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子不舒服。”
墨茶的手捂着肚子，身子佝僂着的姿勢更顯嬌小。
江楓打量着面前這人，試圖從他的動作、神態中看出些什麼，繼續問道：“那你肚子是怎麼不舒服法？”
醫生對不同類型的患者是有不同類型的問診方式的。
有的患者因爲說的過多、過雜，那就需要‘減法’，從中選擇重要的信息記錄，並主導問診的走向，免得被患者給帶偏。
而有的患者少言寡語，提供的信息太少，那就需要‘加法’，引導患者回答問題，從而提供問診的關鍵信息。
就想現在這樣，江楓給墨茶問診。
“吃不下飯，連喝水都吐。”
墨茶的臉色蒼白，三十多度的高溫天氣下竟然還穿了件外套，似乎還有些微冷。
“是之前吃了什麼東西嗎，還是單純的着了涼？”
江楓的問題很直接，直接的讓對面的墨茶相當不適。
墨茶看到江楓鎖定的眼神，自卑的低下了頭，進一步蜷縮着本就蜷縮的身子，雙臂環抱在身前，搖了搖頭道：“不是。”
江楓對於墨茶的回答有些意外，因爲‘吃不下飯，連喝水都吐’，九成以上是胃腸道的原因。
要麼是食物中毒，要麼是吃了不乾淨的食物、着涼導致胃腸道出現病症。
現在墨茶還好端端的坐在這裡說話，顯然不是食物中毒如此嚴重的程度，那肯定就是另外一種了！
但是他卻搖頭？！
而且，搖頭的話，那說明墨茶的頭並不暈，也就不會是腦梗塞引發的了。
那還能是啥？！
對於不能判定的情況，醫生通常就只有一種做法，那就是做對應的檢查，通過影像學、檢驗學的檢查結果來倒推出患者的病症。
但是，江楓從墨茶的身上問到了一股濃郁的‘窮’味。
江楓本身也是窮人，所以對這一味道格外的熟悉。
雖然現在國家通過調控，已經是將看病的一應價格都下降了很多，但是對於窮人來說，這些錢還是一個沉重的負擔。
就拿江楓所在的福利院來說，那兒的小孩子平時有個頭疼腦熱的，那都是自己吃點藥熬過去的。
只有熬的實在不行了，纔會選擇去就醫。
而且也不是直接去醫院，是去外面的小診所。
起碼，能省下十二塊錢的掛號費呢！
所以，現在直接給墨茶開那幾項常規檢查？
好像有些負擔不起啊！
醫生看病，那也是需要‘看人下菜碟’的。
那些沒錢的患者，不是絕對必要的檢查，那就不做。
江楓暗自盤算着該做哪些檢查，只見墨茶的身子突然抖動了一下，伸手醒了醒鼻子。
江楓注意到墨茶露出的手乾枯的像七八十歲的老人，又黃又燥，就好像是營養不良一樣。
對！
營養不良！
吃的太少，成天處於飢餓狀態中，突然間進食了，也是會有相同的症狀。
長時間不吃飯，胃液中分泌的胃酸沒有食物的混合，會直接刺激胃粘膜，使得胃黏膜出現漏洞。
胃粘膜是有屏障作用的，但是如果在長時間的刺激作用下，會容易導致胃炎、胃潰瘍的產生。
人體的能量來源主要是碳水化合物，進食後經過消化吸收進入體內，首先升高血糖，過多的血糖可以轉化爲脂肪存儲。
當機體需要能量供應時，首先消耗血液中的糖來供應。
如果長時間不進食，血糖下降，不能繼續提供能量，機體可以通過分解脂肪來代替血糖的繼續消耗，保證血糖不至於降到很低。
對於正常人來說，在內分泌穩態調節機制的作用下，不會發生嚴重的低血糖。
由於能量的不足，會出現有全身無力、頭暈、精神差等表現。
就想現在墨茶這樣，甚至於都出現消瘦臉、蠟黃手、乾癟肉的情況，大熱天的都需要穿着外套來保溫。
這特麼的絕對就是長時間沒吃飯導致的病症啊！
想到這兒，江楓的心裡面不由咯噔一下，追問道：“還是說，你這段時間很少吃東西？”
江楓是極度敏銳的。
當這個問題說出口後，墨茶也是立馬擡起了頭，‘嗯’了一聲，道：“我已經五天，還是六天沒有吃飯了，昨天晚上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去買一個饅頭，結果就吃了半個，我就全吐出來了。”
吃半個，就吐出來了？
這消化的速度這麼快的嗎？
饅頭吃半個的話，最慢最慢也就兩分鐘？
這兩分鐘就讓胃裡面積蓄瞭如此強大的反應嗎？！
難道還不僅僅是飢餓太久的原因？
江楓再次確認道：“你是說你吃到還剩半個饅頭的時候，就發生嘔吐，前後就兩三分鐘嗎？”
“不啊，差不多過了半小時吧！”
墨茶搖着頭說道。
“你吃半個饅頭要半小時？”
江楓吃了一驚。
對於江楓的驚訝，墨茶倒是有所準備，羞澀的低了下頭，回答道：“不是的，醫生，我就打算先吃半個饅頭，剩下半個饅頭等今天餓了的時候再吃。”
好嘛！
江楓自認爲自己過得很苦！
但是，即便父親癱瘓在牀、母親逃離，那也沒有慘到沒有吃的，以至於一個饅頭分兩次吃！
這……這也太苦了吧！
江楓感同身受的情緒一下子就激發了出來。
“那你掛號的錢……”
江楓突然想起這掛號費的事兒，連吃飯的錢都沒有，買個一塊錢的饅頭還摳摳索索的想要分兩次吃，怎麼會捨得花十二塊錢的掛號費的？
“醫保還沒有停掉，上面還有點錢……”
墨茶遞過來一張黃色的發票，上面赫然寫着‘餘額118.96’。
原來如此！
江楓心裡的疑團被完全解開了！
與此同時，也收穫了一好一壞兩個消息。
好消息是，還有一百多塊錢供江楓進行治療！
壞消息是，這區區一百多塊錢完全不夠這次的治療費用！
因爲，光是要做的驗血費用就要一百多了，之後再開點護胃藥、開些營養液的話，怎麼着又要八九十。
這完全不夠用啊！
噢！
對了！
這還只是他一切生理指標沒有重大變化的情況下所需要的花費，如果發生酮症酸中毒的話，那這一百來塊錢根本就不夠看的啊！
“那你就只有這一百多塊了嗎？”
江楓確認道。
“就這麼多了！”墨茶的聲音很細：“身上現在就還有兩個硬幣。”
“那你家人呢？”
江楓接着問道。
“爸媽離婚了，都不管我，我是一個人長大的。”
墨茶說這些的時候情緒很淡然，毫無波瀾，一副完全心死的模樣。
雖然早就有準備，但江楓還是對這一結果表示震驚，與同情。
至少，江楓還有個愛他的父親！
光是這點，江楓就比墨茶幸福的多！
只是，就這一百多塊錢想要治好這病，着實難爲人啊！
江楓在腦海中不停權衡思考，想要找到應對這一局面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