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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呂惠卿的恐懼

第805章 呂惠卿的恐懼

“普濟懷恩大師……智緣嗎?”

呂惠卿的眉頭,微不可查的動了一下。

他當然是認識智緣的。

熙寧初年,他初識介甫相公的時候,智緣僧就已是介甫相公的座上賓。

所以,對於智緣僧,呂惠卿太懂了。

那就是個騙子!

靠着裝神弄鬼,故弄玄虛,以矇騙世人!

然而,讓呂惠卿悲哀的是——世人總是被這些人所蠱惑、欺騙。

這是呂惠卿很難容忍的事情。

特別是……

眼前的少主,承載着包括他在內的很多人的希望。

於是,呂惠卿在思慮良久後,鼓足了勇氣,小心翼翼的奏道:“陛下……”

“子不語怪力亂神!”

“且夫,自秦始皇以降……”

趙煦微笑着打斷了他的話:“相公是想說,秦始皇與徐福,漢武與李少君、少翁等人,唐太宗晚年迷信仙道煉丹等故事?”

呂惠卿低下頭去:“不敢!”

趙煦戲謔的笑了一聲,開始調侃起來:“那就是想和朕說真廟信賀蘭棲真、通玄道人,仁廟拜李仲方爲【顯化禪師】的故事了!”

呂惠卿毛骨悚然,立刻起身,拜道:“臣死罪!”

“臣安敢有此悖逆之心?!”

他當然不能承認,自己心中,對大宋朝的列祖列宗們的‘聖哲’有絲毫懷疑。

可他心中,卻是真的有這些擔心。

因爲,趙官家們就愛上這些僧道神棍的當。

少主嘴裡提及的那幾個人,就是這大宋朝歷代神棍中的典型。

賀蘭棲真,太宗時人,其自稱有百歲之壽,服氣長生。

真廟即位後聽說了此人的靈異,就下詔將之請到汴京。

拜爲【宗玄大師】,賜紫衣道袍、白金、田宅、香藥等無數。

有了這個先例,真廟時的牛鼻子們,頓時抖了起來。

一個個前仆後繼的入京。

當彼之時,河中府的農民,華山上的隱修道士等紛紛靠着自稱【我壽百歲】、【我有異術】等賀蘭棲真開闢的賽道,混的風生水起,吃的腦滿肥腸。

甚至紛紛得授御賜道號、官身。

在這些人中,最成功的是【通玄道人】。

這個自稱【羅山太一洞主】的老道士,靠着各種行爲藝術,自稱自己生於唐代,親身經歷了唐末五代亂世,將真廟皇帝騙的一楞一楞的。

很多人都說,真廟封禪泰山,就是通玄等人攛掇的。

而真廟之後,這大宋的僧道們經過真廟朝的整合、發展、融合,竟是開闢出了新的賽道。

不再是道士,張口閉口就是我是唐代人、我有異術,我能辟穀之類很容易被人拆穿的話術。

而是開始了僧道合流,並從【我有異術,能XXX】,發展到【我善醫術,能診生死,明因果,知未來】。

典型代表就是那位【顯化禪師】李仲方。

這位算是從仁廟到現在,世間僧道們諸多障眼法的開創者與開山鼻祖。

其非僧人,卻總是穿着袈裟,其非道士,但說的是陰陽流轉、吉凶,其非醫者,但宣稱自己能治百病,甚至一號脈就能知道人的過去未來,窺破因果,明瞭吉凶。

總之,主打的就是一個謎語人。

其最初就是靠着給人寫字、診脈,故作玄虛,來斂財、立人設。

恰好,仁廟晚年,急於子嗣,遇到此人就像遇到了救星一樣,抱着就不肯放。

而林仲方看準了這一點,不斷的說些似是而非的話,哄的仁廟大腦智商下線。

但,這位不是僧人卻穿着袈裟,不是道士,卻說能知陰陽流轉,窺破吉凶,不是醫生卻可治百病,還能通過號脈知過去未來的謎語人,最終卻是死在了仁廟之前。

他死時,可能年紀比仁廟還小。

但仁廟晚年,信他已經信到走火入魔。

非說人家沒死,只是尸解飛昇去了佛祖身邊當菩薩。

便將之屍體塑成金身,送到寺廟裡供奉,賜號【顯化禪師】,時常派人去禱告,以祈求子嗣。

要是仁廟晚年,真能生一個健康的皇子。

搞不好,這【顯化禪師】能被封爲真菩薩,立其道場。

說實話,呂惠卿也搞不懂,那林仲方到底是怎麼讓仁廟相信,他一個張口閉口都是道家話術,卻穿着僧人袈裟,每天都愛喝酒吃肉,自稱能治百病,靠號脈知過去未來的神棍,是怎麼尸解飛昇去的西天極樂當的菩薩?

但呂惠卿記得很清楚,自己當年入京趕考,聽說了這個事情後,心態頓時就變了。

大宋朝的天子!

天下人口中的‘寬仁敦厚之君’,一位君臨天下數十載的【明君】,卻被一個騙子耍的團團轉。

這證明了什麼?

年輕的呂惠卿,在當時就知道了。

皇帝也是人!

也可以被矇蔽、欺騙甚至戲耍!

而且,皇帝們在這方面的智商,可能還不如正常的普通人!

