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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隨你罷

第212章 隨你罷

夏侯惠知道丁謐聲稱天子曹叡不能容忍的理由。

無非是恩出於上罷了。

一旦雕版印刷術將經書傳播開後,天下寒門士子以及一些有機會讀書的人,會將他視作恩人,甚至是聖人。就如先前他回絕了,曹叡讓他作諫言罷除士家制度一樣,有些恩情與擁護不是人臣能擔當得了的。

曹叡不會允許,魏室迎來一位如同王莽般被譽爲“當世聖人”的臣子。

事實上,關於丁謐提醒的這兩點,夏侯惠其實是有思慮的。

他又不是蠢牛笨豬。

在決定要研發雕版印刷術時,自然也會先行考慮事情的利弊。

之所以明明知道害大如此、將迎來士族門閥的詰難與天子曹叡的不可容忍,但猶作了,那是因爲他有解決的辦法——

一旦技術成熟、可刊印經書的時候,他便將雕版印刷術獻給天子。

讓曹叡來推行,興天下文教。

畢竟,魏室社稷姓曹。

打破士族門閥學識壟斷、革新官員選拔制度等這些對社稷裨益的事情,當然得由曹叡親自出面硬剛。哪犯得着由他一個姓夏侯的人赤膊上陣啊!他只需站在背後出謀畫策、必要時出面搖旗吶喊,就是個大忠臣了!

但如今被丁謐這麼一說,他倏然發現自己的想法不夠透徹、思慮不夠周全。

因爲不管是否由誰來推行,始作俑者都是他自己。

士族門閥詰難也好,寒門黎庶感恩亦罷,他都無法置身事外。

且他是譙沛元勳子弟。

在天子曹叡心中的定位,是督兵捍衛社稷的將率,也只能是止於督兵的將率。

不然,兵權在握且身俱黎庶擁戴,在曹魏代漢也沒幾年、天下仍未迎來大一統的情況下,曹叡能對他放心嗎?

夏侯惠對此沒有答案。

帶着僥倖心理問了下丁謐,然後心如死灰。

“稚權若執意爲之,必迎來天子親自發喪的死後哀榮。”

丁謐不假思索,便如此作答。

意思就是縱使早期曹叡能容忍了他,但也必然會讓他死在前面。

若不是順其自然的生老病死,那曹叡也會讓他迎來被動的“天不假年”。

“六郎,參與研發雕版印刷者,僅三匠人,今皆在制磨坊內。”

在夏侯惠與丁謐都陷入沉默的時候,就沒有開過口的孫叔,倏然就如此來了句。

暗示夏侯惠殺人滅口。

而他話語剛落下,丁謐也緊着出聲勸說道,“稚權,莫有婦人之仁。”

“孫叔,讓那三匠人轉去制墨,好生善待。”

沉吟了片刻,夏侯惠以不容置疑的語氣做出了決定,“以財力不足爲由,先將印刷術之事停了罷。待日後時機成熟了,再復之。”

“唯。”

孫叔神色頓了頓,最終還是應下。

而丁謐也不復勸說,只是目光閃爍了下,心裡兀自琢磨着“時機成熟”指的是什麼時候。

夏侯惠不理會他們各自想法。

神色恢復如常的他,一邊大步往草堂而去,一邊招呼着,“天色不早了,走罷,用餐。”

素來惜字如金的孫叔沉默隨去。

“好。”

丁謐爽朗的應了聲,大步跟上之時,還笑容可掬的問了句,“此地頗爲清幽,實乃居家良棲處。稚權若不嫌棄,我將妻兒遷居過來如何?”

沒必要吧?

我又不是不相信你,更不是連你都要滅口之人啊!

腳步微微頓了下,夏侯惠側頭而顧,緩聲謂之,“彥靖,你乃我外兄,我絕無疑彥靖之心,還望彥靖莫有疑我之意。況且,我爲人不至於如此不堪吧?”

“嘿!稚權休要左右言他。”

而丁謐卻依舊帶着戲謔的神情,裝得聽不出夏侯惠意思一樣,“稚權安居洛陽久矣,兄弟家小皆在此,而我隨來洛陽乃是遠離桑梓。稚權既知我乃外兄,與家人團聚之時,應不忍心見我骨肉分離吧?”

夏侯惠沒有當即作答,只是止步默默的看着他。

而丁謐神色不變、坦然而笑。

“隨你罷。”

片刻後,還是夏侯惠率先邁步先前,“嗯,屆時我讓孫叔遣人護送彥靖家小過來。”

“無需勞煩孫叔了,我家中也些執刀戈的僮客。”

“不算勞煩。我在譙郡桑梓也有些人,也正好想讓他們過來洛陽看守府邸的打算。”

你在譙郡桑梓還養人了?!

自你先君隨着武帝征伐,至今都遷居三四十年了,且你出生健長也不在譙郡,竟還有人養在桑梓?

