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深心裡霎時一暖,想他若是現世中有這樣一位哥哥,也不至於孤孤單單,受人欺負也不敢作聲,頓覺眼裡有一股溼意,眨眨眼湊過去:“哥哥,沒你瞧上眼的彩燈嗎?”
向天遊見人大步跨過來,上身微微前傾,手裡暗暗用了力將人一帶,摟進懷裡,擦掉他額角的溼汗:“我又不是你,還會稀罕這些玩意?”
池深不服,爭辯道:“同你差不多大的,比我還心急,早早就去廟前佔了空位,等看清風神出的大彩燈了。”
“你當他們看的是彩燈?那可就大大的錯了,學子文人,小姐俠客,看的是名利和玩笑罷了。安安生生過小日子的,都同你一樣在這些攤上瞎逛呢。”
池深舉目四看,果然如此,那年紀輕輕打扮斯文的,都踮着腳往前擠,光顧生意的,都是些老實巴交的面貌,向天遊混在其中,愈發顯眼了。
“還是哥哥想的遠,”池深也不計較,不遺餘力誇讚,“我現在有個煩惱,來時答應了黑蛋哥,給他帶個金猴燈回去,現在一看,金猴不比蓮花兔子燈小巧,又不比竹質彩燈牢靠,我們還要上王都,實在帶不了,這可怎麼辦好?”
向天遊哈哈一笑,牽過他手腕樂道:“我當是什麼,等上了王都,就是大家閨秀的丫鬟掉了一張帕子,也比這赤馬工夫最好的繡娘作出的衣衫精緻些,還怕找不出稀奇玩意,哄你那個見了我就橫眉豎眼的哥哥嗎?”
池深圓臉一紅,又想不出什麼話辯駁,扁扁嘴道:“我這幾個銅板,可憐丫鬟帕子上的絲線都買不起。”
“好了,明知我不會叫你出錢,還拿這樣的話堵我?”向天遊抽空捏了捏他白嫩軟厚的紅耳垂,微微彎下腰笑,“你是我寶貝弟弟,我出再多錢也不是怕那個黑小子傷心,專哄你樂罷了。”
池深勉力壓住不住往上翹的兩邊嘴角,大步朝前走了。
趕到清風廟時,詩會早已開了場,搭出的臺子上只站了十餘人,或面如冠玉風流不羈,或方巾墨衣蕭蕭素素,唯獨左首一身長八尺的壯漢,上身套了件粗布短衣,腰間用麻巾紮起,露出結實胸膛和粗壯雙臂,鼻直口方,端的有男兒氣概。
詩燈一座座升起,上頭皆寫了一行小字,當作啓句,立意淺顯,無非是些應景的山河月色,其餘人也對的文縐縐意綿綿,又唯獨那漢子,張口便是一股沖天豪氣,引人側目。
最後只剩四人時,規矩變爲聯手成詩,輪番作答,直到對無可對。只見詩燈壁紙上寫到:無端閒花落。
下一人不假思索,脫口便說:“挑燈看書明。”
他左手邊男子輕搖摺扇,徐徐接道:筆走長生殿。後一人跟:“上判狀元贏。”
壯漢凝眉思索,展顏笑道:“但爲芝麻官。”
這一句了,又回到最初那人,那書生顯然一愣,十分不解,既點了狀元,怎只做了個芝麻綠豆官,漲着臉磕磕絆絆回道:“還稟帝王情。”
下一人鬆了口氣,順勢接道:“朝堂弄風雲。”
“萬世流芳名。”第三人說完這一句,得意一笑,斜眼看向壯漢,料定這詩已接無可接。
果然壯漢微一怔愣後,搖頭苦笑,朝三人拱拱手,就要下場。
忽聽臺下一清高之聲蓋過嘈雜人語傳來:“無端閒花落,清風送一程。雲海九萬里,同與鯤鵬行。”
壯漢兩大步邁出,掃向下方烏壓壓人羣,但見一身姿堂堂,器宇軒昂的年輕男子小心護着一位脣紅齒白的圓臉少年,頓時眼放精光,縱身大笑道:“魚鳥尚有涯,道法無極盡。宇宙皆可遊,歸來仍樹心!”
說罷將身一縱,躍下方臺,圍看人羣觀其氣勢,紛紛讓路,燈詩會主持眼露茫然,忽然回神,追上兩步喊:“這位詩友,敢問你這可是棄權認輸了?”
壯漢也不回頭,隨意一擺手道:“棄了棄了,這清風燈也不過飄上九重天,怕載不動爺爺的大名吶!”
主持臉色一沉,老大不痛快,但也不敢多說,輕哼一聲,重新折回臺前。
壯漢到了向天遊面前,大咧咧道:“兄臺忒不厚道,只在臺下看戲,倒讓我一人同那幾個白麪小生唱喏了半天。”
這話向天遊怎麼也不好接,池深仗着人小,纔不與他客氣,駁道:“哥哥看得通透,方能置身事外,你既瞧不起他們,又上趕子夾進去,讓人看了笑話也是活該!”
