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復歸父子二人對月長談, 話意漸濃,池深所住小院卻愁雲籠罩,情緒低迷。
日落西山前一刻, 向天遊與羅千由小廝引路至此時, 池深與兩位年紀相仿的布衣老者相談正歡。羅千急慌慌朝吳雲一看, 只瞧他眉心一團青紫焰痕, 嘴脣發烏, 只不過大半日沒見,似乎病症加重十倍,頓時怒從心頭燃起, 指着老者便喝罵不已:“人在外城時候還好好的,怎麼一進萬府就跟進了棺材似的?我就知道萬復歸沒安什麼好心, 派你們幾個老賊精來做手腳, 休想瞞過雲兄耳目!”
池深聞言大窘, 方想出言駁斥,但一見羅千兩眼赤紅, 又得向天遊輕輕搖頭示以眼色,只好暗暗嘆氣,衝藥師連連賠禮,兩位老者到了這般年紀什麼不曾見過,像羅千這般只是口舌上逞一逞兇還真算不得大事, 加之又對池深的醫道造詣頗爲欣賞, 只笑呵呵說了句無妨便要告辭, 臨走前道:“配置定炎丹所需的其餘藥材, 回了藥堂即刻就將年份最佳的製備妥當, 令藥童送來。”
池深十分客氣,揖道:“有勞有勞, 雖說都是輔藥,但皆是名貴材料價值不菲,多少元石我一定一分不差讓藥童回去交差。”
年紀較長的老頭方要擺手拒絕,卻被羅千搶先道:“這兩位爺爺,我也是見過的,莫說是歸去來最德高望重的醫者,即便放眼滄巖域也是翹楚。我從前還沒離府時,他二老就是萬復歸重金聘請的藥師,內城的貴人有什麼棘手毛病,二老隨便到哪一位,包管藥到病除。”
其中一老對羅千也依稀有些印象,見他臉色好轉連誇帶贊,不由眯眼笑道:“我說怎麼看公子眼熟,原來是羅少主。”
羅千眼珠一轉,嘻嘻直笑,他本就生的好看,再給人幾分好臉色,鮮少有人會不喜愛,“我只不過是提點雲兄一句罷了,二老進萬府看的病開的藥盡數會記錄在案,有專門的管事每月統一結算,隨便交給藥童反而壞了規矩,即便你給了也是不會收的。若我沒記錯,二老成名後輾轉於高宅大院,從不掙零散錢財、接窮酸病鬼的生意。”
房內衆人也就向天遊隱約料到他嘴裡吐不出好話來,兩位老者卻是面色青黑交錯,恨不得拂袖而去,池深扶額嘆氣,他這幾日照料吳雲,精深片刻不得放鬆,縱使再同情理解,心中也免不得生出怒氣,沉下臉道:“既然羅兄對萬府諸多成見,那我怎麼還好意思央求二老配置藥材,還是費勁繞遠路去尋算了,至於東西好壞,時間緊迫,也是顧不得了。”
羅千臉色一變,撇過臉不再說話。向天遊趁機請走二老,送出院外。
向天遊前腳剛走,羅千一改神色,滿目焦急詢問池深:“怎麼才半日沒見着,他臉色竟難看至此?別是被動了手腳,你可都查過?”
池深肩頭重擔也是極大,只是再不忍心也得說實話:“萬復歸的人不曾爲難我,只是吳大哥他……我沒想到他體內炎毒竟會猝然發難,龍舍利也壓制不住,消耗殆盡。好在你與哥哥的計劃進展順利,等明日藥材集齊就能開爐煉丹。”
羅千眉頭緊鎖,全無在外時的凌厲氣勢,先是輕輕一嘆,到後頭又忍不住咬牙切齒起來:“等到他明日服了藥醒來,往後我說一再不准他說二,更不許去做危險事!”
池深知道他不過是逞強說些氣話,也不戳穿,只是說:“解藥需得煉製七日……且我下午時與藥師商談許久,他二人皆說芝蘭玉樹雖藥效相似,卻不能相互替代,更無法相融,是故從未有人將三者相合入藥,因此明日煉藥會將藥材準備一模一樣的三份,我們三人各自嘗試,以求有一人能成功。”
羅千心情起伏,焦躁問道:“什麼叫以求有一人能成功?自然是隻能成不許敗!”
向天遊返回時便聽到這麼一句,反手合攏門哼道:“越是藥效驚人之丹丸越難煉製,世人皆知,難道你不清楚?更可況是前無古人之嘗試,雲弟怕你憂心過度,我卻喜歡把話講的直白些,明日煉藥成功機率至多千分之一,勸你趁現在空閒,出門買兩匹白布去,以免哭喪守靈還有下葬時候,咱們三個穿的不像樣子,惹人笑話。”
池深問之汗顏,心道,怪不得羅千牙尖嘴利,但遇上哥哥總是碰壁,這話講的,也忒毒了。實則向天遊所說不假,定炎丹煉製艱難,若不是池深有墨石能夠倚仗,吳雲這條命所歸何處倒還真不好說了。
羅千險些氣絕,顫聲道:“吳雲也是你大哥,你這樣咒他?”
