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說呢?”
夏北風盯着鬼王的雙眼,語氣格外平靜:“你會把我怎麼樣?像對待這玩意一樣把我拍碎嗎?”
醫院中昏黃的燈光落在走廊裡,斜拉出出一個人長長的影子,和他身邊空蕩蕩的椅子。
至於他身邊翹着二郎腿的鬼王,卻是隻有他一個人能看到。
夏北風坐在醫院的長凳上,歪着頭,面帶笑意的看着身邊年紀輕輕的鬼王,看似波瀾不驚,心底卻一點底也沒有。
這位“鬼王”對他來說原本是挺可怕的,光是回憶起之前在祭壇遇到夏奕和不知道被他關在哪兒的黑龍飛炎,就足以讓人知道這傢伙確確實實是個難搞的角色。
再加上葉白羽的對待他那三分尊敬七分懼怕的態度……
可他又偏偏長了一張跟沈洛天一模一樣的臉。
夏北風看着鬼王越發難看的臉色,不知怎麼的想起了一句紅樓夢裡的臺詞。
賈寶玉初見林黛玉,便道:“這個妹妹我曾見過。”
這個弟弟你知道我見過你嗎?
小天兒你可千萬不要在這裡謀殺親~哥啊,不然你會後悔的你知道嗎?
鬼王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一直在用力,甚至將他的骨節捏的發出了細微的響聲。
然而最後還是放了手。
“算了,你不說也罷。”
他笑呵呵的擡起手,直接點在了夏北風的額頭上:“那我就自己看好了。”
他動手的速度極快,夏北風感覺到一陣微風從自己的面前拂過,回過神來的時候,額頭上已經按上了一隻冰涼的手指。
然後什麼也沒發生。
一人一鬼就這麼大眼瞪小眼的對視了幾分鐘,直到鬼王極度失望的將手收了回來。
“怎麼回事?你到底是什麼玩意?”
他看起來似乎有些暴躁:“爲什麼我什麼都看不到!”
“所以你覺得你應該看到什麼?”
這會輪到夏北風笑了:“我腦子裡的小電影嗎?”
“小電影是什麼?”
鬼王疑惑的反問了一句,卻根本沒等他的解釋,便自顧自的將話題扯遠了:“你說你跟夏白露認識這事我是相信的,畢竟你身上有我送給她的東西。那東西是認主的,只能靠着血脈傳承,所以你說你跟她有血緣關係我也相信……那麼這個問題就很奇怪了。“
鬼王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揹着手居高臨下的看着夏北風:“可我又從來沒見過你,所以你到底是誰呢?”
面前的青年長着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身上卻帶着他從未見過的凌厲殺意。寬大的黑色袍子裹在身上,衣襬和袖角隨着不知從哪吹來的涼風輕輕的晃動着,宛如古畫中走出的天神。眉宇間帶着些凜然不可侵犯的氣勢,讓人忍不住心生敬畏,將一切和盤托出。
“我說我是穿越過來的你信嗎?”
算了,還是告訴他算了,反正這傢伙再過一會兒……
夏北風瞄了一眼鬼王手上系得緊緊的紅繩,嘆了口氣。
“穿越?那又是什麼?”
鬼王迷茫的看着他,顯然是對於二十年後的流行詞並不算了解。
“就是說……我其實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夏北風勾了勾手指,示意鬼王湊近點,貼在他耳邊小聲的說道:“我是從二十年後來的。”
鬼王瞪了一下眼睛,緩緩地後退了兩步,靠在對面的牆上,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似乎在判斷該不該相信他的話。
“二十年後啊……”
鬼王慢悠悠的重複了一遍,眼神有些放空,也不知想到了什麼,許久之後纔再次出聲:“這個解釋我居然可以接受,可是你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是誰。”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是夏白露兒子。”
夏北風痛苦的捂住了臉:“反正不管你信不信,但是拜託你不要告訴葉白羽,讓他知道了我的餘生就該在他的嘲笑中度過了。”
“哦。”
鬼王面色平靜的點了點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紅線。
那紅線穿進了手術室的金屬門,就連接在裡面的某個人身上。
“看你的樣子應該不是還沒生出來的那個,那就是昨天晚上失蹤的那個了。我好像記得你的名字,夏北風是吧?按理說你今年應該有十歲了。“
鬼王意味深長的看着他:“那麼你知道十歲的你現在在哪嗎?”
