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天遊冷眼旁觀,並無插手之意,池深見之不忍,卻無解救之法,眼見醜僕就要遭難,一枚石子咻一聲破空而來,不偏不倚正巧打中楊照腳踝。
楊照只覺一股無匹霸道的勁力猛擊在凸出的硬骨上,頓時眼熱鼻酸,猛然將右腳抽回,待點地之時又是一陣劇痛難當,肌膚欲裂,不由心下駭然。
須知借物打人,力弱三分,此人尚未與他正面交鋒,擲出石子也只是救急而爲,居然就有這樣凌厲的攻勢,實在不容小覷!
在場五人不約而同朝石子來源看去,只見數十步開外的一扇窗中破了個小洞,東西就是從那裡射出,果然一道低沉男聲從裡頭傳出:“可惜了爺爺的猴兒酒,那坐地上的老哥,且把還剩着的酒水送進來。”
醜僕驚魂方定,匆忙掃過地上殘骸,只見幾片稍大些的碎瓷上尚有不少猴兒酒存留,哆嗦着想要捧起,然而瓷片有三,手卻只有兩隻,醜僕意圖全部撿起,卻始終想不出同時捧着卻不灑酒水的方法,急得額頭冒汗,到最後竟嗚咽含淚。
池深實在看不下去,上前幾步幫他拿了一份,醜僕投以感激神色,連連作揖,更令池深不忍,緩聲安慰道:“你莫急,不過撞了個人,打翻壇酒,我替你擔下便是。”
楊照本想發作這醜僕,但見池深放出話來,又不好硬和美人作對,當即給跟在身後的下屬使了個眼色,讓他在無人處結果了這醜八怪。
“這位小兄弟心腸是好,但把人與酒相提並論卻大大不妥。那惡人撞死了也不稀罕,我這壇猴兒酒可是飛蓬城獨一份,你上哪裡去賠我?索性我大度,也無需老哥賠償,趕緊送進來叫我喝上一口解解饞纔是正經。”
向天遊眼珠一動,露出些微悵然之意,池深也覺這聲音頗爲耳熟,一時間卻又不能斷定,只好先給僕人下一劑定心藥:“看來這裡頭是個嗜酒如命的,他既肯出手救你一命,自然用不着另外爲難人,我且隨你一道進去會一會。”
醜僕忙點頭稱是,捧着殘酒慢吞吞走上前,正暗惱無手開門時,房門忽地自個兒朝內打開,露出裡頭一片敞亮的光景,有一男子正穩坐寬椅之上。
此人天庭飽滿,潑墨濃眉下一雙虎目凜然如電,脣上與下巴染了些才冒出頭青青胡茬,灰布短衫長褲草草裹住高大身軀,露出胸膛緊實的蜜色硬肉,腳下一雙麻耳草鞋,眼見便要破散。
衆人朝他望去時,恰好對上這人扭頭掃來的目光,被他這麼隨意一瞧,卻覺有如刀槍穿心,胸口平生一股寒意。
池深眼中迸出喜色,張嘴欲呼,卻硬生生嚥下一口空氣,一側身躲在醜僕身後,索性男子也沒太過注意,反是將眼光定在向天遊身上,朗聲大笑道:“十年未見,向老弟風采遠勝往昔。”
向天遊也早露出笑臉,問候道:“吳大哥愛喝酒的毛病,卻是更嚴重了。”
吳雲一摸亂糟糟豎起的硬發,哈哈一笑,站起身大步走至醜僕跟前,他坐下時尚且瞧不分明,站起後足足高了醜僕一頭半還多些,就連池深也要擡頭看人,暗自想道,吳雲這傢伙,竟比玄元時又高了些。
因吳雲氣勢太盛,渾身溢出的凌厲元力像是一把把鋼刀刮人,醜僕功力低微,受不了此等壓迫,身子抖如竹篩,手指緊緊攥在碎瓦邊緣,爲數不多的猴兒酒卻又灑落了些許,看的吳雲大爲心痛,連忙用手包住醜僕手背擡高,彎下身子呼哧哧將酒水吸了個一乾二淨,半點風度也不顧及。
楊照瞧了瞧醜僕滿是塵土的乾瘦雙手,再一瞧吳雲的粗糙大掌,滿心厭惡,直皺眉頭,眼裡盡是不屑之色,連帶將認識吳雲此人的向天遊也看輕了三分。
在玄元時吳雲雖常在池深這裡討罵拌嘴,實則是二人看重這份情誼,更別說後來的一段救命之情,故而池深如今一見吳雲,雖不能坦誠相認,但心裡也頗爲雀躍,隨即朝他友善一笑。
吳雲見了,並不似楊照那般露出好色之意,但眼中仍有些許驚豔神采,淡淡點了個頭以作迴應,將醜僕拉至身側道:“這猴兒酒實乃飛蓬一絕,老子卻只喝了一口,還沒嚐出味兒來便沒了,平生還未遇到這麼不痛快的鳥事,真氣煞人了!你自己說要如何賠我?”
