他與向天遊之間的修爲高低,而是兩人的身世鴻溝,向天遊只是此間紅塵中人,而他卻來自世界之外,一旦他完成任務,精神歸於本體,創世機不再運轉......那纔是真正的天人永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