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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長夜過後

第001章 長夜過後

漫長得彷彿無窮無盡的黑夜過後,迎來的卻是一個明媚到有些不真實的早晨。項南星從地下室出來時身子明顯晃了一晃,他下意識地擡起手遮在額頭上,眯起眼睛看着外頭的陽光,微微感到一陣暈眩。

眼前這幅畫面若是放到電影裡,那多半是要留到一切都已完美解決的結局,然而他知道事情纔剛要開始。他費盡心力才達成的這個無人死亡的成就,放在接下去將要發生的那些事情裡,那最多就是大海里翻起的一點浪花。比起此時,以及接下來在西鳳各地將有可能死去的那許許多多的人,他救下的不過是一個作惡多端,按罪判罰死刑都不爲過的傢伙,而他留着那傢伙的性命,也只是爲了將執行正義的機會留給法律,而不是由某個人私底下展開審判。

他甚至不能確定自己是否做對了。

毫無疑問,僱兇截擊姜樂一行的羅侖不算好人。他打着慈善家的幌子,背地裡卻將各地的流浪兒收進地下室,虐待爲樂,當時在地下室裡若是真被殺了,那也是活該。而僱用他的多半是這次政變事件背後的幕後黑手,會僱用這種貨色,自己十有八九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然而被他們選作目標的姜樂以及她代表的皇室,難道就是好的那一方麼?

西鳳的惡從它那將活人當做玩物的“遊戲”制度便可見一斑,而她本人以前做過的那些事情,項南星也是每件都還記得清清楚楚。如果說他此時爲了制止流血事件所做的一切事情最終會讓西鳳回到過去的軌道上,那對於生活在這裡的人來說不見得就是一件好事。

“只不過非要比較的話,秩序下的生活終歸是比混亂要好一些。”項南星自言自語,“尤其是跟這種無目標的混亂相比。”

他說這話時,正開着車行駛在城市間的公路上,要前往和姜樂事先約好的會合地點。這輛七座的小汽車是他們在離開沙拉維市前租來的,因爲信用體系崩潰的緣故,他們不得不花了比平時多出好幾倍的押金,幾乎等於把這車二手摺價買了下來。然而事實證明樑京墨這筆富有前瞻性的支出絕對值得。若不是有這一輛隨時可以加速逃離的代步工具,哪怕南宮茜的射擊威懾力再強,面對一波接着一波的攔路搶劫團伙,他們終究會面臨彈盡糧絕的窘境。

除了劫匪,這一路上他們所見的大多是帶着行李逃難的民衆。如樑京墨所說,趁火打劫的人與背井離鄉逃難的人,這是重大事件裡兩個很有意義的指標。前者代表了這個事件對社會秩序的破壞程度,而後者則直觀展現了它對社會中的大多數民衆生活的傷害大小。從港口城市沙拉維往內陸進發,他們的車子越是前進,遇上攔路搶劫的頻率就越是增加,與此同時看到逃難的人羣也漸漸增多。那些人裡中最常見的交通工具也慢慢從一輛輛汽車退化成了推車,最後直接退化到靠着一雙雙腿硬生生跋涉。這說明,西鳳的核心區域混亂程度非同小可。

“更要命的是,這些人逃難的方向還都不一致。”樑京墨補充道。

“這個是很大的問題嗎?”南宮茜睜大了眼睛問。

“確實是。”

項南星看着車窗外混亂不堪的人流,臉色凝重。

一般來說,逃難的人羣都會有一個明確的去處。比方說北方嚴寒,那麼難民會往南方走;哪裡發生戰爭了,難民會以戰場爲中心,向着遠處逃離;如果是國家政治動亂了,那麼核心區的人要麼前往國境線附近尋找逃離的機會,要麼是到影響相對較小的偏遠地區躲一躲。說到底,生物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人類作爲這條進化鏈上最高端的存在,自然也不例外。

