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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深夜(十三)

第34章 深夜(十三)

“是呀!”

黑暗的空間中傳來了一個輕柔的聲音,聽上去就是之前一直在唱歌的那位姑娘。

她說話的聲音聽起來跟唱歌差距不大,卻給了人截然不同的兩種感受。

如果說之前是聽了就覺得舒適到睏倦,現在就是帶着些疲沓的沙啞。不僅沒了之前的魅力,心裡反而升起了某種莫名的煩躁。

夏北風望着下方那個淺色的影子,甚至產生了一種向掐住她的脖子,讓她不要再出聲了的衝動。

那人影應該是個年輕的女人。身形瘦弱卻凹凸有致,身上套着一件寬大的外衣,尺寸並不算合適,衣袖和衣襬隨着她的動作空蕩蕩的晃悠着。

一頭柔順的長髮隨意的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小截尖尖的下巴,渾身上下散發着一種江南女子我見猶憐的氣質。

“兩位道長,小女子不過是在這在這唱了幾首曲兒,聊解相思之情而已。不知道長此來所謂何意?是覺得我這曲子唱的難聽,不堪入耳,還是……”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弱,說道最後的時候甚至帶上了點哭腔,不得不停頓片刻。

模糊的人影擡起了一隻手,攏了一下落在側臉的碎髮,繼續說道:“小女子活着的時候命苦,死了也不知該去往何處,只能在這唱唱曲兒。沒想到道長卻連這點事情都不能允我,難道對於道長來說,所謂的人鬼殊途,降妖除魔就這麼重要嗎?”

“呃……”

夏北風尷尬的轉過頭去,和葉白羽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眼中均是深深地戒備。

“咳咳……”

葉白羽略微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的對說話的女人拱了拱手:“這位姑娘你想多了,我們倒是不在乎你在哪唱歌的,可是你……”

他有些爲難的轉過頭去,向夏北風遞了個眼神,小聲的說道:“別人怎麼樣我不知道,但是我們倆對於姑娘你這種人一向是同情的很。今天誤入姑娘的地盤,打擾了姑娘唱歌的雅興,也不是處於我們本意,還請姑娘見諒。你接着唱,我們不打擾。”

“道長你說話真是有趣。”

那女鬼捂着嘴,似乎是輕笑了一聲:“我之前遇到的那些道長,一個個都是上來就喊打喊殺的,說我是吸人精氣爲禍人間的妖孽,一定要將我收了去。像道長您這樣上來就說對不住我的,還是第一個。”

可是最後你還不是站在我們面前了?

想來你所謂的那些“道長”大概也早就埋在下面,化作白骨了。現在這幅受害者的樣子裝給誰看?

夏北風繃着一張臉,聽到女鬼的話,臉上雖然沒什麼變化,

心裡對她的防備又提高了幾個級別

“是嗎?那他們可真是太不懂憐香惜玉了。”

葉白羽嘆了口氣:“那羣老牛鼻子,一天到晚就喜歡講一下道貌岸然的話,心裡個個裝着一大堆齷齪事,我也煩的要死。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出去喝頓酒,姑娘你說對吧。”

那女人微微的晃了下頭,並搭這個話茬:“既然道長不是來收了我的,那又是來做什麼的呢?”

“這個事吧……“

葉白羽十分爲難的皺着眉,衝着女人搖了搖頭:“這事卻是不太方便說給姑娘你聽。儘管我心裡是相信姑娘你的,但我們二人此次要做的事情~事關重大,萬萬不能說給不熟的人聽。”

“這樣啊。”

那女人失落的嘆息了一聲,聲音中帶着些哀怨。明明是算不上好聽的沙啞,卻帶上了一股莫名的吸引力。聽上去就好像不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訴她,就成了一個拋棄妻子的負心漢一樣,要遭報應的:“原來道長不想說給我聽啊!”

夏北風扭過頭,不去看牆邊那道瘦弱的身影,抑制着自己聽到她的聲音就想跳下去抱着她、安慰她、保護她的衝動。

精神系的攻擊真是太可怕了。

就算是心裡清楚是怎麼回事,一樣一不小心就會中招,簡直是防不勝防!