向天遊走至池深身側,一捏他掌心道:“是誰把萬府比作棺材?你一逞口舌之快,心裡倒是舒坦了,也不想想吳大哥經不經得起。”
羅千語塞,緊了緊手指,神色十分黯淡:“這話是欠考慮了,我一進萬府,渾身的刺收也收不住,不管見着什麼人,都覺得他要害我……當年被萬見賢算計困於海獄時,我心裡雖恨,但不知怎麼好像又鬆了一口氣般,只想着害人之名落實,就有了由頭帶我娘遠走他鄉,可惜賊老天愛戲弄人,將我耍了一次又一次……”
“我看你是魔障了,身在福中卻不自知,萬府固然魚龍混雜,人心叵測,但寧夫人畢竟是你生母,總歸是百般照拂,多年未見依然事事以你爲先,連你弟弟都拋在一旁暫時顧不得了。”池深想到自己的痛處,更不忍心見羅千年輕氣盛,將寧千影傷的體無完膚,導致事態陷入萬劫不復之地,一時悵然不已,苦口掏心地勸道,“你是不曉得雙親早逝,寄人籬下的苦處……世上比你可憐數倍之人不知凡幾,我倒還羨慕你呢。”
池深這番話羅千本是聽進心裡,正默默反思着,等聽到後來卻覺怪異的很,戲謔道:“我不曉得?說的好像你很清楚一般,拜花山莊的雲少主!說起來,你的命纔是真好。”
方纔池深陷入心緒之中,一時不察竟將現實世界身份道出,頓時頭皮一緊,呼吸驟亂,餘光往向天遊臉上一飄,只見他似笑非笑,眼神深邃內有精光閃爍,立刻驚的心頭狂跳,補救道:“我是沒親身體會過,但見的也多了,旁觀者不似你當局者迷!再說,再說哥哥與吳大哥,他們不也是無父無母孤家寡人一個?照樣練出氣吞山河的胸襟,修得顛倒日月之本事,不僅沒你早些年在萬府享用的無數珍玩元石,遭遇險惡也不比萬見賢害你手段輕鬆些,那照你的說法,大家都恨天很地,不活算啦?”
虧得池深情急之下搬出向天遊與吳雲這兩人,倒是恰好堵住羅千的嘴,實則向吳二人本就超出常人許多,拿來當做例子實在有些欺負人,但羅千心性高傲,自然不肯認輸,正好轉移了視線,咬牙切齒道:“說起這個我倒忙糊塗了,險些忘了這倆個傢伙都不是人!吳雲未醒我還不好逼問他,向天遊倒是跟你交代了沒有?”
向天遊正在思索當日鴟吻之巢幻境內見到的異世景象,他心思玲瓏,細枝末節都不會錯過,本就對池深來歷有所揣測,如今又聽他說出“雙親早逝、寄人籬下”一句,便確信從前的王小寶也並非他原身,正待細究,忽被羅千打斷,眼神一閃露出一絲苦笑:“這七八日爲了時刻看顧吳大哥,我們四個都是同吃同住,我連單獨和雲弟待一會都難,哪來的時機坦誠身份?”
池深趕緊點頭附和,只希望揭過先前的話頭,卻不料向天遊壓根不讓他如願,停頓一瞬接着又說:“實則我對吳大哥身份所抱好奇之心,遠不在你們之下,從前不說只是不知該從何說起,忽然道出顯得唐突,如今四人已成兩對,又是共患難的交情,自然沒什麼好隱瞞的,雲弟,我說的可對?”
此話已有所指,池深也拿捏不準,暗自思忖,我此行身份若是暴露,必會遭受創世機懲處,如今看來尚未有變,哥哥應當還只是略有疑心罷了,實在不行我就再編個謊,稱自己投身王小寶之前是個父母早亡的孤兒便是了。
打定主意後池深輕咳一聲,點頭笑道:“其實哥哥已夠坦誠,縱使稍有秘密,我相信也是情勢所迫不得不暫時隱瞞罷了,而非刻意欺騙。我既然認定哥哥,自然也交付了滿心信賴,定然是不會害對方的。”
羅千無端聽了這一番話,酸的牙根發顫,趕緊撇開臉只盯着吳雲瞧,向天遊卻發現一些端倪來,若按照池深的意思說道最後,應當講“哥哥必然是不會害我”,但他卻說“定然是不會害對方”。
此話明顯意指兩人,想通後向天遊暗笑道,好個雲弟,竟然將我一軍,我若再逼他,倒顯得不近人情了。好罷,你不肯說,我便自己去查,就算你不是玄元極元出身,我也要探清來龍去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