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慧夢見自己在沙漠裡跋涉。
火球一樣的太陽當頭照耀,四周到處是枯死了的樹樁、白慘慘的人和動物的骷髏,腳下是火一樣燙人的黃沙。
她感到口喝得要命。
突然,她看到一片碧綠碧綠的湖水,在不遠處熠熠閃光。拼出渾身的力氣趕過去,眼看就要一頭扎進去喝個夠了,湖水卻突然消失。
她剛要放棄的時候,那湖水又出現了,比剛纔還近,她就又狂追過去……
如此反覆折騰,她的最後一點兒力氣也盡了,只好倒在沙窩裡,面對着天上烤爐一樣的太陽等死。
太難受了!她拼命想脫離自己的身體,站在一邊,像一個旁觀者那樣地看着這場災難怎樣蔓延下去。
這時,她看到自己的軀殼被漸漸烤乾,最後剩下一個皮包骨頭的骷髏,兩隻腳丫像十根小小的木樁朝天豎着。她不眨眼睛地看着自己的腳趾上慢慢長出了綠色的幼芽,還在一旁頗費心思地猜測着,那到底是哪一種植物,她好像從來沒有見過。
快點兒長啊。
她盤算着,等這些幼芽長成大樹,她就可以在下面乘涼了。
焦急中的李慧聽到了一陣陣嘈雜的聲音。
醒了!
有人說。嘈雜的聲音一下子靜了下去。
好險呀!
衆人好像是鬆了一口氣。
李慧的運氣算是不錯,濃煙的窒息差點兒要了她的命,但火卻只燒傷了她的一隻手,當然,她的一頭秀髮也遭了劫。好在頭髮是可以長出來的。
公安部門的調查顯示,宿舍的火是女主人點燃蠟燭照明時不小心引起的。除此之外,他們還在房間裡發現了許多燒成灰燼的紙質物品和紡織物。
最讓他們吃驚的是那個嬰兒標本,明顯是醫院或醫學院裡的東西。而醫院裡接受問訊調查的醫護人員,有的認爲李慧最近有精神障礙,那標本可能是她自己從醫院拿回家的。
至於具體用途,誰也說不清。
好在火沒有進一步蔓延,主要的傢俱都沒有太嚴重的損壞。
只是問及具體的失火原因時,李慧覺得無從說起。
她試着描述那天晚上在家裡看到的一切,可是聽着她講話的人神色漸漸起了變化,這使她不得不適時地住了口。
她提到了";死亡時間表";,可是警方在她的梳妝檯抽屜里根本找不到那張a4電腦打印紙。
李慧被這一情形驚得再也說不出話一句話來。
對了!每天一封的電子郵件就是證據。它們還都被保留在信箱裡!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連忙打開電腦,點擊快捷方式的";outlook";,李慧頓時目瞪口呆:信箱裡已經被清理得一乾二淨!
有人早就在她的電腦上做了手腳。
現在她就是渾身長滿了嘴巴也說不清了。
她想到了張麗麗借給她的筆記本電腦,可是找到張麗麗的時候,她說那是借一個朋友的,早就還給人家了。警方連夜從楊先生那兒找到了電腦,信箱裡依然空空如也。
李慧覺得自己的脖子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死死地扼住了。
掛在她的牀上、衛生間門口那些致命的繩索,終於以另一種方式套住了她!
大墩兒終於回來了。
李慧正把自己困在屋子裡不敢出門半步。現在,每天沒有了收看電子郵件這個程序,生活彷彿失去了正常運轉的軌道。
房間的牆壁被煙熏火燎,裸露着一片片發黑發黃的骯髒痕跡,到處都是濃重的糊味兒。所有的軟裝飾都被燒光了,窗簾沒了,牀罩沒了,席夢思和牀已經變成了一堆彈簧和一個鐵架子。
大墩兒按響門鈴的時候,李慧正呆坐在黑乎乎的沙發上看着牆上的鐘。她在數着那上面的分針轉了幾圈兒,可是數了半天老也記不住,只好找一隻筆和一張紙來,邊數邊記錄。
呃!
李慧被門鈴聲嚇了一跳,嗓子眼兒裡不由得下意識地驚呼了一聲。
接着她就把自己的頭藏到睡衣的領子裡去了。
門鈴響了一陣,傳來大墩兒的叫聲:";李醫生!我是大墩兒!開門呀。";
啊?是他?李慧渾身顫抖了一下,愣了幾秒鐘。
當熟悉的聲音再一次傳來的時候,她居然毫不猶豫地就站起來去開門。
大墩兒站在門口,手裡提着一隻很大的包,他看到李慧的時候,臉上還帶着點兒笑意,接着,馬上就變了臉色。
出了什麼事?
李慧不答應他,也不讓路,她堵在門口,把大墩兒渾身上下仔仔細細打量了幾遍,然後歪了一下脖子,好像在費力地考慮該怎麼辦。
房子怎麼被燒了?