話說回來,這傢伙怎麼一點事沒有?是裝的厲害,還是有什麼防身的東西?

他用眼角偷瞄着葉白羽的表情。藉着昏暗的光線,仔細的觀察了好一會兒,他才確定,這人說話時的表情看起來跟平時沒什麼差別,大概是真的沒受到什麼影響。

“倒也不是誰都不能告訴,畢竟我們也真的不算太熟,你說是吧。”

葉白羽說到這兒,忽然話鋒一轉,客客氣氣的的說道:“還不知道姑娘芳名。貧道念塵,姑娘你……”

他這聲音聽上去也沒什麼問題,問名字問的也十分禮貌,聽不出一點別的意思。

夏北風卻無端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麼……這麼像好人的葉白羽,看起來還真是相當的不習慣。

“區區賤名,不足掛齒。”

女人向前湊近了些,夏北風甚至能夠看到擋住她側臉的那一縷柔順的青絲。

泛着幽幽的光澤,讓人忍不住想摸上一把。

“道長如不嫌棄,叫我一聲雨畫便好。”

“雨畫?好名字。”

葉白羽將這兩個字無聲的重複了幾遍,點了點頭:“跟姑娘挺般配的

。”

“那道長覺得,我們現在算是熟了嗎?”

雨畫低着頭,小聲的問道:“不願說也罷,我也沒別的意思。只是我生前死後,都沒遇到過幾個像道長這樣願意信我的人。今日跟道長聊上這麼幾句,心裡實在是開心的很,忍不住想爲道長做點什麼。兩位道長如果在這附近遇到了什麼難處,不妨說說,我說不定還能幫得上忙。”

“其實也不算什麼難處。”

葉白羽挑挑眉,剛剛還說的像是什麼事關生死的大秘密一般,現在倒是倒豆子一樣飛快的倒了出來:“我和這位夏兄,就是坐在我旁邊黑着張臉的這位。哦,你不用怕他,夏兄雖然看着兇了點,卻也跟我一樣是個好人,絕對不會無緣無故的喊打喊殺。我們兩個之前遇到了個殺人害命的惡鬼,一路追到這裡來,沒想到竟被那惡鬼困在了此處。說起這姑娘你剛剛其實已經幫過我們一次了。之前那個場面,如果不是雨畫姑娘出來唱了那麼一段,我們倆可能早就被這些東西分了。”

他說着伸手指了一下安安靜靜伏在地上的一個屍體,若有所指的說道:“雨畫姑娘倒是厲害,一出聲這些東西就都不敢動彈了。”

“道長過譽了,我也就有這麼一點兒小手段,能幫的了兩位道長也算是見好事。”

她小心翼翼的偷瞄樂正在發呆的夏北風一眼,說話的聲音聽上去更輕了些:“不知道兩位要找的‘惡鬼’,是不是一味姓薛的姑娘。”

“就是她,你們認識?”

夏北風猛地轉頭瞪着她,冷笑了一聲:“知道的話就快點說,我們可沒耐心在這陪你嘰嘰歪歪的。”

葉白羽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中毫不掩飾的表達着對他浮誇演技的鄙視。

夏北風立刻低下頭,研究起自己的掌紋來。

“那位薛姑娘,她倒是跟我有點緣分。兩位道長如果執意要找她麻煩,那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雨畫幽怨的嘆了口氣,哀求似的說道:“她也是個可憐人,兩位道長既然願意在這聽我說話,想來也不是善惡不分喊打喊殺的人,又爲何一定要追着她不放呢?不如好好地坐下聽她說說她的難處,說不定也能想跟我一樣,交個朋友。”

來了。

夏北風聽到這話,眼睛一亮,防備的繃緊了身體。

“畢竟雨畫姑娘只是個講道理的,那位薛晴嘛,就……呵呵。”

葉白羽搖着頭,無奈的說道:“我們倒是也想跟她交朋友,可她根本不想跟我們交朋友啊!”