但此時他們看到的難民潮卻是一派混亂的景象,方向各異,誰也說不出一個安全的地方來,就像物理學中分子無規律的布朗運動一樣難以捉摸。這副景象傳遞出了一個信息,那就是這個國家目前正處於前所未有的混亂之中,以往覆蓋全國唯一可靠的信息源,也就是官方電視臺,現在幾乎是處於完全的癱瘓狀態,基本無法播出任何有效信息,這便讓民衆更加無助。由於信息閉塞,再加上或許有些人別有用心地加以引導,各地最終形成自己的一套說法,導致人們對“安全區”的認識也全然不同。他們各自上路,行走的路線自然也就大相徑庭了。

這些難民來回兜了圈子,便宜的自然是那些攔路搶劫的匪幫了。多少人剛開始上路時還是用車子馱着行李,大包小包的,等兜一圈都下來,全都變成拖着兩條腿衣衫襤褸地走路了。

幾天前,他們還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小民,幾天後,有的已經淪爲乞丐。

“這裡混亂的程度比我預想中糟太多了。”項南星皺緊了眉頭,“剛到沙拉維時,我還以爲大部分地方就算比不上那裡,相差也應該不是太遠。”

“本來就差多了。”樑京墨嘆一聲,“沙拉維畢竟是個特別的地方。”

南宮茜好奇:“怎麼個特別法?”

“大小姐你來西鳳執行過任務,基本的功課也該做過吧。”樑京墨說,“這裡從古到今都是個非常封閉,自給自足的國家,近代才逐步開放,但步伐非常緩慢。直到現在,西鳳真正與外界有着經濟溝通的還是那幾個港口城市,也只有那裡會受到國外的一些潛在影響。你想象一下,當外部的勢力滲透到一個城市裡的時候,它或多或少會讓那個城市產生變化吧。沙拉維市作爲最邊境的城市之一,中央管轄困難,原本地方宗族勢力就比較強勢,再加上它還是開放最早,開放程度最高的港口城市,是西鳳唯一一個有外部勢力真正介入到地方管理的,掌控着它的,其實是幾股不同的勢力。”

“海商會、本地兄弟會,還有原本的西鳳地方政府,等等。”他扳着指頭數道,“這些勢力們在漫長的博弈後選擇了一個相對平衡的方案,原本應該站在強勢位置的地方政府在這方案中其實反倒位於席位的末端。於是在變故發生後,它的垮臺並沒有直接引起當地秩序的崩潰,只是引發了一次重新劃分地盤的機會,同時給了排在前面的那些勢力一個爭搶權力的機會而已。沙拉維的環境雖然因此多少有些混亂,卻還不傷及根本,它運作的秩序還在。”

“不過,情況還是有點奇怪。”項南星突然說。

他思索道:“就算大部分地方不像沙拉維這樣有國外勢力協助維持秩序,但宗族勢力這東西各地或多或少都該有的啊。以往當世道混亂的時候,宗族總會自發形成圈子,保護自己圈子裡的那些人。但這一次宗族的庇護力似乎也失效了。”

“所以我才說,這是‘無目標’的混亂啊。”樑京墨答道,“如果只是單純的政變,那改變的主要是上層的統治階層,原有的基層秩序對他們直接影響不大,暫時保留下來有利於控制局面,等穩定後再慢慢更替。但眼下看到的這夥人卻像是鐵了心製造混亂似的,只管破壞,完全不考慮之後的事情。我懷疑目前這種四處逃難的情況就是他們有意散佈的假信息導致的,而各地宗族勢力無法發揮作用,說不定也是有人在暗中做了什麼。反正現在到處都是亂成一片,死幾個領頭人什麼的,根本就不算事。”

他不耐煩地敲打着方向盤:“要我說的話,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前往首都那邊瞭解發生什麼事,而不是在其他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上浪費時間!”

