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想無益, ”向天遊扭頭吩咐道宗,“萬復歸的家事外仇,看來還需盯的更緊些。”
道宗點頭說道:“萬靜閒手中探測妖修氣息的法子, 也要好好查一查。還有白晴, 原本訓練了這麼些時日, 想送到主子身邊, 不想半路竟出了這樣的狀況, 我看不如送她去聽風閣做暗事,更穩妥些。”
池深心念一轉,抿嘴不語, 等向天遊點頭後才放下心來,問道:“聽風閣在哪兒?和哥哥又有什麼干係?”
吳雲嘿然一笑:“我說老弟怎麼能說出萬復歸那麼多事來, 難道是聽風閣的二十四節使?還是四季長老?”
“忝居二十四節使之首, 不過不是我, 而是道宗。”池深對此見怪不怪,吳雲卻神色一改, 微微作揖,再不敢小看這位行事不起眼的白髮老頭。向天遊知道吳雲還有疑慮,乾脆再解釋道:“我初入極元時,一心想找尋寶兒蹤跡,這你也大概知道的, 只是一來我修爲低微, 拜在師尊門下後更不便頻繁外出, 故而才叫道宗去聽風閣打探消息, 不想一來二去, 機緣巧合之下他竟坐到了節氣使的位置。”
池深聽聞道宗入閣初衷,胸口一熱, 但一想到船上坐鎮人的厲害,又替別人憂心忡忡:“這會兒我倒不希望施以援手的怪人是羅千了,連道宗爺爺都不能從那位隱秘高人的手下走脫,他不過順心境修爲,又能逃出多遠?”
吳雲目透寒芒,半晌不語,道宗細細回想,勸慰道:“羅公子修爲雖然不高,本事卻很古怪,他躲在地下時,連老奴也無法斷定其變幻方位,若是足夠機靈多變,單單是甩開追蹤應當勝算很大。”
向天遊心知吳雲擔憂,故作輕鬆,哈笑道:“要說機靈鬼怪,天底下也找不出幾個比羅千還厲害的,他都能從三幽海王獄逃脫,更易容扮醜輾轉無數樓閣而不被認出,千行靈船上唯獨一個初入化身境的修者,恐怕還不能把他怎樣。”
池深暗暗點頭,又問說:“那就好,只是我們去何處找他?”
向天遊又笑:“換做是我,必然會設計暗度陳倉,蠱惑對手往別處追擊,再悄悄迴轉,重進城內,越是危險之地也越安全,他們決計料不到我們不僅不急着逃離星戈,反而靜觀其變。縱然萬靜閒起了疑心,我們也大可喬裝打扮出城,諒他們也不敢大肆排查,這裡畢竟是池中域,不是萬復歸的地盤,她在滄巖作威作福也就罷了,卻不敢在這兒犯衆怒!”
吳雲長眉一挑,拍桌而起;“好!倘若那賊娘皮識破我們計謀,咱們就分頭行動,我和羅千往西跑,老弟你們就往東去,姓萬的必然要追羅千,如此也不算拖累了你和雲深。至於我麼,反正是孤家寡人一個,就陪他到底了!”
向天遊鳳目凜然,哼道:“萬靜閒是因白晴而生事端,大哥又是爲助我而來,羅千是爲了誰不惜暴露身份?大哥心裡難道沒一點數麼?說什麼孤家寡人,原來根本沒把我和雲弟當真兄弟!”
池深眼中一熱,頓生激憤:“哥哥說的是,拋下兄友逃命而苟活,既沒顏面更不痛快!再說集數人智慧,未必不能反敗爲勝。”
吳雲本也不是囉嗦拖沓之人,連聲道好:“那咱們便合心協力,見機行事了。”
商定行程後,吳雲心掛羅千率先離開,兜兜轉轉竟又去了萬花樓,倒不是他此時還有心情飲酒作樂,只是自打進了星戈城,吳雲便住在花樓中,也沒個正經落腳的住所,羅千雖生悶氣,但爲了看住人,只好和他同起同臥,以免不留神讓花娘鑽了空子,以至於他們兩位在樓中也算稀奇客,鮮少有人沒聽過見過。
那日與吳雲對坐暢談的女酒師得知消息,興沖沖登門造訪,手提一罈青泥封裹的新酒,換做往日吳雲老早要開口討要,今日卻悶聲不語,滿腹心事。
女酒師雖不是風塵女,卻也在花樓做事,玲瓏心思更勝常人,邊品酒邊笑道:“吳兄以爲,今日的酒滋味如何?”
吳雲愁眉難舒,甕聲道:“這酒異常苦澀,一口下去只覺愁緒更煩,若拿去給旁人喝,你的招牌怕都要倒了。”
女酒師露齒大笑,擱下酒碗一拭眼角淚漬,搖頭嘆道:“吳兄,吳兄,你真是栽了!”
