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立峰想跑,卻四肢癱軟,不要說跑了,就連他想側一下頭的力氣都沒有。
“蔣立峰”,那白衣女鬼的聲音悽慘哀怨:“你愛我嗎?”
蔣立峰張大了口,卻說不出一個字,唯一能讓他感覺到的,是他蜷縮在被窩裡的兩隻腳的腳心裡粘乎乎的,冰涼刺骨,不斷在冒出絲絲冷汗。
那白衣女鬼慢慢地擡起了雙手,蔣立峰清楚地看到,她那雙手上,指甲正在慢慢變長。
那白衣女鬼一步步向蔣立峰逼近,準確說,不是一步步,因爲根本看不到她睡裙下襬有什麼動靜,是飄向蔣立峰。
蔣立峰想把睛閉上,心中的驚恐,早讓他頭腦中一片空白,卻無法合上自己的雙眼。他眼睜睜地看着那白衣女鬼的長長的指甲穿透了自己的身體,血,在汩汩地散着熱氣往外冒着。
蔣立峰根本沒有低頭,他也無力低頭,卻不知道怎麼回事,卻能清晰地看到,那長着長長指甲慘白的雙手,已經捧住了他那顆正在跳動的血紅的心。
那白衣女鬼沒有眉毛、嘴脣、鼻子的慘白的臉和蔣立峰的臉幾乎貼在了一起,一股腥臭味直衝入蔣立峰的鼻子中。蔣立峰有種強烈的嘔吐感,卻又吐不出。
僵持了一會,那張臉正在慢慢飄離蔣立峰,而且似乎臉蛋上有什麼東西在蠕動變化,但雙手仍插在蔣立峰身體內,仍是捧着蔣立峰那顆跳動的血紅的心,手臂在越變越長。
“杜麗婭”,蔣立峰心中雖然驚恐到了極點,卻依然看清楚了,那張沒有五官慘白的臉正逐漸變成了杜麗婭的臉。那白衣女鬼慢慢飄上了桌子,雙手仍緊緊抓住蔣立峰的心。
杜麗婭那漂亮而慘白的臉上,慢慢滲出了血絲,雙眼開始向外滲着黑血,半邊臉蛋上開始血肉模糊起來,還長出了一片閃着寒光的玻璃碎片。
杜麗婭慢慢地飄向窗臺口,蔣立峰的心讓杜麗婭的長長指甲摳着,痛得喘不過氣來。
蔣立峰只覺得被子裡面冰涼,雙腳凍得似乎已經麻木了。這時,他圓瞪的雙眼,訝然地發現,杜麗婭的臉竟然變成了徐小雅的臉,對着蔣立峰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那個‘徐小雅’突然縱身向窗臺下躍去,卻又不象是跳下,猶如一張落葉慢慢在空中飄舞向樓下墜去,再也不見。
蔣立峰驚恐到了極點,大吼一聲:“不要啊”,他這時才覺得自己終於叫出了聲。
四周,仍是死一般的寂靜,窗外的月光依然照射在窗臺邊的書桌上。蔣立峰從牀上一躍坐起,滿頭大汗,身上也溼嗒嗒的,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做了一個惡夢。
蔣立峰擦了擦額頭的汗珠,掀開了被窩,看到潔白的牀單上已經溼了一大片。
蔣立峰鎮靜了一下,起身打開了書桌上的檯燈,楞楞地盯着窗外的半彎殘月。
幾天之後,蔣立峰推開了大學裡教授心理學的孫志安副教授的辦公室門。
聽完蔣立峰的夢境訴說,孫志安笑了笑道:“蔣立峰,這沒什麼好奇怪的。我們的大腦,無時無刻不在接受着海量的信息。”
“有的信息會被暫時遺忘,在某個特定時間,當這個曾經被遺忘的信息跳出來時,會和其他記憶信息產生一種混合反應。”
“人在睡夢中,身體各部分還在正常運轉,只是活動量明顯減少了。”
“大腦皮層的興奮度也下降,這就是人的睡眠狀態。如果受到外部刺激,大腦皮層局部興奮起來,但這時人並沒有清醒,所以就形成了夢。”
蔣立峰遲疑地說道:“孫教授,這個道理我懂。只是你不知道,同樣的夢,在週末和週六夜裡出現了兩次,而且幾乎都一模一樣。”
“當同學們回來後,這樣的夢就消失了。前兩天,又是雙休日,這樣的夢又出現了。好可怕,我快給折磨得精神崩潰了。”
孫志安一怔:“蔣立峰,你是說你會做一模一樣的夢?”
蔣立峰點了下頭,孫志安想了一會突然說道:“蔣立峰,你對我有所隱瞞,你沒說出你夢中見到的女鬼是誰?你肯定看清了臉,但是你沒告訴我。”
蔣立峰楞住了,他狐疑地問道:“孫教授,你怎麼聽說我做了一模一樣的夢後,就斷定我在夢中見到了女鬼的臉?”
