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火車站,胡萬欽和齊風早早已經等待在那,而且毫不避諱地開着軍區的車,四個俄羅斯女人看到胡萬欽之後,也不告別,直接離開了賀昌龍等四人,笑容也不再掛在臉上,彷彿與他們根本就不認識一樣,不過原本他們就互相不認識。
人來人往的火車站,揹着行李的賀昌龍四人看着胡萬欽和齊風,心中卻沒有預想中會出現的殺氣,相反是很平靜,也許是兩年在俄羅斯的平靜生活讓他們遺忘了很多,他們也期待着自己遺忘了過去幾年經歷的一切,遺忘自己所學會的那些殺人的手段。
賀昌龍帶着其他三人上前,只是看着胡萬欽,一句話都沒有說,胡萬欽轉身領着他們上了兩輛吉普車,並讓賀昌龍跟隨自己坐一輛,其他三人跟隨齊風坐另外一輛。汽車開動,離開火車站之後,挨着賀昌龍坐下的胡萬欽淡淡道:“有什麼要求嗎?”
“退伍。”賀昌龍平靜地說了兩個字。
“他們三個可以,你不行。”胡萬欽說完又立即說出了原因,“你的各方面素質都在他們之上,而我也相信他們不會把某些事情給說出來,算我求你,幫我再帶兩年兵,怎麼樣?”
“好,不過你得保證他們的安全。”賀昌龍立即答應,他知道那是爲了承諾,爲了帶他們平安回家的承諾。
胡萬欽打開一張報紙看着,同時點頭:“好,這個不用你說。”
“我回什麼部隊?”賀昌龍又問,目視前方。
“你到了自然會知道。”胡萬欽還是看着報紙,“不過他們三個得就地轉業,野戰軍一部分要轉爲武裝警察部隊的消息你還不知道吧?齊風會轉走。”
“嗯。”賀昌龍對齊風的消息並不感興趣,“他們的工作安排呢?”
“隨他們自行選擇,無論什麼單位都可以,他們也可以隨着你留在部隊。”胡萬欽似乎在試探賀昌龍的口風。
“不。”賀昌龍搖頭,此時齊風那輛汽車超過他們在不遠處停了下來,胡萬欽也揮手讓司機減慢車速,但並沒有停下來。賀昌龍隔着車窗玻璃看着另外一輛車上的魏亞軍、黃永模和鄧澤義揹着行李下了汽車,跟着另外一個穿着幹部服,像是地方民政局的工作人員準備上旁邊的一輛吉普車。
賀昌龍貼近了車窗,與此同時外面的那三人也發現另外一輛車沒有停下來,作勢要去追,卻發現賀昌龍搖開車窗,原本舉起來要揮動告別的手又慢慢變成了敬禮,標準的軍禮,已經多年沒有敬過的軍禮。
魏亞軍、黃永模、鄧澤義三人愣住了,隨即也明白了怎麼回事,全都扔掉行李,站在路邊,朝着緩慢離開的汽車立正站好,立即回禮,目視着汽車慢慢離開,消失在前方街頭的拐彎處,許久,三人站在那,手都沒有放下來,但眼淚終於決堤般涌了出來。
車內,坐在副駕駛上的齊風點起了一支菸,狠狠抽了一口,下車掏出三個早就準備好的信封,悄悄塞進三個人的行李之中,又很快上車,揮手叫司機開車。汽車在開過那三人身後的時候,齊風眼角的一滴眼淚流了下來,但立即伸手抹去,將腦袋扭向一側,不讓那司機看見。
另外一輛車內的賀昌龍一直舉着手,咬牙忍住不讓眼淚流下來,胡萬欽側身幫他把車窗玻璃搖好,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等着賀昌龍把手給放下來。幾個小時之後,汽車行駛進了老軍管會大院之內,胡萬欽指着那棟大樓,示意賀昌龍進去,自然會有人接待他,自己則在車上坐着。
賀昌龍揹着行李大步朝着那棟樓走去,頭也不回,胡萬欽捏緊了手中的報紙,輕輕地對賀昌龍的背影道:“對不起……”
“首長,你說什麼?”司機以爲胡萬欽在對他說話。
“沒什麼,走吧,去機場。”胡萬欽把揉成團的報紙塞進旁邊的公文包內,報紙依然露出了一角,上面寫着中央書記處會議上關於對外經濟的若干意見……國家已經悄然開始變化,而賀昌龍卻什麼也不知道。
進入那棟大樓,賀昌龍從接待的人手中接過了一套軍服,但他竟然就站在大廳的儀表鏡前直接穿上了那套軍服,戴好了軍帽,又看着那人敬禮道:“同志,請問分配給我的單位和宿舍在哪裡?”