“道長既然不願聽我的勸,那就沒辦法了呢。”

雨畫輕輕巧巧的說了一聲,猛然擡手叫遮住了大半張臉的長髮撩起,仰頭看着上方的兩個男人,大大方方的笑了一下,咬牙切齒的喊道:”那你們就去死吧

!“

臥~槽!變臉變得這麼快?

薛晴是你女兒嗎?你這麼護着她?

剛剛不是還說的好好地,怎麼一言不合就又要動手了?

原本說話的時候,這女鬼一直低着頭,周圍的光線幽暗,兩人幾乎看不清她的五官。此時她將頭髮撩起,他們兩人才看清了她的臉。

她長着一張小小的瓜子臉,皮膚白的幾乎透明,仰頭的時候露出了脖子上淡青色的血管。

可惜這白~皙的皮膚只覆蓋住了她臉上極小的範圍。

她的臉上大部分的位置,從額頭到嘴巴,都是不斷蠕動着粉紅色嫩~肉,只有那一小截下巴還保留着零星的一點皮膚。鮮紅的血液不斷地從她的臉上滲出,順着脖子落下,在白色的裙子上暈開成了一片,觸目驚心。

“怎麼樣?嚇到了嗎?”

雨畫尖聲的喊道:“聽到聲音就丟了魂一樣,看到臉就嚇到了是嗎!你們這羣男人膽子就這麼小嗎?”

“沒有沒有!”

葉白羽盤膝而坐,豎起了手中的刀,笑嘻嘻的衝她擺擺手:“你看你不是早就死了嗎?死人嘛!死成什麼樣的沒有!我見得也不少,比你更難看的有的是,你也就是沒有臉皮,還不至於嚇到我。”

沒有臉皮……

您還真敢說啊!

一定要把她惹得生氣了你才滿意是嗎?

夏北風看着下氣的有些發抖的雨畫,敬佩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師父。

雨畫盛怒之下,並沒有像想象中那樣上前動手,反而又後退了一步,瞬間重新將自己重新隱藏在黑暗之中。

縹緲的歌聲再一次響起,迴盪在這間冰冷陰森的地下室裡。

這次聽到的聲音聽上去不像之前那樣的哀怨了,音色中沙啞的部分也消失的乾乾淨淨。

如果不是確定這裡只有她一隻鬼會唱歌,夏北風幾乎要以爲是換了個別的什麼玩意。

那是一首方言小調。唱歌的人應該是十五六歲的懷春少女,歌聲清亮婉轉。雖然聽不懂她唱的是什麼,可那聲音中包含~着情緒卻清清楚楚的傳達到了聽着的人心裡。

年輕的女孩兒對於心愛之人的思慕之情,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沉甸甸的熱情,都被她這段咬字不清的方言小調輕輕鬆鬆的唱了出來。

這顫顫巍巍的歌聲勾動着人心底最深處埋藏着的,朦朧不清又刻骨銘心的一段回憶,年少時不敢跟別人分享隱秘心思,被極力壓制着的嚮往之情……還有最原始的慾望。

哪怕明知道身處的是一個危機四伏的環境,卻依舊忍不住爲她深陷其中,不顧一切

周圍冰涼的空氣中似乎有什麼東西燥熱了起來,夏北風的喉嚨輕輕的動了一下,忍不住伸手將衣領扯開了一點兒。

他能夠清晰的聽到自己粗重的喘息,感受到手心裡血脈一下下的跳動。胸口似乎堵着一口氣,不吐不快。周圍滿是化學藥品的空氣中都彷彿瀰漫着一股甜膩的氣息,無孔不入的撩~撥着心神。

他握緊了拳頭,咬牙忍着自己想要大聲嚎叫的衝動,紅着眼睛轉頭看了葉白羽一眼。

葉白羽還是盤膝坐在他的身邊,雙眼緊閉呼吸平緩,雙手放在丹田的位置,捏出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穿着白衣的男人身影從視線中逐漸的消失了,眼前本來就模模糊糊的景物徹底連成了一片漆黑,腦子裡剩下的只有曼妙的歌聲。耳邊少女的歌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每一個音節,甚至連最細微的吐息聲,都清晰的收入了耳中,繼而佔據了他的全部心神。

“這位道長。”

歌聲中一個怯生生的少女小聲的問道:“夏道長,你冷不冷?”