聞言,丁謐心中陡然一凜。

不再推辭好意之餘,不僅再次覺得夏侯惠身上有太多秘密,還在心中又琢磨起了方纔那句“時機成熟”的意思。

嗯,夏侯惠是打算動用一些陰養的小兒了。 他與孫叔遊俠時,最早收養的小兒都是放在譙郡養着的,主事之人是孫叔的長子孫侃。

人數不多,約莫二三十人。

最小的十二三,大的也有十六七了。

現今正是人手緊缺的時候,他打算將這些人招過來石泉松林,讓孫叔看着分配。

如通文墨的當管事,善刀矛者給洛陽府邸當護院,一些文不成武不就的就過來務農桑、作造紙造墨的匠人。

此外,他還打算藉此機會,讓孫叔將陰畜小兒的事交給孫侃來操持。

隨着自己官職的升遷以及日漸被天子曹叡器重,難免也會不斷樹敵、愈發引人矚目。如此,代自己管理家中事務的孫叔,也會迎來有心人的關注。

一個不小心,恐事情就敗露了。

而孫侃來操持就沒有這方面的擔憂。

因爲他還未成丁的時候,就被夏侯淵念及孫叔負傷退出行伍,畫予田畝將他歸入民籍了,並非是夏侯家的家生子。可以說,除了夏侯家兄弟幾人之外,就連安寧亭侯府的奴僕都不知道,其實孫叔是有兩個兒子。

五日後,天色矇矇亮。

一行車馬從石泉松林往洛陽而去。

扈從張立與管事孫婁在前引道,丁謐與孫叔策馬在中談笑風生,而夏侯惠則是很難得的陪着妻王元姬坐在車上,打盹補眠。

小別勝新婚、老腰有點酸嘛。

很正常的現象。

且與丁謐等人歸洛陽府邸居住不同,他此行是要攜妻去外舅王肅府上拜會,若是滿臉倦色深深、神情懨懨可不好。

只不過,在即將靠近洛陽城門的時候,他便獨自下了車駕。

“我有些書籍在小宅內,順道去取來。”

他是這樣笑着給衆人解釋的,讓衆人先歸去洛陽府邸,然後在孫叔的陪伴下往孫婁所置的城外小宅而去。

細君王元姬不疑有他。

只是讓他莫要耽擱太久,別專程前去外舅家中赴宴都遲到了。

而丁謐則是懶得理會。

雖然他能看得出來夏侯惠這是託詞,但沒必要戳穿,且他也沒想着去打聽。

有些事情,該知道的時候就知道了。

少時,至城外小宅。

進門了之後,孫叔很自覺的在院落處隨意尋個地方候着,而夏侯惠推開廳堂掩着的門扉,快步走入再掩上。

廳堂內早有一人在等待,是他長兄夏侯衡。

自從夏侯惠從安寧亭侯府中搬出來後,兄弟二人就再也沒有見過了。

畢竟夏侯衡深居簡出,而他則是不曾參加過大朝會,還常年戎馬在外。

故而,他入門後,定定的看了端坐在案几後的夏侯衡片刻,不由感慨了聲,“大兄,你白髮多了好多。”

原本剛想起身來迎的夏侯衡,聞言不由一股悲悽涌上心頭。

也不復起身,而是別過頭深深的嘆了口氣。

“年歲漸長,白髮多了也很正常。”

少頃,緩過情緒的夏侯衡,纔出聲笑道,“倒是稚權,數年未見,愈發健朗了。先坐下罷,你我不便耽擱太久,就莫說些閒話了。稚權何事不能作書信告知,非要尋我來當面說?”

“唯。”

依言入座的夏侯惠,也收起悲秋傷春的情緒,快速將自己與秦朗、夏侯獻等人交惡,且即將面臨的境地說了。

隨後,才舊事重提,請夏侯衡幫忙建立私人情報。

“我知大兄心中顧忌所在,亦知此事以臣子而言是爲非分。只是大兄,我僅是爲求自保而已,並非有他念。還請大兄看在阿父揹負恥辱之名、門楣聲譽中落的份上全我之請、助我無憂宵小中傷,專心戎馬建功業,以期他日重振家聲。”

而此時的夏侯衡已然有怒髮衝冠之態了。

不是針對夏侯惠的。

而是聽聞了同族的夏侯獻,竟與曹爽秦朗媾和黨朋併力排擠夏侯惠之後。

雖然兩家早就出了五服,但兩家長輩夏侯惇與夏侯淵還是相互扶持、戮力同心的啊!

怎麼能做出排擠同族同宗子弟的事情來呢?

“稚權所言,當真?!”

他按捺着心頭怒火,猶不置信的發問道。

“我豈敢誑大兄!”

夏侯惠點了點頭,還反問了一句,“且大兄不見,曹昭伯數以言誹我,而夏侯泰初乃宗族骨肉也,猶親曹昭伯而疏我家之事邪?”

“唉”

聞言,夏侯衡頓時再次長聲嘆息,起身往外走。

因爲夏侯玄雖與曹爽是外兄弟,但與他們兄弟還未出五服,且夏侯淵早年也沒少照顧夏侯尚啊!

待他走出廳堂時,還有一句話落下。

“隨你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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