接待的人也不吃驚,只是示意賀昌龍跟他走,賀昌龍當時並不知道這一走就是10年,在這10年之中他帶出了無數的步兵偵察兵,並得到了一個“牧羊人”的稱號,因爲被人們認爲再懦弱再沒有出息的兵到他手中都會成爲真正的男子漢,但10年之中,他也帶着自己那支代號爲0021的偵察部隊執行過數次邊境上的反特與反奇襲任務,同時也在蘇聯號稱爲“赤色黎明”的軍事行動之中認識了古拉耶夫,得到了“遙遠的龍”這個綽號,同時也晉升爲了團級幹部,直到1988年軍隊恢復了軍銜制度之後,賀昌龍才被授予中校軍銜,那年他只有32歲。當時在軍事武官之中,32歲就被授予中校軍銜的少之又少。
1990年,胡萬欽又一次找到了賀昌龍,詢問他是否有意再留在部隊,亦或者轉業回地方,去處和單位可以讓他自行選擇。就在幾乎與社會脫節,還有賀昌龍遲疑不定的時候,兩個五十來歲的老人來到部隊找到了賀昌龍,二話不說見他就跪了下去,賀昌龍立即一把扶起來詢問是怎麼回事?兩位老人只是嚎啕大哭,許久纔將事情說清楚——他們兩人是賀昌龍帶出來的其中一個兵的父母,那個兵叫劉源海,剛剛復員退伍不過幾天時間,剛回家在火車站外就遇到五個流氓欺負一個年輕的女孩兒,劉源海立即上前阻止,那五個流氓竟然拿出了刀,並且挾持了女孩兒,要劉源海跪地認錯,否則就宰了女孩兒。
劉源海是賀昌龍帶出來的兵,而且還是步兵偵察兵,對付五個流氓當然不在話下,三下五除二就把五個人解決了,卻因爲下手太重,當場打死兩人,其他三人也是斷胳膊斷腿。公安趕到之後見死人了,立即逮捕了劉源海……
劉源海被逮捕,其父母原本很開心地在家中等着他退伍復員回家,得知這個消息立即趕往了公安局,卻被告知不能見劉源海,因爲他是殺人犯,而且是重犯,不能見親屬,兩位老人萬般無奈的情況下才趕往部隊,希望找部隊的領導幫忙解決這件事。
賀昌龍也不管胡萬欽還在旁邊,立即叫了自己的警衛員,開車就前往了劉源海的老家,拿了部隊開的介紹信去看守所見劉源海,卻被告知無法會見,哪怕是有部隊的介紹信也不行,原因很簡單,因爲劉源海已經復員退伍了,不歸部隊管了。
賀昌龍心中也清楚,如果劉源海只是探親回家出的事情,地方公安只能把他移交給部隊憲兵交予軍事法庭審判,但他現在的身份已經不再是軍人,自己也無能爲力,萬般無奈之下,賀昌龍想到了胡萬欽,只得苦苦哀求,胡萬欽終於想辦法讓賀昌龍見了一面劉源海,見面之後,賀昌龍看到劉源海已經是遍體鱗傷,當時就火了,一把抓住旁邊看守所的獄警就問怎麼回事?