聽到那句:“你今年應該有十歲了”的時候,夏北風忽然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坑爹的……穿越感。
不過我本來就是穿越來的,有這種感覺好像也沒問題。
就是心理實在是憋屈,明明剛剛被葉白羽和和氣氣叫道友的時候還覺得挺爽來着,現在跟小崽子說話怎麼就這麼彆扭!
“我不知道。”
夏北風蛋疼的回答道:“我說的關於女鬼的事情是真的。只不過我最開始遇到她的時間是在二十年後,然後追着她不知道爲什麼穿越到這裡來的。昨天晚上出事的時候倒是看到了一眼我自己。但是也只看到了一眼,他十有八~九是被女鬼帶走了,現在在哪我真的不知道,或者說他現在在哪個時代時代我都不知道。”
“二十年後啊!”
鬼王仰起頭,看着窗外飄飄揚揚的雪花,頗爲感慨的說道:“我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你能記得白露身上有一塊石頭嗎?那東西大概就是你能到這裡的原因。”
“我知道是石頭的問題,所以那又是個什麼東西?”
夏北風充滿懷疑的看着鬼王:“你不會告訴我,連那玩意也是你送的吧。”
“那倒不是,不過我對它還是有點了解的。但是我記得那玩意應該只能把時間控制在十二個時辰之內,就算是……嗯,你管那個叫什麼來着?穿越是吧。這玩意就算是穿越,也最多隻能穿過一天,像你這一下子二十年的,我也從來沒見過。”
“那你猜測一下怎麼樣?爲什麼會一下子跳了這麼遠?”
“猜不到,不想猜。”
鬼王愛莫能助的攤了攤手:“那東西本來就是你~媽媽的。當年我遇到她的時候,她用那東西將我帶回了天劫的前一刻,救了我一次。所以我多少知道一點那是什麼玩意。除此之外,更多的我也不清楚了。別人的東西我問的太多也不好不是。“
鬼王笑了笑,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情:“你說你是遇到女鬼才到這裡來的。也就是說,那東西后來到了你遇到的那個女鬼手裡了?”
夏北風點了點頭:“就是在昨天晚上,當着我的面。”
“那你還真是……一個廢物”
鬼王高高的揚起了下巴,鄙視的看了他一眼,將手腕上的紅線纏繞了兩圈,憂心忡忡的看了一眼手術室,同時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葉白羽回來了。”
“嗯?”
夏北風疑惑的轉頭看了一眼窗外。
之前載着葉白羽離開的車子又一次開回了醫院門前。
那人依舊是那樣一套銀白色的唐裝,背後卻多了一根黑色布條包裹着的棍狀物體,正向着醫院大門走來。
“他這要是在我來的那個時代,大概是要被保安帶去調查的。”
夏北風的目光追隨着葉白羽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窗口的範圍裡,才擡頭衝着鬼王笑了一下:“看着就像是鬧事的。”
“二十年後……你們在打仗?”
鬼王掐着手指算了一會,擡起頭皺着眉問道:“應該是太平盛世纔對,怎麼會防着有人到醫院鬧事,誰會沒事去醫院鬧事?”
