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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我自巋然

第五十八章 我自巋然

魚玄機語不出則已,一出便是驚人。

坐在她身側,吃着糕點的徐扶蘇動作微微一愣,擡起頭看向魚玄機:

“康王爺?都半個身子埋進黃土裡的人,朝廷內外都知道這位王爺自從奪嫡失敗後,就一心從良爲善,怎麼太子登基,他坐不住了?”

“世子,真正的狼是會善於僞裝自己,在時機未成熟前。”

魚玄機也捧起一塊糕點,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後說道,秀眸一動不動地望着徐扶蘇。

徐扶蘇被盯着發毛,他何嘗不知魚玄機的話裡有話,他這位北樑世子,本身就是個善於隱忍的紫蟒。

伺機而動,纔能有朝一日,紫蟒吞龍。

徐扶蘇收回心神,將手中的糕點一口吃下,目光深邃,後緩緩道:

“江湖事有秦門,我已然無後顧之憂,想來天下動盪,即刻動身回北樑。”

對於徐扶蘇的決定,魚玄機和黃琥兩人並不意外,既然這位北樑世子有心借秦門一統江湖,他們自當俯首聽命。

“還有一事,那位江湖第一宗門太齊門的高手司馬朔是康王趙齊的手下。”

魚玄機含笑地將這探聽而來的秘聞說與徐扶蘇知曉,後者眯起鳳眸,回憶起昔日藥塵給的火雷丹需要的藥物,其中一味藥物金胎芝就在司馬朔身上。

思慮於此,徐扶蘇心中刺痛,他那日決議再下江湖,是爲了收集藥材恢復父親。卻不想事事難料,父親大義赴死。

兩位骨肉至親的離開無疑對徐扶蘇的打擊甚重,樹欲靜而風不止,人慾養而親不在。

在天下前,孰是孰非,都該放在一旁,這是爲君之道。

即便徐扶蘇在心中如此寬慰自己,但他也知道難解自己內心悲苦。

悲之心腑,氣血逆流。

且覺喉嚨一緊,一口鮮血吐出,噴灑在案上,觸目驚心!

魚玄機連忙起身攙扶住徐扶蘇,黃琥宛如驚弓之鳥般,閃身來到徐扶蘇身後,輸送靈力穩定他的內力紊亂。

徐扶蘇罷了罷手,示意兩人他無礙後,蹣跚起身,凝視天穹雲捲雲舒。

猩紅的血液沿着他嘴角滑落,徐扶蘇獰笑不止,壓抑在紫海的巨蟒嘶吼。

徐芝豹是爲驪陽臣子,忠君之事,他父親已做得盡善盡美。

他徐扶蘇非驪陽臣子,天下亂,勢必要爭天命。

就讓徐家與趙家的恩怨,在這一世了斷。

魚玄機望着徐扶蘇猙獰的臉龐,起身走到他的身側,從背後摟住徐扶蘇。

“世子.....”

徐扶蘇轉過身子,拍了拍她的腦袋,樂觀道:“我沒事。”

魚玄機只是將身子埋進他的胸膛中,感受後者的胸腔起伏。

“玄機,我此番歸去,就不知何時再能與你相見了。”

玄機無言,僅是摟住徐扶蘇,享受溫存。

半響後,被硬物觸碰到的魚玄機臉頰通紅,呸呸幾聲將徐扶蘇推開,本意好心安慰這位北樑世子。

不料徐扶蘇蹬鼻子上臉,雙手不老實的放在魚玄機臀上,狠狠揉搓。

見到臉頰紅透的魚玄機嬌媚羞澀,徐扶蘇訕笑幾聲,現在的少年郎才深知歡愉是讓人慾罷不能。

徐扶蘇尷尬地摸了摸鼻翼,吩咐在外等候的黃琥道:

“黃琥,給本世子備馬。”

徐扶蘇向來雷厲風行,既然這位驪陽僅存的老王爺一把老骨頭都有登上九五尊位的想法,他得回到北樑,和陸子聿還有張衍等人好生商量。

黃琥做事幹淨利落,不一會就將雪白頭牽到世子跟前。

徐扶蘇望着在太一湖養尊處優了一段日子,身材彪碩的雪白頭,輕撫馬頭:

“這段日子,在太一吃了不少肥沃馬草吧。”

雪白頭低着頭,嘶吼一聲,將臉湊過來蹭了蹭徐扶蘇。

銅鈴般的馬目盯着徐扶蘇,馬蹄踏動。

徐扶蘇自然領會出雪白頭的意思,將如意召了出來。

現在的如意,一雙貓瞳,黑白相間。

如意喵叫,趴在徐扶蘇的懷中,睡眼朦朧。

雪白頭見到了良久沒見的如意,馬蹄又多抖動了幾下,昂首馬頭。

黃琥沒見過徐扶蘇懷中的白貓,不過是他失神的片刻間,這隻白貓就憑空出現,不由得讓黃琥稱奇。

“黃琥,江湖路遠就不用送本世子了,好好將秦門壯大成江湖第一門派。”

徐扶蘇抱拳,言簡意賅。

“敬遵世子號令。”黃琥跪伏在地,朗聲喝道。

徐扶蘇御馬,正待駕馬奔馳時,記起一事,叮囑黃琥:

“等我離開太一湖後,你去準備一些好酒好菜,給我送去太一湖的船伕韋氺,就說扶蘇敬謝他對天下做的一切。江湖有緣,扶蘇再請韋大哥喝酒。”

“把我話帶到,不得有誤。”

“是!”

