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門口,居高臨下地看着舞臺,在我和舞臺中間是一片漆黑而寧靜的海洋。掌聲~遠遠沒有如期而至,即便是出於禮貌的安慰。它就像睡着了,或者已經死去,沒有一絲波瀾。靜謐裡我幾乎可以聽見,在那個舞臺上,聚光燈正像月亮一樣,悄然投下階梯的聲音。
‘其實我~,現在還是無法原諒自己。瑞照就在我身邊**,而我卻棄她不顧。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的,但是老師卻說我可以、我可以彈琴,至少在找到我最珍貴的東西之前,我可以繼續彈琴。於是那一刻,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我感到如釋重負。這是爲什麼呢?我一直在想。’
——是啊,這是爲什麼呢?瑞應~
當我以爲我便就可以這樣拾階而上的時候,你的聲音卻幡然入耳~
‘因爲我有可以相信的人,所以那一刻我纔會感到拯救,纔有理由讓自己繼續彈下去。所以,謝謝你老師,謝謝!’
——是相信嗎?瑞應~
但是,這次你又是在相信着什麼?又是誰在拯救你?又是什麼樣的理由,讓你坐在這裡?
當~聚光燈皎潔的階梯讓我感到海市蜃樓一般,似真亦幻前所未有的安靜的時候,掌聲因爲某一盞燈的陡然亮起而被觸發,瞬間如電流一般貫穿了整個會場。下一刻會場便以我絕無法企及的程度,迅速沸騰了起來。
當這些無以復加的溢美之詞成爲了另一股洪流,和雷鳴海嘯一般的掌聲,一同向我襲來的時候,那前一刻還在寂夜中獨自孤高的月亮,已然變成了一個瘋狂燎原的火球。當她的火星爬滿了水晶燈上的每一顆水晶,乃至它們每一個可以折射光線的棱角的時候,
‘俊彥,——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
我如同一片葉子,在岌岌可危的命運中,正如我在它懸殊的差別中,再一次感到這個世界的不公。這個念頭像一個覺醒的亡靈,在我記憶的塵埃中翻江倒海,迅速又喚醒了另一個更爲兇險的亡靈。
‘俊彥,如果留下來,你就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
它是如此地兇惡,以至於十年的歲月也無法讓它安息。
‘你心中的旋律,你曾經用耳朵用眼睛乃至皮膚呼吸所感受到的旋律,以後再也不可能在你的十指間流淌了。無論它是怎樣佔據着你的心,並且要呼之欲出,你都不得不面對一個事實,它已經再也不可能由你,而只可能是從別人的手指下流淌出來了。當你對鋼琴的熱愛,帶給你的只剩下痛苦和折磨的時候,你勢必會感到,——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
十年前我的手指再也無法承載一個鋼琴家的夢想。那時候,媽,您作爲我的老師,給我上的最後一課,便是,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
‘並且這個事實還會在今後,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懸殊的差別中被不斷炫耀。十年,如果十年,俊彥~你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啊!十年,這樣的十年會把我變成什麼樣的人呢?
‘所以,俊彥,離開吧,離開,你以爲你離不開它,但事實上不是這樣的。因爲你不是樹,你是人~所以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選擇~’
——是的,我不是樹,我可以選擇。但~我卻還是在這裡,十年,一刻不曾離開。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