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霧就是你的弱點,之所以說它是你的致命傷,是因爲它不是說散就能散的,不是你想改變它就能改變的。它可能下一刻就煙消雲散,也可能一輩子都糾纏着你。沒有可以驅散它的究竟的辦法。”
“這就是您不告訴我的原因?”
“算是吧!”
“真的,沒有辦法了?”
“……,對着一大羣陌生的人彈琴,成爲他們關注評論的焦點。這讓你害怕,是嗎?像一個找不到家的城市,陌生得讓你感到猙獰?”
她點頭。
“你,只想爲某個人彈琴?”
她點頭。
“你恨我嗎,我明知道你內向的性格不適合比賽,卻硬生生地要把你推進入去。”停頓“如果我不是在送你去死,那麼我便是要讓你活。你覺得我是哪一種?”不等瑞應回答關俊彥笑着擺了擺手。“你不需要回答它。”隨即換了個話題。“你聽說過音樂,只有被更多人聽到,纔會成長。這話嗎?”
她搖頭
“那麼從這一刻開始起記住它。這或許是我唯一能給你的幫助。”
她一臉不解。
“這霧是因爲你不能對所有的聽衆敞開心扉,是你有意無意在你和聽衆之間設下的隔閡,所造成的。琴絕不能爲某個人而彈,因爲音樂是必須讓每個人聽見的。無論你的技巧多麼無懈可擊,天賦多麼驕人,在這條原則上如果你和音樂相悖,只要你對一個聽衆有所保留,有區別的話,那麼那霧就勢必要出來糾纏你,你的琴聲就到不到人們的心裡。
所有的藝術都志在傳達,這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爲這是能夠直指人心的表達,超過任何一種語言,所以你必須要拼命去說。”
“……”
“不是爲某個人拼命,而是爲每一個人。這是驅散那迷霧唯一的辦法。”
“……,哈哈哈哈”她用一連串歇斯底里的笑打破自己接連的沉默。“如果不是校長說出來,您死也不會告訴我吧。果然您是最瞭解我的,您知道我一定做不到的。”
“這就是真誠的代價。你的也是我的。”如果瑞應方纔的笑說明她對這種代價已經有所領悟,那麼關俊彥呢?至少從他的表情上是看不出來的。“我們師徒來日不多,就算我的臨別贈言吧。”
“我不要,我只想您做我老師。其他老師我彈不了。我只想跟您學!”瑞應很快由剛纔歇斯底里的笑,轉成了同樣歇斯底里的哭。他們師徒緣分將盡,這個迫在眉睫的事實從剛纔起,就一直刺得她鼻腔發酸。“除了瑞照您是第二個人讓我想要爲他彈,想他聽見的人,”她原本想接着抱怨老天爺的一番的。抱怨他不應該拔走她心頭碩果僅存的擎天柱。但還是沒能說出口。因爲現在關俊彥的去留是掌握在自己手上的,而她這個老天爺卻無力迴天。於是抱怨反噬回來,她哭得更加傷心了。
“……”關俊彥很久沒有說話,一直看着她哭。這讓他即意外更加覺得諷刺。教了10多年書,他和學生的關係總是不冷不熱的,這是第一個爲了和自己臨別在即,而哭天抹淚的學生。在他不長不短的教師生涯即將劃上句號的時候,這最後的最後,竟會有個學生對他這麼依依不捨,他始料不及。“知道我爲什麼遲遲沒有把你的弱點告訴你?,”
“不是因爲那不是一時能改的?”瑞應反問。這個理由關俊彥明明剛纔已經向她說明過。
“不,那不是真正的原因。”他否認。“真正的原因,就像她說的一樣,我是有私心的。”
“?”
“雖然那並不是希望你能在總決賽上超常發揮,來挽救我岌岌可危的地位。”
“?”
“雖然是個煙霧繚繞的聲音。”停頓。“我卻非常喜歡。”
“?”
“有時候在那裡,能看見天堂。這世上任何一個角落都不可能存在的地方,卻能在這霧氣一隱一退之間,見證它的存在。”
“?”
“這是惟獨最純真,最害羞,對人有着最深眷戀的孩子,才能讓你看見的。我瞞着你就是怕你長大。我怕它會隨着你的成長而面目全非,再看不見了。對不起!”
“老師,”他向自己低下。第一次或許也是最後一次。“老師,我想讓您看見一整個天堂。”這樣一個因爲天賦而驕傲,昂首挺胸,因爲命運而卑微,逆來順受的人。現在他正心甘情願地想自己低下他高貴的頭顱。“不是一隅一角,是整個。是整個。”王馨竹說得沒錯。他是真的太喜歡音樂了。
“……”他沉默。因爲這是一個沒有任何保障的承諾。一時意氣是它唯一的來源。而這一刻意氣的來源呢?他怎麼能感覺不到她的真誠。“音樂只有被更多人聽到,纔會成長。”他又一次重複,再一次許諾他孱弱的幫助。“相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