冷?這地方零下三十多度我當然冷了?

他心裡這樣想着,手上倒是抑制不住的將外套拉鍊扯開了。

“你不冷嗎?我好冷啊,你抱抱我好不好?”

少女的聲音又一次傳來,一雙柔軟的小手也緊跟着摸上了他的衣襟。

不,姑娘,我們人鬼殊途,而且你都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能別這樣嗎?

“好冷……”

耳邊的聲音帶上了點哭腔,祈求着說道:“道長你抱我一下好不好。”

小手順着他的衣襟向上滑動着,來到衣領處,解開了一顆襯衫釦子。

那雙手其實是有點冰涼的。指尖劃過皮膚的時候帶起了一片熊熊燃燒的火焰,飛快的擴散至全身。

女孩嬌小柔軟的身體也緊跟着貼了上來。她半跪在夏北風的面前,身體前傾,解開了一顆又一顆的扣子,隔着一層薄薄的布料來回的撩動着什麼東西。

沒有心跳,沒有脈搏,也沒有呼吸。

身體冰涼,卻如此的溫暖,又如此灼人。

“道長……”

她又喊了一聲,拖着長長的尾音,兩個字被她喊出了十八個彎。

“我有點害怕。”

她顫抖的指尖劃過了脖子上柔軟的皮膚,雙臂環住了面前的男人:“你害怕嗎?”

我?

我爲什麼要害怕?

破壞慾在腦子中徘徊不散,叫囂着要將周圍的一切都撕碎,砸爛,尤其是近在咫尺的少女……

她輕柔的聲音和顫抖的身體都彷彿在邀請着人對她做點什麼

這麼好聽的聲音,哭泣着哀求着一定也很好聽吧。

這麼柔弱的生物,無論遇到了怎樣的事情,都是沒有能力反抗的吧。

這樣一道美食大刺刺的擺在眼前,毫無防備,會有人不去享受嗎?

“沒有。”

夏北風聽到自己的聲音如此清晰的說道。

面前的少女模糊不清的面容逐漸清晰了起來,是一張似曾相識但又有些細微區別的臉。

那人身上的氣質確實是別人模仿不來的,面前這個女孩只是有些形似,臉上膽怯驚恐的表情跟記憶中的那人更是相差甚遠。

不過也足夠了。

夏北風擡起手,握住了環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臂。

細細的手腕摸起來柔軟又光滑,皮肉下面的骨頭似乎脆弱的一捏就能斷掉。

跟記憶中那個強大的有點過頭了的傢伙截然不同。

“道長?”

女孩歪着頭,天真又迷茫的問道:“你怎麼了?”

“沒怎麼……”

夏北風笑了一下,將她的手臂從肩上摘下,握在手中:“你還冷嗎?”

女孩飛快的點了點頭,像塊膏藥一般的緊緊貼了上來。

周圍冰涼的環境反倒成了湊近的藉口。年輕的少女低着頭,蜷縮在他的懷裡,烏黑的頭髮打着卷而落在他的胸膛上,隨着她的動作來回的晃動着,有點癢。

他伸手將一縷髮絲抓在手心,低頭嗅了一下。

柔順的髮絲纏繞在指尖,滑的幾乎抓不住,帶着一股清涼的香氣,引誘着人無法自拔的沉浸其中。

貼在一起的兩具身體互相影響着,迅速升溫,被放任着燃起了熊熊火焰。

一聲悶~哼忽然從耳邊傳來,將周圍旖旎的氣氛一掃而空。

身邊早已被遺忘許久的葉白羽張嘴吐出了一口鮮血,捂着胸口搖搖晃晃的從冰櫃頂上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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