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星期後,七月上旬的一個陽光明媚的週末。仁濟醫院的中庭裡,兩個熟悉的身影正並排坐在一張長椅上。
“真不可思議~還能看到這個世界~”椅子上的兩個人中的一個是谷田。他的手上和腰上都綁着厚厚的石膏,陡地一看還以爲他最近胖了不少。今天是他出院後的第一次故地重遊。“現在能多看它一眼就覺得自己跟賺了似的。都快捨不得閉眼睛了。”他自嘲地笑了笑。
此時院中晨曦尤在,暑氣還遠遠沒有到來,草間樹梢晨露猶然,一付好夢雖醒餘酣未盡的樣子。
“據事後現場救援人員說,當時樓內的塌陷程度,決不亞於一座9級地震後的廢墟。而且當時樓內的集中逃生人數不少於1500個人。所以,他們剛進到現場的時候,即便保守估計,傷亡人數也要超過一半。但~最後,雖然骨斷筋舍的人比比皆是,甚至有些人還傷得很重。但~卻沒有一個人死去。我們都活着,都活了下來。這不能不說是個奇蹟。”停頓。“還能活着,看到這個世界~便足夠讓我們每一個劫後餘生的人感到奇蹟的無所不在~”
“……”
“你~就打算這樣,一直都不說話了嗎?”谷田看向身邊。“瑞應?”她也是傷痕累累,腿上綁着厚厚的石膏。椅子邊上斜倚着兩條柺杖。
“……”她已經快兩個星期沒說話了。彷彿她的聲音已經淹沒在了那晚上,天崩地陷的轟鳴中了。
“瑞應,馬格利特國際鋼琴賽的成績已經出來了。很遺憾,你被淘汰了。”谷田又看了看瑞應。後者並沒有因爲聽到這個消息而多眨一下眼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誰叫你彈的不是比賽曲目呢。這樣嚴重的犯規是絕不可能被列入評審範圍的。”
“……”她還是無動於衷。
“瑞應,爲什麼說‘不’?你知道,你那一刻說不,意味着什麼,不是嗎?”他又看向她。他並不想勾起她痛苦的記憶,他只是想知道真相。有時候這比仁慈更加必需。“‘你增經毀滅過她的肉體,這一次你是不是還要毀滅她的靈魂?’”這是大亮當時爲了逼她離開身後的石柱而提出的問題。事後瑞應才被告知這是大亮的又一個謊言,但當時她並不知道,所以這對她來說就是一個絕無法回答;‘是’的問題。“你知道,你在那一刻說‘不’,你拒絕他的要求就意味着在回答他說:‘是的。’是的,你要再一次毀滅她,而這次將不再只是她的肉體。”谷田看着瑞應,一字一句。“你還要毀滅她的靈魂~”
“……”她還是沒有說話。一個聲音靜靜地在她的喉嚨裡蠕動。就像雷~躲在厚厚的雲層後面。離開打破沉默還是很遠。
“是因爲你預見了這是瑞照的意志?用靈魂永遠的寂滅來換取當下的自由,是她自己的選擇嗎?”瑞應的艱難讓谷田不忍心再咄咄逼人。“這可能因爲任何一個理由,但~唯一不可能的理由的是~你不愛她~”
“……”鼻尖才隱隱抽動了一下,淚水就流下來~。恰恰相反,你~非常愛她。
“瑞應,你後悔嗎?那一刻你說‘不’,這~讓你後悔嗎?”
“非常~非常~後悔~”兩個星期後說的第一句話,每一個字都不亞於那一刻‘不~’的艱難~
她哇地一聲啼哭出來,不知是因爲鬱結已久的悲傷,還是從今往後都要追隨自己了的,沒有盡頭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