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洪濤山，平原反而比較蕭條，一路南下，滿眼都是黃土。
“操守，前方有情況！”
山晝突然出聲提醒。
趙陽就揮了一下手，所有人都停下腳步。
其實他早就發現了狀況。
但沒有感覺什麼危險，也就沒有讓大家注意。
現在，山晝最先察覺，讓趙陽有些意外，看來讓他當親衛，還是有點天賦。
趙陽隨即吩咐。
“宋正，按原先計劃，你帶着隊伍，就留在這裡。”
“是，操守！”宋老三回答得很果斷。
先前，趙陽安排周山待在偏嶺堡，負責留守。
而宋老三，則帶着所部六十來人，跟着趙陽一起行動。
等接近山陰縣，軍隊暫不露面。
由趙陽帶着秀才和山晝，先行查看情況。
此時，前方正好出現意外狀況，於是就趁機按照原計劃行事。
趙陽三人開始脫離隊伍。
只是剛走了一段距離。
秀才突然出聲，他建議道：“老爺，要不讓山晝先過去，探查清楚再上。”
趙陽明白這話的意思。
可他毫不擔心，大手一揮：“秀才，我心中有數，走吧。”
隨即不等他反應，就率先往那裡而去。
山晝對操守，沒有任何懷疑念頭。
對他很是崇拜，跟了上去，隨行左右。
秀才稍稍想了一下。
洪濤山山谷，那些景象浮現眼前，那些犀利的動作，不斷閃現。
秀才反應過來，自己真是杞人憂天。
老爺怎麼會有事。
隨後，秀才不再遲疑，追了過去。
離那邊越來越近，山晝的眉頭，也變得越來越緊。
“操守，前面是一個人嗎……不對，應該是一具屍體！”
趙陽點點頭：“確實是屍體。”
屍體而已，對秀才和山晝來說，算不了什麼。
生逢亂世，碰到個把死人那很尋常，不奇怪。
而趙陽也毫不犯怵，經歷韃子騎兵那一攤子事，他的心臟，可是變大很多。
只是等靠近的時候，三人還是嚇了一下。
這具屍體年紀不大，可看起來很衰老。
身體還很瘦。
但這些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他的肚子，真的非常大，像是裝滿了東西。
嘴巴也是鼓鼓囊囊。
仔細一瞧，裡面全都是土。
趙陽瞬間產生一個念頭，這人是撐死的，而且還是吃土撐死的。
這念頭有些駭然。
但他明白，事情基本如此。
趙陽估計，應該是餓到一定極致，然後產生了錯覺，開始吃土。
纔會導致這樣的狀況。
面對屍體的慘狀，三人心裡都不好受，一直站在那裡沒動。
稍頃，趙陽幾人繼續往南。
而這一路過去，地上的屍體橫七豎八，隨處可見，全都是倒地立斃。
衆人的情緒越發低沉。
第一次，趙陽認識到亂世，感覺到殘酷
感覺活着都是一件幸事。
崇禎年間，那史料之中寥寥數筆的記載，在他面前徐徐展開。
就這樣一路走着，一路打量那些“人”。
突然，遠處出現了動靜，引起了趙陽的注意。
他沒有遲疑，瞬間奔跑過來，就看見了一個老翁，躺在土坡那裡。
而呈現在他面前的樣子，只能用骨瘦如柴來形容。
因爲全身上下，恐怕除掉骨頭，就剩下一張皮。
而且，那皮還和老樹一般，皺巴乾裂。
完全看不出“人”樣。
可這個時候，有一點非常詭異，老翁居然露出了笑容，很是滿足。
再看看吃撐的肚子，看看嘴角的泥土。
一切就有了答案。
趙陽想要救老翁，可他明白，已經迴天乏力，沒有用了。
不出所料。
僅僅幾息過後，對方的眼睛，就失去了神采。
也就臉上的笑容，還停在那裡，依然詭異。
趙陽感覺胸膛憋着一股氣。
他一定要前往山陰縣那邊，發生這樣的狀況，一定是那裡出現了問題。
趙陽要看看是怎麼回事。
隨後，他轉身離去。
沒過多長時間，就看見了城牆輪廓。
趙陽沉聲問道：“秀才，前面就是山陰縣城吧？”
秀才收回眺望的眼神。
輕聲回答道：“老爺，就是那裡，再走一會，就能達到那裡。”
趙陽就不再說話。
繼續往那邊而去。
只是一路上，三人的情緒越來越低，因爲屍體比比皆是。
基本都是餓死的。
再往前，山陰縣城牆不遠處，那裡的屍體更多，入眼之處，就不下兩百來具。
而更多的人，則是奄奄一息，眼看着，活不下去。
還有一個情況，讓人很是氣憤。
城牆上站着不少士兵，那些企圖靠近的流民，都被毫不留情地殺死。
趙陽的心沉了下去……
蕭天是十三歲少年，妹妹比他小兩歲。
他們家是在南陽那邊。
只是出現了大旱，莊稼顆粒無收。
沒有辦法，全家只好背井離鄉，出門逃荒。
他們本來想去京城。
那裡是天子腳下，或許皇帝老爺發發善心，他們就能活下去。
可誰知道，該死的韃子居然闖進來劫掠，他們不敢去了，只能向西而行。
隨後，爹孃就餓死在路上。
而他們省下的糧食，也一丁點都不剩了。
蕭天只好帶着妹妹，四處尋找野草充飢。
就這樣一路到了山陰縣。
可流民不敢再往西走，那邊是軍事重地，那些邊軍真的會殺人。
他們不敢走了。
可要是回去，又害怕韃子打過來。
流民就停在了山陰縣。
如今，流民已經沒有一粒糧食，就連野草都被消耗一空。
沒有吃食，連喘氣都沒力氣。
蕭天躺在一邊，他動不了，他感覺，自己可能要死了。
其實他並不怕死。
但他害怕死了，妹妹不知怎麼活下去，現在妹妹跟他一樣，沒有力氣了。
她正躺在土坡，昏睡過去。
蕭天努力地擡起頭，朝妹妹那看了一眼。
想看看她怎麼樣了。
然而，蕭天看了驚恐的一幕，三個男人靠近了妹妹。
那眼神就和野獸一樣。
他們看着妹妹，就像看着食物。
蕭天見過這樣的事，很多孩子就是被這樣的男人抓走，再也沒有回來。
他明白那是什麼樣的結果。
現在，妹妹即將遭遇厄運，他一下子目眥欲裂。
不行！
蕭天努力地想要站起來，可他身上沒有一點力氣。
身體待在地上，紋絲不動。
而那一邊，妹妹已經被抱了起來，然後向遠處走去。
憎恨刺痛了蕭天的神經。
視野開始逐漸模糊，怨氣充斥着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