“當然沒有打仗。應該說生活特別的平靜的不能再平靜了,可是有人去醫院鬧事也是真的。”
夏北風低頭嘆了口氣:“有些病人家屬什麼的,覺得醫院把人治死啦要鬧;覺得醫院用的藥貴了是在騙錢啦,要鬧;覺得醫生打針的技術不好把病人弄疼啦,要鬧;覺得醫生沒有對他們笑態度不好啦,要鬧;覺得醫生不應該有休息的時間,居然抽空吃飯不給人看病啦,這樣更要鬧……原因花樣百出,反正就是經常有人一言不合就拎着刀去醫院砍人。”
“那還真是,挺有意思的。”
鬼王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在我活着的那個時候。我的子民,連幾歲的小孩子都知道爲他們治病的人是值得尊敬的,需要感謝的。怎麼到了你那個時代,人都變成這個樣子了。別的也就算了,醫生態度不好算什麼理由?要知道當初我可是要他們全家在我門口跪上一夜纔出手救人的。”
醫鬧確實不對,但是你這種要人家全家個跪一夜又算是個什麼事,也不正常吧啊喂!
但是一想到這傢伙活着的時代,他作爲一個天神的代言人,大概是萬人之上的地位吧……甚至沒有一人之下,跪他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好像。
“在他們心裡當然算理由了。”
夏北風無奈的攤了攤手:“反正就是那個樣子,看什麼都不順眼,應該怎麼說來着……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吧!”
“聽上去好像有點意思。”
鬼王點了點頭,衝着來到他們身邊的葉白羽招了一下手:“你去哪了,找個紙筆還要用這麼長時間。”
“回家去找了點東西,以防萬一。”
葉白羽一邊說一邊從包裡摸出了一個本子遞給了夏北風:“鉛筆夾在裡面,你自己找吧。”
夏北風接過本子,低頭翻了幾頁。
一隻綠色的鉛筆從本子裡掉落到了地上,彈跳了幾下之後,咕嚕嚕的滾遠了。
它也不知是什麼毛病,居然一路不停的滾到了走廊的盡頭,直到撞到了一個女孩的鞋子上。
夏北風彎腰正想撿筆,視線卻剛好與面前的白色裙角齊平,忍不住心神盪漾了一下。
白色啊,跟人很配嘛!
身穿護士服,抱着本子的年輕護士彎腰撿起了鉛筆,遞給了面前的男人:“先生,你的鉛筆。”
“哦,謝謝。”
夏北風接過鉛筆,這才擡頭看了一眼面前的護士,沒想到竟是一張見過的臉:“呀,又見面了,昨天晚上謝謝你了。”
“嗯?”
小護士疑惑了片刻,歪着頭思索了一會,才衝着他點頭笑了笑:“昨天晚上在手術室旁邊等妹妹的夏先生是吧,你心情平靜了沒有,你妹妹好像還在做手術?”
“是啊!”
夏北風點了點頭,苦笑了一下,將鉛筆放進了衣兜裡。
“你可千萬不要着急啊,你妹妹一看就是個好脾氣的人。都說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不會有事的。”
“借您吉言了。”
夏北風禮貌的笑了一下,轉身向來時的方向走去:“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他背對着護士帥氣的揮了揮手臂,大步流星的走開了。
那護士抱着手中的一疊病歷,站在原地望着他越走越遠的背影,眼中閃過了一些複雜的情緒。
“居然還活着……真能撐啊!反正遲早都是要死的,這麼逞強有什麼用,還要我再去動一次手,何必呢?”
她冷笑了一聲,臉上浮現出了某種狠戾的情緒,但很快便被她臉上燦爛的笑容掩蓋下去了。
“畫畫這件事不着急,哪怕你畫的跟照片一樣,我們要找也需要時間不是。一個只知道長相的二十多歲年輕女孩,想找她都需要時間,更何況是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女鬼。”
葉白羽看着坐在長凳上低頭畫畫的夏北風,困擾的抓了抓頭髮:“而且這事你着急也沒用,我們現在就算是主動去找也只能算是盡人事,還不如等她自己出來快。”
“我知道。”
夏北風低着頭,手中的鉛筆飛快的在白紙上移動着:“但是我至少要讓你看到她長什麼樣,這樣回頭我不在這兒了,你也能幫我找找。”
“你不在這裡?”