他說到後面突然激動,直接扭過頭去對着項南星吼了起來。然而後者卻像是對此充耳不聞,依舊一臉平靜地將車上的物資分發給遇到的難民,並且爲他們指出前往沙拉維的路。拿到食物的難民少不了感激連連,可越來越多的人圍過來,卻也讓他們的車子很難前進。有些艱難跋涉的人連飯都吃不飽,餓得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遠遠見到這邊在發放乾糧也只能艱難地拖着腳步過來。遇上這種情況,項南星甚至會要求車子靠過去,好把東西送到他們手上。

這一路他們走走停停,除了幾次是遭遇匪幫之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爲項南星沿路總愛停下來做這種事情。在離開沙拉維前,除了租車之外,項南星花了一筆錢預先備了一批乾糧,直接堆滿了車子的後備箱和空着的那些座位。這一路只要遇到難民的隊伍,他都會在儘量不停下車子的情況下將物資分發出去,同時爲迷路的人們指出相對安全的路線。爲此他們行進的速度自然大受影響,然而對此項南星也有自己的計算。

“我不覺得浪費時間。”他一邊將乾糧從車窗遞到一雙雙舉起的手中,一邊淡淡地說,“按照計劃,我們就算先一步到達那裡,也還要等姜樂她們來到後才能決定下一步的行動,她也會有自己打算。而那邊出發的地點比我們遠太多,就算一路長驅直入,折算下來時間也和我們這樣行進的差不了多少——放心吧,我有算時間,如果感覺要耽誤,我自己就會收手。”

“就怕到時沉浸在這種救世主的幻想中無法自拔啊。”樑京墨冷笑。

“我從來都是個普通人。”項南星答道,“這一點,我自己清楚得很。”

南宮茜有些緊張地來回看着兩人,卻也想不出什麼打圓場的話來。

她很清楚,在別墅裡這兩人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所以在那以後纔會產生這種完全不加掩飾的裂痕感,和之前白夜祭合作時的那種感覺完全不同。雖然在一般問題上他們還能平心靜氣好好說話,但一旦涉及各自不同的處事方法,那就是互不相讓,誰也不肯服個軟。

夾在他們中間,南宮茜這種一貫不擅長處理人際關係的人更是感覺無所適從。

她想了好久,最後也只能乾巴巴地憋出幾句話來。

“其實,我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她勸道,“找到問題的關鍵才能幫助更多的人啊。畢竟那是救助整個國家,你這樣,最多也只是救助有限的幾個人而已。”

“國家不也是人組成的。”項南星笑了笑,“不管幫了幾個人,都是在幫這個國家。”

樑京墨冷笑着指了指窗外。

“看着這些人吧,光你這一刻見到的就有多少,你看不到的那些又有多少?你要救人,可是我們這一輛車就算裝滿了,全送出去,又能救得了幾個?”

道理我懂,只是……

項南星不自覺咬緊了牙關,也看向了車窗外。此時那些拿到食物的人都漸漸走開了,可稍遠一些的地方,卻有一隻手仍頑強地舉在那裡。那是一個鬢髮散亂的母親,她坐在地上,一隻手高舉着,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抱着好不容易睡着的孩子,同時將臉貼在孩子的耳邊輕輕哼着歌。大概這孩子真是很不容易才睡着吧,她雖然也想要一份果腹的乾糧,卻不願冒着讓他醒來的風險,衝進人堆裡和其他人一起爭搶。

她哼的是一首在西鳳民間常見的搖籃曲,悠長的旋律穿過喧譁的人羣無端地鑽入耳朵。項南星一瞬間有些恍神,彷彿心裡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的手臂已經無意識地從車窗探了出去,像要竭力將一袋麪包遞到對方手中,又像是要拉住對方的手。

“這一個”——他福至心靈般,突然想起了這樣的回答。

就在這一瞬間,他感覺彷彿心裡某處有一道門打開了,光透了進來,一直糾纏不放的困惑如同陰影在陽光下退散,漸漸消失不見。

“對,這一個。”他喃喃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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