大墩兒還在焦急地問她,邊用一隻手推開她,往房間裡面走。";你怎麼這樣不小心?";他環視了一下大廳,回頭來看李慧,只見她站在門口,做出隨時準備逃跑的姿態。
大墩兒把手裡的東西放在地下,掏出了手機,打了一個電話:
……給我派幾個人來裝修房子,就現在,馬上!我在這裡等你們!
大墩兒話音剛落,兩個陌生人已經站在他的身後。
李慧看到大墩兒驚厄的表情,只有她知道,那是兩個沒穿警服的便衣。
她扭過頭,閉上眼睛,她不敢看那兩個人怎樣把大墩兒扭住,拖下樓。
可是過了幾秒鐘,她沒有聽到任何激烈的聲音。
有腳步聲慢慢從她身邊經過,往樓梯口走去。
她聽到大墩兒平靜的聲音:";李慧醫生,一會兒有幾個人來裝修房子,你把要求跟他們講清楚。有事給我打電話。";
幾天後,李慧的房間就煥然一新了。
驗收的時候,大墩兒突然出現在門口。
我可以進來麼?
……
李慧說不出話,今天早晨她已經知道大墩兒的確剛剛從深圳回來,他有不在現場的證明。這其實和她的直覺是一致的,可是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只要那個暗中對付她的兇手一天不露面,她就一天別想過安穩日子。
你爲什麼不讓我報警?
李慧始終想不通這個問題。
丟了東西是小事,千萬不要影響了你今後的正常生活。
大墩兒說的好像是被盜的事。
現在她開始明白,打往深圳那個電話誤會了。他在電話裡說的和她所指的";報警";完全不是一回事!
李慧坐在新買的沙發上,聽到大墩兒在耳邊說:";給我講講,我走了以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哽咽着,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從骨子裡排斥那些恐怖的情景,再從頭去敘述一遍,無異於讓她從頭再經歷一遭。
可是大墩兒的提醒,卻使李慧從收到";死亡時間表";那天的情形開始,一幕一幕地把一個月來的樁樁件件想了一遍。
她還清楚地記得那張";死亡時間表";上每一格顯示的內容。
李慧好像自言自語地念叨着這些內容和電子郵件中那些血淋淋的提示,";等等!";大墩兒找來一張紙,草草畫了一個表格:把李慧說的內容一項一項地填進去。把前後的提示性文字註明,一張";死亡時間表";就被複制完成了。
這好像是一個醫生乾的!
大墩兒的話一下子提醒了李慧。自己爲什麼沒有發現這個特殊點?
繼續說……
大墩兒催促她,";後來呢?";
後來就是那些沒完沒了,變化多端的電子郵件!她沒有想到的是,每一天的電子郵件的內容,都刻骨銘心地留在了她的記憶裡。因爲那些提示,每一個都折磨得她形銷骨立,永遠都忘不了。
李慧想起了商場裡從天而降的裝着書架的大紙箱;在郊區深夜學車的情景和那個滿是石頭子的彎曲的下坡;茅屋鄉麻瘋村的經歷;兩次烤紅外線發生的險情,還有醫院裡的死嬰……
講着講着,李慧就會不時神經質地哭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變得這樣沒用,那些在經歷的時候也沒有感到如此恐怖的情景,現在回想起來居然使她驚恐萬分,她一次次體驗了從懸崖邊上爬回來、死裡逃生的驚險。
她現在明白什麼叫做";後怕";了,這種事後對恐怖的反覆品味,比什麼都讓人心驚肉跳、死去活來。
李慧的故事簡直長得過分,她講累了,從坐着變成了歪着,又變成躺着。
大墩兒坐在對面的沙發上,鼓勵地看着她。
隨着故事的發展,張麗麗的面孔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她的面前,她臉上那種帶着一絲冷竣的笑容,也一點點慢慢地褪去。她的臉漸漸變得模糊,而後又漸漸清晰,最後終於變成了一個面目猙獰的惡魔形象。
大墩兒把錄有李慧兩個多小時敘述的錄音筆交給了警方。
他們根據李慧在錄音裡提供的線索,在茅屋鄉麻瘋村調查時發現,從郊區廢棄的工廠大院到麻瘋村的路,並不像張麗麗說的那樣一條路直達目的地,而是要經過幾個路口,而且,兩點間距離足足有三百多公里,根本不是";就近";。
那天深夜張麗麗把李慧送到茅屋鄉衛生所去的時候,遭到對方拒絕,因爲麻瘋村是個封閉的村落,外來人員不得入內。可是張麗麗說李慧流血快要死了,請求衛生所幫助搶救。
小小的衛生所根本不具備搶救傷者的條件,但是出於人道主義,加上張麗麗關於";事後將重金答謝";的許諾,還是同意進行一番臨時處理。
就在醫護人員給李慧包紮傷口的時候,張麗麗卻偷偷溜出去駕車走了,並一去不復返。
張麗麗是個醫生,她對麻瘋病的傳染性不會一無所知,但卻捨近求遠地把李慧送到那樣一個地方,拋棄不管。
僅這一點,就足以證明她有犯罪嫌疑。
警方趕到張麗麗家裡的時候,晚了一步,張麗麗吃了過量安眠藥,端正地坐在沙發上,好像在閉目養神,又像是在策劃着下一個陰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