孫志安呵呵笑道:“蔣立峰,這世上是沒有鬼的,所謂的鬼,只是存在於我們腦中潛意識的信息,在特定條件下釋放出來形成的幻覺,是一種心理暗示作用。”
“說吧,我答應給你保密,不會說給任何人聽。只有知道了你具體的夢境,我纔可能幫你進行深刻的分析。”
蔣立峰遲疑了許久,才擡頭說道:“孫教授,我相信你,你可千萬要爲我保守秘密。”
孫志安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道:“放心,我以人格保證,一定幫你嚴守秘密。”
蔣立峰猶豫了許久,吐出了兩個字:“杜麗婭。”
孫志安一楞,搖了搖頭道:“不認識。”
蔣立峰慢吞吞地說道:“孫教授,你還記得一九四六年那個轟動全校的中文系系花墜樓身亡的事嗎?那個墜樓而亡的女生,就叫杜麗婭。”
孫志安驚訝地“啊”了一聲:“你是說那個死了的系花啊?怎麼,她生前你認識?”
蔣立峰有些憂傷地說道:“當年,我們是同一級的新生,還曾有過一段時間的交往。”
孫志安有些驚奇地問道:“交往是什麼意思?只是認識還是戀人?”
蔣立峰更顯得傷感了,緩緩說道:“我們是談過一個月戀愛,不過,在她出事前一個多月就結束了。”
孫志安這時微微一笑道:“原來是這樣,這並不奇怪,當年的杜麗婭是很優秀的學生,又這麼漂亮,被稱爲系花。當年似乎不止是你們大學生了,好象也有老師都在喜歡並追求她的。”
蔣立峰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
孫志安不動聲色地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笑咪咪地說道:“蔣立峰,怪不得你會做這樣的惡夢。原來,你和杜麗婭有過戀情。她的死,對你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雖然時間已經過去兩年多,但你依然耿耿於懷。所以,在你潛意識中,如果有相似的事物勾起了你的回憶,杜麗婭的形象就會出現在你夢中。”
孫志安突然話句一變道:“蔣立峰,你最近遇到了什麼事?你仔細想想,是不是有什麼人或事引起了你的已經死去多時的杜麗婭的懷念?”
蔣立峰一句給孫志安切中了要害,他遲疑着道:“孫教授,是的,我夢境的最後,杜麗婭墜樓時,竟然突然變成了徐小雅的模樣。哦,忘了告訴您,徐小雅是大二的女生,也是中文系的。”
“巧的是,她竟然就住在杜麗婭生前住的那個寢室。而且,一週前,她同寢室的一個女生史秋雁,也穿着睡裙晚上從五樓的窗口上跳了下去。”
孫志安楞了一會道:“這事我也聽說了,沒想到你和她們也認識了。對了,不會是那個徐小雅和你關係非比一般了吧?”
蔣立峰突然眼中閃出一絲興奮,他輕聲道:“孫教授,開學那天,我偶然認識了徐小雅,從此,便開始有了一些接觸交往。”
孫志安直直地盯住結的眼睛說道:“蔣立峰,你肯定在徐小雅身上發現了杜麗婭相似的地方,所以,你纔會對徐小雅一見鍾情,因而也引出了你壓抑在內心深處的杜麗婭的回憶。”
蔣立峰一楞,想了一想回答道:“是的,孫教授,你一言點醒夢中人,事實上就是這樣,怪不得我一直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孫志安微微一笑道:“因爲最近徐小雅居住的女生七宿507寢室傳出了杜麗婭鬼魂鬧鬼索命的事,徐小雅的同寢室女生史秋雁又同樣意外墜樓而亡。”
“至今沒人能給出令人信服的解釋,因此,你和大部分人一樣,開始相信這世上真的有鬼,是杜麗婭的鬼魂在507寢室作祟。是也不是?”
蔣立峰坦率得點了點頭,孫志安接着道:“你擔心徐小雅也遭遇同樣的命運,因爲你失去了一次杜麗婭,不想再次失去徐小雅。你那惡夢雖然是出於你的擔心,但你對夢中出現的已故女友,非但沒有思念之情,反而以猙獰面目相對,這就有問題了。”
蔣立峰吃驚地張大了嘴,良久才問道:“孫教授,這夢還意味着什麼問題嗎?”
孫志安直直地看着蔣立峰的眼,讓蔣立峰感覺渾身不自在。孫志安一字一頓地道:“蔣立峰,其實你內心深處,一直不願承認杜麗婭已死。”
“你總覺得她的死充滿了疑點,所以,你的心中始終抹去不了這個陰影,纔會出現這個可怕的夢境。”
孫志安看着傻楞着的蔣立峰,繼續說道:“你夢見杜麗婭最後跳樓時變成了徐小雅,那恐怕不僅是你對杜麗婭之死一直心有疑問,還說明擔心徐小雅也會遭遇到同樣的命運。這說明了什麼?那就是你內心還有個有關徐小雅的秘密沒有說出來。”
蔣立峰連忙否認,說真的沒有什麼秘密了。
孫志安陰陰地盯着蔣立峰,直看得蔣立峰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