醜僕肩膀一顫,面露苦色,只是那張臉皮實在過於歪斜,生生更醜了幾分,大約是見吳雲並不似楊照一般一言不發便動手,壯着膽子求饒道:“大老爺行行好,開開恩,小的積蓄不多,願都給您。”
吳雲冷哼道:“你也說積蓄不多,這一罈猴兒酒花了爺爺三十七塊中品元石,你月錢才幾個下品元石,也就夠賠方纔那一口酒的價錢罷了。”
醜僕面無顏色,撲通一身跪下:“大老爺您說怎麼辦纔好罷,要打要殺小的都認了!”
“我打你殺你又有何用?”吳雲一挑眉,打量着人道,“但看你跑腿辦事還算周到,跟在我身邊兒當兩年僕從倒也還行,只是沒有工錢發你,風餐露宿,日子辛苦些。”
醜僕雖粗苯,但也不傻,喜出望外道:“能給大老爺辦事,那是求之不得呢!別說兩年,當一輩子也是應該。”
楊照越聽臉色越陰,冷笑道:“慢來,這位老兄自說自話未免好笑,這東西不長眼撞上來,還用不知哪蹭來的髒泥巴毀了本少一件靈衫,是不是得先把這筆賬算了?”
池深聞言,大感楊照此人心胸狹隘,冷聲道:“這僕人不過是無心之失,少城主身份顯赫,氣量也理應大人一度,更不該當與他計較,若你是因衣衫髒了而氣不過,那我代他還你一件便是。”
楊照暗想,看樣子這次遇到的美人是個愛扶貧助弱的君子,我若硬要追究,未免壞了在他心中的形象,不如暫且作罷,於是笑起滿面春風道:“雲弟說的對極,我本也只是想略施小戒,免的下人做事總是毛手毛腳不盡心。”
池深眉頭大皺,不由提聲斥道:“不敢與少城主稱兄道弟,直呼在下姓名就好,雲弟二字,向來只有我哥哥叫得!”
吳雲聽了頗覺暢快,張嘴便是一樂,厲眼朝楊照一刺,挾帶似嘲似諷的笑意,仿若洞穿一切。楊照笑臉一僵,心裡罵個不停:這賊莽夫,以爲把這醜八怪收了我便沒了辦法?等出了斬月閣,連帶你我也不放過!還有云深這人,分明是桃花臉狐狸身,脾氣竟這樣冷清,等往後勾上牀滾做一團,還不是要同本少做好哥哥好弟弟!
楊照這廂心裡把在場人罵了個遍,向天遊卻不自覺漏出點點笑意,看的吳雲好生好奇,更多卻是想起當日蒼山寶池一別,無盡唏噓。
當年侯府五少殺皇子跳仙湖的事轟動王都,姚辛若與吳雲因是在場之人,被皇庭押下盤問,若不是九公主殿下從中周旋,他這送出破玄令助向天遊脫逃的幫兇恐怕還要吃更多苦頭。
向天遊他鄉遇故知,何嘗不也爲往事神傷,可惜此時此地並非敘舊的好時機,兩人心內瞭然,便勝過千言萬語。
此時門外又趕來一人,楊照見到人後總算舒出一口濁氣,笑道:“周掌事,你叫我好等。”
來人哈哈一笑,一雙泛着精光的眸子朝衆人一掃,客客氣氣一一打過招呼,實則他在來路途中就將此間發生的事瞭解了七七八八,此刻卻絲毫不提,只說正事:“誰叫少城主此番來得突然,不然早請您去內軒品茗小坐,再差人把您要的東西送上來。這些個規矩,閣裡還有誰不懂得?”
楊照聞言一轉眼,一指醜僕三言兩語將事情說清,問道:“斬月閣好歹是飛蓬四月之一,怎麼如今招收下人都不挑不選了不成?這樣粗苯的也放進來,徒惹人不快!”
吳雲見狀,順勢也把話說開,周掌事雖不願得罪楊照,但輕易也不肯偏幫,打着圓場:“此人原本只是在後廚做些雜事,近日閣內事務繁忙,便喚他做些跑腿送貨的活,許是偶然被吳仙長遇見,便差他外出買酒。丑三籤的是活契,他若是想走,我也不得阻攔,還得讓人結清工錢哩。”
池深不願楊照再找藉口生事,故意問道:“還有什麼紛爭大傢俬下解決便是,我聽說閣裡收了件蛟鱗護甲,十分稀奇,不知可否移步一覽?”
楊照一聽果然沒心思在計較丑三之事,直笑道:“鱗甲輕薄,叫人取來便是,不如雲......不如你同我去內軒稍作片刻,除了這護甲,也再看些旁的,若有中意一併買下便是。”
池深正要拒絕,便聽周掌事說道:“巧了巧了,這鱗甲的主人正是吳仙長,只不過仙長不要元石更不要金銀俗物,只提出一個要求,若能滿足便將鱗甲完好奉上。”
楊照暗惱多事,問是什麼要求,吳雲摸了摸剛挺豎鼻答曰:“我來飛蓬只有一個心願,便是喝上三種美酒,一是猴兒酒,二是海上仙,三是女兒紅。”
向天遊道:“前面兩樣甚少聽到,可這女兒紅原是凡人間的風俗,富貴人家喜得千金便會釀下一罈好酒埋於地下,等嫁女之時再行取出款待賓客,若女子不辛夭折,此酒便改名爲花雕。來歷雖別緻,但酒卻說不上稀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