這奠定了呂惠卿之後仕宦的人生。

是塑造了今天的呂惠卿的原因之一——當他知道,皇帝也能被欺騙、矇蔽後。

那麼,還有什麼東西,能讓他敬畏的?

於是,他開始肆無忌憚,他變得百無禁忌。

同時,呂惠卿對一切僧、道的話術,都不再相信,甚至充滿了懷疑。

對類似李仲方的人,更是充滿了本能的敵視。

因爲,呂惠卿知道,這種人一旦得逞了,就必然自己造成危害。

他們會和自己爭奪聖眷,他們會搶在自己面前蠱惑君王。

而事實證明了他的想法。

當年的智緣,一度靠着話術,深得介甫相公信任。

呂惠卿豈能容他?!

便屢次和智緣爲難,在介甫相公面前,多次拆穿了智緣的把戲。

智緣因此淡出了介甫相公的圈子。

但現在……此獠重現,而且得到了少主的信任!

這讓呂惠卿再次生出危機感。

禿驢!

竟敢搶在吾之前,蠱惑聖智?!

該殺!

就是……

呂惠卿擡起頭,看向正在微笑的少主,他心下生出些毛骨悚然的念頭。

“少主既對前代僧道之事,瞭然於心……”

“爲何會重用智緣?”

他想着這個,便拜道:“陛下聖哲若淵,既知僧、道之流……爲何……”

“爲何會重用智緣?”少主輕笑着幫他說出了他不敢說的話:“甚至於不惜用佛牙舍利壯其聲勢,以朝廷之力助其揚名?”

呂惠卿嚥了咽口水,匍匐在地。

便只聽着少主悠悠道:“僧道神佛,天下信之衆,不信者少!”

連王安石、富弼,都曾被神棍們耍的團團轉。

就更不用說,其他普羅大衆了。

在中古,迷信是主流。

不迷信的人,反而是異類。

而且,越是統治階級的高層,就越是迷信。

譬如說,兩宮慈聖,就都是虔誠的佛教徒。

天天吃齋唸佛,每月初一十五,都要遣內臣去上香祈福。

也比如說,當朝宰執,或多或少,都信奉佛教或者道教。

唯一一個不信鬼神的人是已經去世的司馬光!

至於趙煦身邊的內臣、女官……

有一個算一個,都在私底下,有上香、唸經祈福的行爲。

即使是趙煦,若沒有在現代留學的經歷,怕也是或多或少,會相信僧道們宣揚的那一套東西。

哪怕他在現代留學過,說老實話,對於冥冥中的鬼神,他也還是敬畏的。

畢竟,三世爲人這種事情,不是神佛之力,就是來自更高維度的力量!

不過呢!

他這個人本來就很自信!

如今,三世爲人,在慶寧宮醒來那一刻,在確認了自己重回少年,再走一回人生後。

他就已經意識到了——

朕爲什麼能活出第三世?

顯然,朕是有天命的!

天命在身,百無禁忌!

朕既天命!

於是,諸邪辟易!神鬼莫侵!

於是,什麼神仙佛陀,他都無所畏懼!

有本事,你顯形!

不然,朕就默認,天地神佛都是支持朕的。

在這種心理下,趙煦可以無所忌憚的拿捏大和尚,對着牛鼻子們使勁壓榨。

甚至,不給他們賞賜!

就像去年淮南大旱,趙煦用盡手段,將在京道觀、寺廟裡的牛鼻子、大和尚,統統趕去淮南開法會,唸經祈福,超度亡靈,安撫百姓。

但事後,卻連一個銅板也沒有賞給他們。

就是基於他的這個心理。

在趙煦看來——朕天命加諸於身,爾等爲朕效命,已是積福積德,爲什麼還要給爾等賞賜呢?

要是給了爾等賞賜,那就是害了爾等的修行啊!

所以,爾等應該跪下來,膜拜朕,感恩朕,並說一聲:多謝陛下成全!

自然的,對於智緣,趙煦也是當成工具人看待。

而且,他一直認爲,是自己提供給了智緣一個這麼好的創業平臺和機會。

所以啊,智緣和他的徒子徒孫們,都應該感恩於他。

在這種心理的影響下,趙煦緩緩的對呂惠卿道:“故朕以智緣爲棋子,在那熙河落下了這一子!”

“所以啊……”趙煦眯着眼睛,看着呂惠卿:“相公到任後,可以尊重智緣,但相公要記住,相公纔是承朕旨意,統籌熙河之相!”

“智緣,只是協助、輔助相公,落實有關朝廷、熙河幕府關於吐蕃、党項乃至於回鶻戰略的棋子!”

呂惠卿聽着這些話,忍不住舔了舔嘴脣,再拜俯首:“陛下聖明!”

就是……

不知道爲什麼,他的內心,反而更加惶恐。

那種毛骨悚然不寒而慄的感覺,更深了!

呂惠卿嚥了咽口水。

他很快知道了原因!

這是恐懼!

對眼前的少主的恐懼!

恐懼的原因則是……

少主……他連神佛,都當成了工具,視作棋子。

那麼,還有什麼東西,是他所敬畏的呢?

當皇帝沒有了敬畏之心,他能做出什麼事情來?

這種無所顧忌的巨大力量,一旦用錯了地方……

其造成的破壞,怕是遠遠超過,當年真廟迷信仙道,風風火火的跑去封禪,大興土木,營造玉清昭應宮所造成的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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