“嘿,你這奶氣未散的圓臉小子,沒瞧出這麼牙尖嘴利。”壯漢知道他是爲了維護身邊男子,並不真惱,擡手想去摸他頭頂,卻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掌攔下。
壯漢心念一轉,一股氣從丹田流出,涌上右臂,微微下壓,向天遊只覺手背一沉,順勢運氣格擋,電光火石間拼了一招,外人看來只是一剎,於二人來說則已探出雙方六七分底細。
“有趣,有趣!”說罷一拍胸口,“吳雲,叫我吳大哥也行,兄臺如何稱呼?”
向天遊報了名字,又將池深介紹與他,池深光是聽他二人方纔對的詩,就知這人絕非等閒之輩,當時何守青湊上來,可沒見向天遊這般重視。
想到這池深心裡長嘆,若非任務級別難度如此高,那他也不用如此茫然,要是能辨別所遇之人和向天遊的厲害關係,那他做起事便能如魚得水。
“向老弟,熱鬧也該看夠了,不如去賓至樓喝他兩大壇酒痛快痛快!”
池深心內不喜,又不好拒絕,但眉頭到底是皺起來了,向天遊想了想,嘆道:“喝酒倒是件快事,只是我帶着幼弟,他是一滴也喝不得,冷板凳坐着看着,實在也太無聊了些,下次,下次再約罷。”
吳雲深深瞧了眼轉憂爲喜的池深,撓頭嘆氣:“好不容易遇見個投緣的老弟,萬萬料不到還跟了個精貴難伺候的小弟!罷了,爺爺一人獨喝兩壇去,只是荷包空空,還得問人借個一二兩銀子纔好!”
向天遊聽了,但笑不語,池深擡起頭左右看看,知道吳雲這是故意在爲難自個兒,便探手入懷,取出貼身存放的那一枚碎銀舉起,惱道:“拿去喝酒,別醉了坐地上流馬尿纔好!”
吳雲笑嘻嘻伸手一拂,池深只覺眼前一花,指尖一熱一涼,並無被人觸碰之感,便手裡空空,失了銀子的蹤影,心下駭然,覺眼前這人功夫深不可測。
“好你個小孩兒,敢對爺爺說這渾話,若不是瞧你肯掏銀子,還算個大方之人,今日少說得打你三下屁股,哈哈!”吳雲邊笑邊退,初時還在五步遠,轉眼竟溜入人羣中,霎時便不見了蹤跡。
池深打發了人,卻並不高興,一顆心又沉又悶,說不出的不痛快,跟着向天遊離了清風廟,行至穿城而過的赤馬小河邊。
赤馬縣這條河,一邊是詩會,另一邊是煙花之地,於這晚同是人流攢動,這道河便從兩鬧中取了一個靜字。
河上游不斷有水燈漂下,雖然斷續,倒也好看,總算不顯得河面黑漆漆。
向天遊拉着池深在河兩邊築起的矮堤坐下,看出他心緒不高,但也不問,反而是池深默默坐了一會兒,越發覺得氣氛古怪,忍不住說:“哥哥應該同吳大哥去喝酒。”
“我偏喜歡坐在這不說話。”
池深飛快擡眼又低頭,赧然道:“哥哥怪我使小脾氣了。”
“我推拒吳雲相邀,一來是照顧到你心思,二來也確實不樂意同他去,偏你自己要鑽死衚衕,悶聲走路,半點不理睬人。”
“我是難過,可不僅僅是因爲今日之事。”池深想到二人在天高皇帝遠的邊村時,誰也打攪不到,六年都是這樣過來,他早習慣了那樣的時光,直到這兩日才漸漸反應過來,向天遊不僅是個出色男兒,更是世界主角,往後要想同從前那樣安安穩穩度日,絕無可能。
如今池深對向天遊心思也複雜了許多,他若過來便是個堂堂男子漢,那麼想法子接近向天遊,當個至交好友也就罷了,偏偏六年裡生出許多情誼來,同一般家庭兄弟無二,甚至受向天遊關心照顧頗多,交流比之李金花王鐵柱更多。
一想到向天遊要廣交好友,甚至結識他口中將來爲其孕育子女的的人,組成他們骨肉至親的家庭,那他這個毫無血緣的鄉下弟弟,說不得也只能靠後站了,心中總覺不是滋味,愁緒雜念解也解不開。
“哥哥,你同我說實話,何姑娘,你覺得她如何?”
向天遊何等精明,豈會瞧不出他這點心思:“才見了幾面,說不到三五十句話,從外貌個性上來看麼,她也算是個好的,再多的,我也說不出了。”
“好罷,我也不繞圈子,她分明對你有男女之意,那哥哥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什麼喜歡不喜歡。”向天遊皺起眉,“這些是你現在該想的嗎?人小鬼大。”
“好,哥哥不喜歡何姑娘,那繁花百種,總有一樣是你偏好的罷。”池深纔不管這些,他是現世二十出頭的健全男子,又不真的是乳臭未乾的毛孩,說說這些又怎麼了,早點打聽出向天遊喜好,將來遇上也好有個準備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