徐扶蘇頷首,勒起馬繩,雪白頭嘶吼。

臨行前,徐扶蘇扭頭望向那沉香閣頂樓上矗立的動人女子,展顏而笑。

沉香閣上,把玩手中酒樽的魚玄機媚眼如絲,眺望那一頭白馬遠去,玉齒輕咬,小聲喃喃:

“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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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北樑的路上行程略顯的單調,除了看來往富賈大戶的小姐、少婦們飽飽眼福,畢竟窩在太一湖湖底的墓穴足有月餘,很少出門的徐扶蘇算是品嚐到了久離紅塵,朝入紅塵的新奇感。

端起早些時候讓魚玄機備好的酒壺,壺中酒是蓮花白,抿了一口,有些涼了。

徐扶蘇騎在一個雪白頭上擡頭仰望天穹。

夜色寂寥,歸鳥在雲層裡穿梭,飄飄渺渺掠過浮雲,一時間思緒隨雲逐流,也像和它們般俯瞰人間萬千繁華。

莫約兩個小時後,感受到耳膜的微微壓迫感,微眯休息的徐扶蘇睜開雙眸。

“弘農郡,到了!”

整理了自己行李,徐扶蘇走到寫有"沁水堂"三字的客棧前,準備留宿歇息。

徐扶蘇目光凝視這鄉野村間的"沁水堂",耳邊傳來"沁水堂"的歌聲。

豪邁且不失俠氣風度的歌曲沿耳入心,他早已與孤獨爲伴,寥寥夜裡僅有曲子唯有慰集。

嚷嚷的歌聲外,徐扶蘇隱約聽到有人聲,他擡起頭,面前停靠的是一輛深藍色外漆的馬車,徐扶蘇疑惑的回頭望了望。

徐扶蘇:“.......”,

他將視線從"沁水堂"上轉移到這個時機不當又恰逢出現的馬車,馬車倒是十分嶄新,車窗上沾有幾滴水漬。

徐扶蘇毫不猶豫下馬,上前走去,馬車旁夾雜着淅淅零零的水氣。

上車後,徐扶蘇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挨着馬伕的位置比較近,他開口:

“阿叔,能問一下這附近有沒有落腳的地方?”

馬伕一頭溼漉漉的頭髮,語氣低沉的迴應:“有水就行。”

徐扶蘇皺了皺眉,沒說什麼,轉身走入那"沁水堂"。

不出所料,那突然出現的馬伕和馬車裡的女子也來到這"沁水堂"中。

兩人呆滯木然地找到一處地方坐下。

徐扶蘇收回目光,認真打量這燈火通明,卻寥寥無人的客棧,

過了一會,他故意忍無可忍的衝一旁的女子說道:“這位小姐,你出門前能不能把頭髮吹乾?”

一頭水草般雜亂潮溼的女人,沒有理會徐扶蘇的言語,反而眼神空洞麻木道:“馬伕,我要下車......”,聲音很輕,言語中透露深水潭的冰冷。

她不斷地重複:“我要下車。”

馬伕好像旁若無人般繼續坐着,徐扶蘇興趣斐然地觀望兩人。

女人話語重複的頻率漸漸加快,她突然憤怒的吼道:“給我停車!”,也許是用力過猛,眼珠子啪,掉在地上了,她僵直的邁出一步,“砰”,乾脆明瞭,一顆眼珠被踩爆了,女人擡起另一隻腿,放下,“砰”又一顆眼珠子被踩爆了。

她掐住了馬伕的脖子,指尖關節咔嚓咔嚓,浮腫蒼白的手臂扭動,撕拉。

她的左臂牽扯掉了,女人如夢魘般扭動自己剩下的手臂。

馬伕對此,仍然是自己呆坐,無動於衷。

徐扶蘇望了窗外,客棧居然逐漸貼近江邊,他緩緩起身,對一衆慘死水鬼,客棧其餘的過客見到他起身,也都站起,踮起腳尖悄無聲息的聚攏,客棧裡頓時升騰起重重的水霧,刺骨的寒意朝他奔襲而來,他不喜歡寒冷,他討厭。

儘管如此,徐扶蘇還是壓抑住心底的戾氣,正色言:“遠觀天上星和月,近看人間水與山;青山綠水依然在,人死一去不回來。嘆君一去別泥城,黃泉路上好傷心;獨自行來誰做伴,慈光接引上天庭。”言罷,徐扶蘇以自身氣機爲引,數衆枉死水鬼怨氣漸消,原本瀰漫在客棧中的水汽也隨他們的逝去而蒸發。

這間"沁水堂"在冉冉冥火中磨滅。

鄉野村間無城中街上車來車往,正值秋季,白天酷熱到了晚上也清爽起來。

徐扶蘇一個人站在街頭,全身的衣服都被打溼了,他調起體內的真氣,來溫暖經脈。

對於他們的慘死,徐扶蘇倒是沒有過多的憐憫,超度往生便是他所能做的了。

鬼門封鎖,人間亡魂只能投生,不能留存禍害他人,這些孤魂野鬼,怕是一些零零散散來不及投胎或者怨氣太深便留在陽間。

過不了幾日,這鬼魂沒有鬼界陰氣滋養,自會消散。

好在這世道還不算太壞,他如是想到,不過亂世將起,這中原大地又將埋骨伏屍。

且笑看雲煙風起,我自巋然立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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