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千猛一轉身, 欣喜之色溢於言表,這會兒他反倒回過神來,不至於失態, 展顏一笑襯着月色, 縱使連夜未曾休息, 依然神采驚人, 猶如九天仙官, 奪人眼目。“只消你煉成定炎丹,再打趣一百句我也不計較。”
池深望着一見了他便滿帶關切大步上前的向天遊,眼中迸出笑意, 語氣輕快:“我既然敢打趣你,那自然是成了。”說罷微擡一臂, 一枚瑩白丹藥躍然於掌心, 虛浮兩寸, 陣陣丹香直撲向天遊鼻端。
衆人見了各自面露喜色,羅千惱向天遊快他一步, 甩開許徐二老快步追去,二老又豈甘落後,爭着想仔細一探這獨一無二的定炎丹。
圍上來的人一多,向天遊便皺起眉來,伸手一撈, 意把池深護入懷中, 那隻五指剛彎在他手臂, 就聽人輕嘶一聲, 下意識躲了開去。
向天遊眉峰陡然高聳, 側身隔開外人,執起池深右手拉開菸灰色寬袖一看, 只見有厚重黑色粘稠膏藥抹在整片手臂皮膚上,雖說看不清底下情形,但稍想想也覺滲人,膏藥味道極淡,還不及池深身上的火煙氣,怪不得靠得如此近也沒發覺。
向天遊臉色陡沉,問他:“受傷了,就這樣草草敷一下藥?你也不怕手廢了?”
許老探頭一看,嘿然一笑:“黑羅是治燙傷的藥,可見傷情並不嚴重,我看是定炎丹煉製難以分神,故而處理的草率了些。”
羅千一雙眼盯着定炎丹不放,幾次欲拿在手中,又猶豫不定,彷彿呵口氣就會把它摔碎一般,急急催促道:“既然藥已煉成,雲深,你我快往吳雲安身處趕去!”
向天遊眼露冷光,笑意維持不住:“丹藥又沒張腿,還能飛了不成,你沒瞧見雲弟手傷成這般?”
羅千一愣之下,方纔察覺自己太過性急,面帶歉色:“雲深,多謝,多謝,你辛苦!定炎丹就交給我與二老,讓向兄先陪你下去療傷休息。”
池深擺手笑道:“不親眼見吳大哥服藥轉醒,我哪裡能安心,許老也說這點小傷不要緊,一同去罷。”
到了四人這些時日落腳的小院,羅千將寧千影等攔在屋外,以免人多衝撞,只放許徐二老入內。
七八日時間過去,吳雲面如青鬼,形容能止小兒夜啼,將定炎丹喂入其口中,喉口已畢吞嚥艱難,羅千附身貼上他雙脣,軟舌撬開閉口探入其中,將藥丸往深處頂去,協促吳雲吃下。
定炎丹入體即化,融於四肢百骸,炎毒碰上藥力就如賊鼠遇見夜貓,倉皇逃竄,定炎層層逼近,左圍右包,歷經二十四個時辰,終將吳雲體內所有炎毒抄在一處,凝成一粒豆種大小。
期間池深換了次藥,睡過一場,他醒時吳雲也正好醒來,幾人望着吳雲眉心一點鼓起的紅色豆苞,不知該喜還是憂。
許老細細探過後摩挲着鬍鬚沉吟道:“怪哉,炎毒雖被壓制,卻未完全剿滅,如此一來,吳雲性命倒暫時保住,但這毒苞卻還是隨時可發作的隱患。”
羅千聞言臉色一白:“爲何會橫生枝節?”
池深手臂一痛,失色道:“我在第六日融合芝蘭玉樹時,不小心廢了小部分藥汁,難道是因爲這個,定炎丹纔沒能將炎毒連根拔除?”
許徐二老相視一望,皆點頭道:“不無可能。”
羅千急問:“那這毒苞又該如何祛除?”
“羅少主稍安勿躁,這倒不難。”許老神色鎮定,“只消這苞不爲外力所破,它還是穩定的很,這吳小友修爲已至順心後期之境,若好生修煉早日晉升悟能境,屆時縱使毒苞發作,他也能自行抗下慢慢消化,不至於喪命。”
池深眉心緊皺,搖頭說:“不妥,吸收炎毒百害而無一利,多少對身體都有損。還是得另外想個法子補救,要麼再煉一劑藥,要麼乾脆逼出體內,絕不能留下後患。”
吳雲睡了大半月,一開口嗓音啞如破風箱,十分難聽:“雲兄弟莫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瞧你這精神,怕是不知情的以爲得病的是你哩,大哥能醒來全仰仗你的功勞,眼下一口氣喝十大碗好酒也不嫌多,管他明天后天作甚?”
