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滂沱,天因爲下雨而灰濛濛的。霧濛濛的視線裡,城市鋼筋水泥的輪廓變得模糊。
今天是海星音樂學院入學技術考試的日子,關俊彥和小亮一早就來到海星。小亮雖然只有十一歲,但屢次大賽均有佳績,所以破格允許參加本科段的入學技術考試。
“小亮,快進來,就快輪到你了!”關俊彥招呼兒子進後臺。
小亮沒有答應。孩子今天有點犯粘,換了禮服後就一直愣愣地趴在走廊的窗臺上,估摸至少有10分鐘沒換過姿勢了。也不知道這大雨天的馬路上,有啥東西引得他出神。
“怎麼?怯場了?”關俊彥上前問道。父子倆的身影一前一後,一高一矮地映在粘滿了雨滴的玻璃窗上。“這次考試的曲目可是你最喜歡的肖邦,不會沒有自信吧?”
小亮連眼皮都沒擡,說:“這雨什麼時候能停?臉都讓傘給擋住了,來還是沒來,我怎麼知道?”
關俊彥不解,問:“你說誰要來?”
“媽媽!”
“不要胡說!”
“0286,0286,準備上場。”工作人員來後臺叫號。
關俊彥回身答應:“馬上來。”轉回頭對兒子說:“準備準備,該你上了。”
“我沒胡說,你看着吧,媽媽一定會來的。我能感覺。”
“少廢話,給我上臺去。”關俊彥去扯兒子的衣領,想強拽他上臺。小亮側身一讓,關俊彥撲空。
“媽媽不來我是不會上去的。”小亮的個頭比同齡的孩子都顯得矮小,但嗓門卻一點不輸人。沒發育的年紀,扯起來很是尖銳。
“想跟我過不去也找個像樣點的理由。”關俊彥完全不吃這套的架勢。
“不是我不想上臺,而是我不能上臺,上去我會死的。”
“死?”關俊彥噗之以鼻。“爲什麼?”
“爲什麼?你爲什麼到今天才問我爲什麼?”說這話的時候脖子都粗了,像是憋了很久的氣。“反正媽媽不來我就不上去,要去你自己去。”也不解釋,直接甩狠話。也不知道他是存心還是無意?是懶得說?還是根本說不清?
關俊彥只當兒子在鬧脾氣耍無賴,所以就打算跟他硬碰硬。接受上次的教訓,這次老鷹抓小雞似的,着着實實地打後背拽起一把衣服,也不跟他磨咕直接往後臺拽。可沒走幾步就覺得手下就空落落的。原來是小亮乘着禮服衣領子肥大,金蟬脫殼了,這時候已經跑開幾米遠了。氣得他重重將衣服摔在地上,狠狠迸出來。“臭小子!”隨後立即大步追了上去。父子倆一追一趕,一大一小的腳步聲響徹了空無一人的走廊。
“10歲也不算小了。”走到盡頭,三面牆幫着關俊彥將小亮合圍起來。“你不會真以爲人死了就是出遠門了吧。”小亮步步後退,關俊彥步步緊逼。
“我說了我不能上去,沒有媽媽,我會死在那個地方的。”又喘又憋氣,兩個眼睛漲得通紅,細骨伶仃的脖子繃得直直的,筋骨都凸露出來。
“好,那你現在馬上就去死給我看!”狠話。“你說你除了彈琴還會什麼?還有什麼價值?”又是一句狠話。“除了彈琴你活着還有什麼用?”他總是扎他。
“要是媽媽說,我就去死了。你說的,我偏不,偏要好好活下去。”小亮叫囂,他被扎疼了。“你知道我當初爲什麼彈琴,因爲我以爲那樣你能多關心我一點,你對你的學生不都很好嗎?爲什麼到我這兒就兇起來了?我是爲你,爲了討好你纔去學琴的。”他總是忍他。“可你就知道逼我練琴,除此之外我的任何事情你都漠不關心。可是我不缺老師,我根本就不稀罕這個,這個根本不是我想要的,”停頓。“爸爸,你爲什麼不問問我要什麼?”又一個停頓。“是啊,”小亮收起投向父親的炙熱的目光說,輕輕地,像是並不在乎是不是有人會聽到。“對你來說我除了彈琴,其它什麼用都沒有。”但忍耐無法成爲習慣,即便前者可以。“所以我現在才終於明白,就像有些曲子,不管你怎麼努力,都彈不出那聲音一樣。其實也有些人不管你怎麼去愛他,他也是不會來愛你。”
“很遺憾,活下來的是爸爸而不是媽媽。”關俊彥說,直直地望着兒子。語氣平和,也沒啥表情,就是眼神有點哀傷。
這眼神讓小亮好些時候沒說出話來。“我不是這個意思。不是這個意思。”兩個不是這意思,中間隔好一會兒。孩子是善良而敏銳的。他知道自己剛纔的口無遮攔傷害了父親。“我不是存心和你過不去,纔不肯上臺的。”再開口的時候,語氣變得平和。“我害怕。對着一羣陌生人彈琴,成爲他們的焦點。光這,就足夠讓我害怕到要死。我知道這說得很荒唐,但就是這樣。害怕是沒有辦法的。但媽媽知道,早就知道,所以她每次都會來,不用我說,來了,總躲在一個我能看見角落裡。我每次只要看到她,就能停止顫抖,就能喘上氣來。
說也奇怪,就像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裡突然有了個家,於是整個城市就不陌生了,心裡頭還暖洋洋的。可是,現在那個家沒有了,城市就又變回陌生,陌生到猙獰。爸爸,雖然開始的時候我是爲了你才彈琴的,但是,要是不喜歡鋼琴,我是沒有辦法堅持到今天的。我知道,所以你對我再兇,我始終沒辦法恨你。
但是,爸爸,爲什麼非得比賽,非得跟人鬥呢?你非得用鋼琴,我最喜歡的東西來折磨我嗎?爲什麼我不能只爲我,和我喜歡的人去彈琴?我一直想知道”
關俊彥走到小亮跟前,蹲下。看着兒子純淨的眼睛。嘆息,有些不經意地。“這個世界,古典音樂的世界很小,非常小。太小以至於除了比賽就沒有第二條路可以走。爸爸並不想折磨你,沒有任何人想要折磨誰,誰都沒有錯,只是因爲這個世界太小。你要是真的喜歡鋼琴,想一直彈下去,首先就必須接受這個事實。還有要記住,這個世界是有它的規則的,每個世界都有。不管你對這些規則買不買賬,除非你很強大,強大到有足夠的力量去改變它,不然你能做的就只有兩件事,服從和閉嘴。懂嗎?”
小亮搖頭。
“意思是說,不要指望從爸爸或者媽媽這裡得到安慰。不要指望從任何人那裡得到安慰。而是去獲得他們的認同。從那個陌生,陌生到幾乎猙獰的世界,所有不友善的人們那裡。這是唯一能讓你變強的方式。也是回答你所有問題的方式。”
“0286,0286,0286,叫你們很多次了,到你們上臺了!”工作人員隔老遠在門口叫。
關俊彥回頭隨便答應:“請再等一下!”然後又轉回頭,四目相投。“小亮,今天能不能爲爸爸彈一次?就像你曾經爲媽媽彈的那樣。”
“爸爸,能抱我一下嗎?像媽媽一樣。”
“我能爲你鼓掌。”
小亮搖頭
“0286棄權。”
小亮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