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教訓我?你!”向天覺正欲發火,遙遙望見齊玲捧了個盒子跟在向天遊身側往回廊這邊走,悻悻放下手退開兩步。
向天遊早早就望見這一撥人,看到道宗在便也不着急,齊玲步子一亂,加快腳跟上。
“二哥四哥好興致,天氣酷熱,還去林園賞花?”
向天鴻邁出一步,將向天覺微微攔在身後,語氣倒不似他弟弟這般毛毛躁躁:“剛從三姨娘處小坐出來,碰巧見着六弟,便停下多說了幾句話,既然五弟來了,就由你帶着他逛吧。”
兩人還沒走出去多遠,齊玲便毫不客氣地哼道:“難堪大用!”
向天遊聞言反倒露出一絲笑意,拭去池深額角汗珠,冷下臉朝丫鬟斥道:“這麼大的日頭,小少爺不說,你竟也不知道給他打傘麼!”
向天遊從前與府中內院的恩怨,隨着他此番回來又被翻出,早讓下人在茶餘飯後談了個遍。這丫鬟捱了訓斥,雖然害怕,但也委屈起來,想替自己辯一句:“出屋子時我問了,是小少爺自己說不......”
齊玲笑臉一收,擡手便一個響亮巴掌扇在丫鬟臉上。“小少爺體諒你們辛苦,你們倒拿起喬來了,五少爺提點你一句,不快些想法子補救,還推脫起來,如此不情願當下人,不如小姐換你來做!”
這話嚇得小丫鬟當場跪下,連連求饒。池深看得十分不是滋味,也難以適應,但又知這規矩就是如此,無奈之下閉口不語。
“今後仔細上心便是。”
向天遊發了話,齊玲順勢開口:“行了,夫人請五少爺與小少爺過去說話,你們這些粗手笨腳的,回去把該拿的東西都帶好,再來椿梧院外候着。”
丫鬟得了令,連同僕丁匆匆折身而退。
事情一了,池深越發覺得齊玲這人心狠手厲,雖說是大家裡頭的規矩,但今日顯然也是有意爲難人,好在她教訓人沒用上玄氣,要不然小丫鬟性命難保。
三人邊走邊談,齊玲頗對這兩年進府的下人頗有微詞:“憊懶的人越發多,尤其是從幾位姨娘院裡伺候過出來的,焉知是不是主子那學來的一套,慣會拜高踩低,不趁早立好規矩,往後愈加乖張。”
這話十成是說給池深聽的,池深兩次三番被各路人當了軟柿子,心裡也有火氣,面上卻不顯,語氣淡淡:“看人下菜碟,世人大多是如此,他們但凡有覺悟教養,也不會淪作丫鬟小廝。讓我忍一時並沒什麼大不了,相信只要哥哥在,他們遲早會明白自己該伺候好哪位主子。蠢笨的捱了打罵也是無用,聰明人則只需瞧着蠢笨的捱了打罵,自然就明白了。”
這還是池深進向府後頭一次一口氣說上這麼長的話,且老成的很,不得不讓齊玲另眼相看,心道原來不止向天遊城府極深,他認的小弟也不尋常。
三人腳步不慢,一路走到椿梧院內,安素正在偏堂禮佛,讓人進前廳等了片刻,這纔過來,見面便拉過池深一番打量,笑語溫和:“份例我今兒已讓人吩咐管事給你們整了出來,一會派個丫鬟去支就是,再讓衣閣的婆子給新制些換洗衣裳。小寶可開蒙了?”
池深脫口便答:“跟先生學了五年,詩書已通。”
“如此說來,天遊與你五年都長居於一地了,是在何處啊?”