吳雲不解,又喝下一口品了品才問:“我哪裡說的不對?”
女酒師收起笑容,指着罈子解釋:“這酒是用極冬雪水和寒霜寶梅所釀,口感最爲清冽,三伏天喝上一口燥熱盡除,卻不想滅身上火易,滅心中火難。吳兄如此失態,恐怕和往日形影不離的羅公子有關。”
吳雲微感窘迫,口不應心道:“他不在纔好,省的念念叨叨,比女人還煩......”
話音剛落,腳步聲輕響,一道人影彎腰貼在門框問道:“吳雲仙長可是在裡頭?有人叫我來傳個話。”
吳雲立時站起,木凳因他動作哐當一仰翻倒在地,“進來說話!”
來人是樓裡一個龜公,笑着遞過一張白紙,吳雲接手一看,上頭立刻顯出字來:東臨殘樓。
吳雲看完拿手一捏,紙條頓時化爲細灰,頭也不回道一聲“有事先走”,人便晃出門口,踏月而去。
龜公不及反應,便失了人身影,不禁瞠目,女酒師噗嗤一樂,捧起酒自酌自飲起來。
吳雲腳下如飛,行在街道猶如鬼魅,不出一炷□□夫就到了邀約之地,東臨殘樓乃星戈城一處棄之無人登的觀山樓,昔日也有生意昌隆鼎盛之時,卻因得罪人被來者一道劍氣削去小半,頂端成了露天空臺,漸漸便荒廢了。
吳雲也不進樓內,踏着斷壁殘垣飛步攀躍,轉瞬間便登上樓閣,羅千正懶散倚在半根脫了漆的硃紅斷柱上,淡灰色月華灑在其身,見到人來便撈過手邊的酒罈仰頭喝下一口。
酒水溢出壇口,淡淡墨香縈繞鼻端,此酒不是他物,正是全墨。吳雲走到羅千身前三步站定,兩人一時相顧無言,皆在等對方開口。
羅千等了片刻,心中愈發氣悶,猛灌了一大口,卻不想喝得太急嗆了喉管好一陣咳嗽,他本就含了內傷,此時一咳簡直有把五臟六腑吐出的架勢,口中瞬時泛出一股腥甜。
縱然羅千極力隱藏,卻逃不過關切之人法眼,吳雲一個跨步邁至他身側,大掌蓋在其胸口,意圖爲他順一順氣,卻不料引來羅千一聲痛哼。
吳雲臉色驟沉,眉心緊擰:“你受了傷。”
羅千再哼一聲,拂開吳雲手掌冷冷道:“死不了。”
吳雲大感無奈,從懷中掏出一個雞蛋黃大小的碧綠小玉瓶,掀開蓋子倒出一顆乳白色米粒般的物事,不由分說塞入羅千嘴中,如此一來免不了手指與脣瓣想碰,吳雲出手極快,羅千欲要閃避卻無退路,被他逮了正着,羞急之下張口欲罵,反被吳雲一捏一送,食指按住米粒推入舌根,咕咚一聲聲嚥進肚中。
羅千嚐到吳雲指腹的鹹味,雙腿一蹬直起腰,這纔看清那小玉瓶竟然是用一根黑繩穿起掛在對方脖間,看重之情顯而易見,這時又覺喉間溫潤微微生涼,胸腹卻是一熱,痛楚大減,罵人言辭頓時消散,驚問道:“何物如此神奇?”
“是我父親留給我的東西,這龍舍利能治百病亦能增長修爲,你受的內傷不過消耗它千分之一而已,往後再有什麼傷勢,它能自發爲你修補直至損耗殆盡。” 羅千道:“我還道你是石頭裡蹦出來的,原來也是有父母生養。”
吳雲沉默一瞬,悵然道:“我一出生就成了孤兒,除卻他們留給我的幾樣東西,與天生地養無甚差別。”
羅千心中一痛,竟不知如何安慰,苦笑道:“誒,我爹也是個短命鬼,我娘又只是個文弱女子,不出幾年便改嫁他人......我那時真恨死了她,覺得她如此抉擇,是爲背棄父親,故而十分叛逆,往往她說東,我偏要去西,沒有一日給她好臉色......現在想來,父親樹敵衆多,卻忽而撒手歸天,她一介女流修爲又低,如若不是爲了保全我的性命,早生死意,何必委身他人,還要遭親兒子白眼......一想到這,我就覺對她不住,心裡難受的很。”
“難不成,你爹姓羅,不姓萬?”吳雲忽地開竅,恍然道,“你娘改嫁之人,莫非是萬靜閒的父親?”
“嗤!”羅千眼神似冰,冷冷諷笑,“萬晴風這個老賊算什麼東西,光是後院就鬧哄哄住了數十個,那萬靜閒不就是有樣學樣,混不要臉的養起面首來,我娘瞎了眼纔會嫁給這種人!”
“那麼,我猜你後爹應當是萬虛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