葉白羽疑惑的皺了一下眉:“你要去哪?不在這看白露的孩子出生了?”
“如果能看的話那最好,我怕中間再出什麼變故,逼得我不得不離開。”
比如一道雷下來我又穿回去了什麼的。
夏北風嘆了口氣,手上畫畫的動作沒停,卻說起了別的事情:“先說說你吧,剛剛出去準備了什麼?”
“也就帶了幾件用得上的法器。哦對了,這個你帶着。”
葉白羽伸手從包裡摸出了幾張符紙:“我原本以爲今晚這事是活人做的。既然是天意,我也就只能過來湊個熱鬧,能救幾個是幾個。不過按照你的說法,既然這裡攙和進了不是人的東西,那我跟她動手老天爺也不會管!反正只要不是對那個人動手就行了。我看着你也用不着防身的東西,所以給你這個是用來聯絡的,會用吧?”
夏北風默不作聲的點了點頭,頭也不擡的接過了符紙,隨手往衣兜裡一塞,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
連帶着鉛筆和本子接觸時發出的聲音都大了幾分。
手術室門邊的走廊裡只有他們三,啊不,是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還有一隻老鬼。
“沙沙”的鉛筆聲不斷地迴盪在他們周圍,吵得人心情越發的煩躁。
“你那堆東西那是法器嗎?我看全都是兇器吧!“
鬼王目不轉睛的盯着夏北風畫畫,隨口對葉白羽說道:“不是刀就是搶的,你就不能用正常的方法畫個符念個咒驅鬼嗎?非要動手!再說,我都在這了你還有什麼好怕的,還帶着一包子武器,怎麼着,看不起我是吧!”
“沒有沒有,哪敢看不起您老人家啊!我這不是看您也有事情還沒解決掉,想替您分憂嘛!您老的實力我當然是相信的,帶着些東西就是爲了,以防萬一嘛!”
“沒有什麼萬一的,那玩意如果敢出現在我面前礙眼,我就直接一巴掌把她拍碎嘍!”
鬼王抱着手臂,咬牙切齒的說道:“敢動我的人!不知道死字怎麼寫了是吧!”
“糾正一下,不是你的人,是你的救命恩人。”
夏北風埋頭畫畫,倒也沒忘了關注這倆人的對話:“還有,那個女鬼她已經死了,當然知道死字怎麼寫。”
“你給我閉嘴!”
鬼王忽然高喊了一聲:“看到你就生氣!畫你的畫,別再說話了!”
夏北風:“……”
他擡起頭,疑惑的看了一眼面前似乎是有些小情緒的鬼王,又迷茫的看了葉白羽一眼。
剛剛發生了什麼?這位爺怎麼了?忽然就發火了?
葉白羽攤攤手,愛莫能助的搖了搖頭。
也是一頭霧水的表情。
於是夏北風只好繼續低頭畫畫。
鬼王沒由來的發了一通火,見沒人理他,又低着頭撫摸着手腕上的紅線,憂鬱的嘆着氣。
空氣中的氣氛越發的詭異了起來。葉白羽看看鬼王,又看看夏北風,乾脆也坐在了長椅上,開始閉目養神。
於是又只剩下了鉛筆那枯燥乏味的摩擦聲。
“畫好了!”
十幾分鍾之後,夏北風伸了個懶腰,活動着自己的脖子和肩膀,將手裡的本子遞給了葉白羽:“我昨天遇見的女鬼就長這樣,你看看認識嗎?”
葉白羽睜開眼睛,歪頭看了一眼,驚訝的“咦?”了一聲,又湊近了些,仔仔細細的將它觀察了好一會兒。
“認識。”
他平靜的語氣中帶着點“果然如此”的篤定,卻聽的夏北風心中泛起了驚濤駭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