池深頓覺渾身一熱,真是一字一句的差錯都不能出,稍不謹慎,便被拿住話柄,他又不是個擅長編謊的,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圓話纔好。
“邊遠山村,說出來夫人恐怕也沒聽過,詩書方面,只求他別大字不識出門鬧笑話便好,若是我外出遠遊,家裡自安排了人照顧他起居。”向天遊擱下茶盞,替池深回了話。
這話虛實參半,安素反倒不信,也怪池深皮囊精緻,看起來十分不像窮鄉僻壤能教養出來的,因此只當向天遊不肯透露罷了。
如此你來我往,語帶珠璣,向天游回了許多問,卻一絲有用的消息也沒透露,安素也不強求,放人回去了。
池深自認表現差勁,小聲抱怨:“在這裡待上幾日,比外頭過十天半個月還慢些。”
向天遊心疼他受這束縛,想起一個事來:“過幾日八寶琉璃街有場小集市,字畫遇知音,寶劍覓良主,更有不嫌麻煩來販賣深山寶貨的,什麼都有,還算熱鬧。到時候陪你去逛一逛解解悶。”
自打來了這方世界,也就這些個佳節集會能散散心了,池深自然同意,且十足像個孩子似的盼了三天,終於等到上街的時日,出了門頗覺揚眉吐氣,懶意頓消,再一想連這些熱鬧都湊不了的未出閣大家小姐,實在唏噓。
八寶琉璃街所在之處,周邊多是金銀珠玉、奇珍玩物閣,曲調頗爲高雅,故而所設的集市也非吆五喝六的喧鬧場,熱鬧歸熱鬧,雅緻也不缺,東西更是多半佔了個韻字。
向天遊原本已經陪着池深到了街口,忽有小廝趕上來傳話,說是向頂天有要事相商,請人再回去一趟,這種時候來回也就破玄令之事,事關造化丹,向天遊只好吩咐道宗看護住人,打馬回了頭。
沒了向天遊作伴,便少了八分樂趣,池深左顧右盼,許多東西都瞧的不甚明白,性質頓失。
晃到一處攤前,攤主是個衣着簡樸的中年婦人,眉心眼尾有橫豎細紋,想是平日憂愁之事不少,氣質倒不俗,看樣子多半是富貴人家沒落下來了。
見池深駐足於長桌前舉棋不定,婦人淡笑道:“小少爺看中什麼,儘管拿到眼前仔細些瞧。”
實則池深是看花了眼,走了神,被人一喚如瞌睡醒來,望着一桌零散的女兒家飾物,大感窘迫,正欲婉拒,腦中忽然想起一道毫無溫度的提示聲:鵷羽靈骨,妖神之血,蒼山寶池。
池深一個激靈,神色猛一變化,倒把那婦人驚了下,旋即調整一番問:“這些東西我用不上,也分不明白,家姐或許喜歡,還請指點一二。”
婦人連稱不敢,將一應事物細細介紹了遍,池深確定下其中一樣造型尤爲特別的乳白色細管,約成年男子大拇指粗細,裡頭挖空,頂端被一塊綠松石打磨的美玉嵌住。
其餘物件多半是金銀銅木所制,唯有這樣別具一格,與鵷羽靈骨這名最爲匹配。
“小少爺好眼力,這件東西實在妙極!”婦人臉頰泛紅,眼露精光,看向這乳白細管時喜愛之情不似作假,“當初我家老爺與好友還爲其爭執不下,就連盛名在外的玉閣也無法判定它究竟是何材質,只有一點,放進這裡頭的東西一年半載都不會變質,進去是什麼樣,出來還是原樣!”
池深手指一緊,心裡頭已有了數,裝作不經意的樣子說:“若無虛言,倒很難得。”
“句句屬實我的小少爺,這八寶琉璃街的集市我來了有四年,若有半分虛假都是做不得長久買賣的,頭幾年當家的如何都不捨得把這東西賣出去。這樣子吧,靈物也需有緣人,我也不屑強人所難,且這東西價格不低,小少爺若真中意,便痛快買了,但凡心存一絲疑慮,那也就算了。”
“你既然這樣說了,”池深毫無放下鵷羽靈骨之意,圓臉露出甜笑,“便開個價吧。”
“討個口頭彩,六十六兩玄銀。”
玄銀乃皇庭所鑄,尤其是王都不比外邊,玄幣玄銀玄金才最通用,碎銀拿出手,相當說自己是外來進都的人了,想換同等份額的玄銀,還得用多一些的分量錢莊才肯辦。
價錢才池深眼裡已不是問題所在,鵷羽靈骨是能觸發墨石提示的東西,意義非凡。
“慢!慢來,本少爺願出八十八兩。”
池深不用回頭,也聽的出是誰人要挑事,當機立斷向後一伸手,從道宗那接過荷包,掏出一錠玄金放於桌面,將鵷羽靈骨收入囊中。
“向小寶,你聾了不成,沒聽到我方纔說的話嗎?”
池深心裡火氣翻滾不休,這向天覺整日不務正事,見縫插針的要來搗亂,旁的也就罷了,鵷羽靈骨可是事關向天遊事關任務,至關重要,他容不下任何人壞事!
“你方纔說了話?我還當是有人放屁,又臭又響!”
“嘿...”向天覺相貌不差,只是多隨了三姨娘,眉眼精緻中帶有些刻薄凌厲,如今繃起臉面更顯跋扈,“向天遊不在你也敢放肆,就憑這個糟老頭子,能護的了你?我這做哥哥的和你看上同一樣東西,懂規矩的就該拱手相讓,再聰明些的就麻溜付了錢遞上來!”
“無可救藥。”池深收好東西,轉身便走,不欲和這種人多廢話半句,這附近已有不少人遠遠圍了過來瞧熱鬧。
向天覺自認大庭廣衆之下被落了面子,氣急之下伸手便往池深肩膀抓去,道宗出手如電,並指一揮,就將人拍開,雖是輕輕一下,卻讓向天覺蹬蹬退出好幾步,被身後的一衆僕從七手八腳扶住肩才穩下身形。
“不知死活的狗奴才,給我把人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