要說吳雲這人也是粗中有細,他饞酒不假,見不得池深自責也是真,向天遊聽出其中之意,眼神微軟,衝他致以笑意。許老卻不知內情,連連搖頭:“不可!胡鬧!酒性熱烈,你身子又還虛着,喝上許多那還了得?”
吳雲聞言拍膝道大罵:“哪來的庸醫,盡說那些危言聳聽的話!要我說,你們早些灌我幾罈子老酒,我也早就醒了,何必費心費勁的煉什麼丹藥。”
許老怒意陡生,轉眼又散去,失笑不已:“老夫是衝撞了哪位元尊大神?這幾日盡無故捱罵了。雲小友,總之你這位朋友一時半會性命無恙,我這把老骨頭還是回藥堂去,這幾日不知耽誤多少事了。”
許徐二老是有真本事的醫者藥師,池深對他二人一向恭敬,聞言揖道:“我送一送二老。”
二老客氣道:“留步留步。”
屋內一番對話寧千影是不知情,卻瞞不過萬虛川等高手,聽了個一清二楚,寧千影見他眼角脣邊隱帶笑意,不由奇道:“何事開心?”
“這個吳雲,倒是有趣,得空我找他喝酒。”
寧千影隨即露出笑模樣:“能得你這一句,先前倒是我小看他了。如此看來,這孩子病也大好了。”
萬虛川遲疑一瞬,實話實說:“尚未好全,但也並非大事,將養一段時日就成了。”
寧千影不知前後詳情,點頭頻頻:“病去如抽絲,是該養一養,我看留在府內就很合適。”
萬虛川神情一頓,心內苦笑,寧千影這番願景怕是不能成真了,且不說羅千分毫不想和萬府再拉扯不休,吳雲這人也是堂堂男子漢一個自在慣了的,必然忍受不了他們這些規行矩步。
說話間許徐二老走出房門,他兩位已是地級藥師,萬虛川也得上前迎一迎,寧千影跟在一旁心不在焉,頻頻朝尚未合攏的門縫裡張望,許老爲萬府做事多年,多少知情,可憐她慈母之心,笑道:“裡頭站着三個大男人,再細心也照料不周全,不若夫人進去瞧瞧,就當體貼病人了。”
寧千影巴不得如此,得萬虛川點頭後,捏着衣襬去了。吳雲見一位衣衫素淡氣韻天然的美婦站在門邊,看他的神情倒是有些說不出的古怪,這纔打量四側,奇道:“還沒問,我們是到哪兒來了?這位大娘,請進來坐,站在門邊兒吹風做什麼?”
羅千聞言臉色一窘,池深與向天遊二人各自偷笑,寧千影卻是進退爲難,話到嘴邊怎麼也吐不出來,最後還是向天遊爲兩邊解圍道:“吳大哥眼拙,這樣風姿清逸的夫人,怎麼像村婦一般叫喚,什麼大娘,是如假包換的丈母孃纔對!”
吳雲下意識朝羅千望去,羅千臉頰生紅,瞪眼道:“什麼丈母孃,明明是我找了個男媳婦!”
吳雲素日大大咧咧,不想也有如此窘迫讓人看了笑話的時候,連忙以手撐牀就要坐起,寧千影趕忙走上前幾步進了屋子中,手在半空虛虛一攔:“快別亂動,這睡了十來天,哪是說起就能起的?”
羅千原本就坐在牀頭,見寧千影夾在衆人當中神情老大不自在,站起身讓出位來,冷聲道:“你坐。”
吳雲面上青氣已去,只是比往常時略瘦了些,身子卻依然高大健壯,畢竟是底子足,人更是濃眉虎目,一看就是忠實可靠的性子,不似花花腸子的模樣。寧千影這還是頭一次見,此時細細打量一番,暗暗點頭思忖,我只怕千千被花言巧語的草包迷了去,現在見了人倒是個可靠的,他又是爲千千消災擋難才遭此一劫,這也是沒得說的了。
“你和千千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認定你不可,我這做娘還不是隻要孩子開心就好,”寧千影心想不掃大家興,話說出口又免不了帶了隱晦的埋怨,只一瞬便又展顏道,“既然成了一家人,你便安心留在這養身體,要我看啊,少不得再要半月纔好走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