獄警被賀昌龍抓住,也很憤怒,可萬般掙扎都沒有任何辦法,其他獄警上來也完全拉不開賀昌龍,其中一個獄警竟然拿出警棍就朝着賀昌龍後背砸去,連砸了十來下賀昌龍身子都沒有動一下,吭都沒有吭一聲,那獄警直接傻眼了,只得趕緊去叫看守所的領導來解決這件事。
“排長……”劉源海站在一旁低聲叫着,雖說賀昌龍已經是副團職幹部,但他依然讓下面的兵叫自己排長,因爲叫其他的他聽不習慣。
賀昌龍好不容易冷靜下來,一把將那獄警拽到劉源海身邊,問:“你被誰打的?是不是這個王八羔子?”
劉源海只是搖頭,讓賀昌龍把那獄警放下來,獄警被解脫之後連滾帶爬跑開了,隨後劉源海苦笑道:“排長,你知道我打死的那兩個人是誰嗎?一個是這裡公安局副局長的兒子,還有一個是紡織廠廠長的兒子……”
賀昌龍明白了,明白了爲什麼不讓親屬見劉源海,自己拿了部隊介紹信來也完全不管用,不僅僅是因爲劉源海不再是軍人了,而是因爲他在這裡招惹了自己根本招惹不起的人!
“排長,他們說會槍斃我的。”劉源海擡眼看着賀昌龍,眼神中並沒有絲毫恐懼,只有一絲憂傷。
“源海,你放心!排長一定會救你的,排長一定會帶你回家!”賀昌龍抓住劉源海的肩膀,看着劉源海的臉,他彷彿見到了當年在越南,那五名被折磨至死的兄弟的臉,“源海,你給我記住了,記住每一個打你的人,記住他們的臉,告訴我,你在裡面出不了氣,排長一定會幫你出這口氣!”
“排長,謝謝你,不用了。”劉源海搖頭道,“我的復員費不多,原本是想回家進廠子裡面,不管怎樣以後還能孝順爸媽,知道嗎?我爸媽還給我介紹了個很好的女孩兒,我還沒有見過呢,排長,你說那女孩兒能好看嗎?”
“能!”賀昌龍點頭,“源海,你放心,排長現在就去想辦法,肯定救你出來,救不出來排長哪怕是劫獄也得把你救出來!”
賀昌龍剛說到這,劉源海趕緊搖頭,隨後賀昌龍也聽到一聲怒吼:“你說這種話是不是瘋了?”賀昌龍回頭,看到一個年紀比自己大許多的中年公安站在自己身後,但他並沒有帶任何獄警在身邊,而是獨身一人來,看樣子應該是這裡的領導。
“你是這裡的領導?”賀昌龍立即衝上前去,作勢要抓那人,那人輕巧地閃開,卻被賀昌龍抓住了手腕,賀昌龍拉扯衣服的時候,發現其胸口上面有傷疤,他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槍傷,眼前這人百分之百是退伍軍人。
“聽說你是副團長,了不起,年紀輕輕就當上了副團長。”那人整理好自己的衣服,“我是這裡的看守所所長,我叫盧秀。”
“你以前是軍人?”賀昌龍問,語氣依然那麼生硬。
“是,參加過老山戰役,這些都是那時候留下來的,撿了一條命回來。”盧秀指着自己的胸口。
賀昌龍點頭,衝到劉源海身邊,指着他滿身的傷痕道:“他也是軍人,他在這裡被人打成這樣你不管?你們他的幹什麼吃的?”
“他曾經是軍人。”盧秀冷靜地糾正道,“現在不是,而我也曾經是,現在是公安,我有我的上級,這些傷並不是我們在他身上留下來的,而是看守所裡面的犯人乾的,我知道有人買通了裡面的人,爲了替自己的兒子出氣,但很抱歉,我除了發現他們打人的時候加大處罰力度,其他的無能爲力。”
“你……”賀昌龍指着盧秀,“你還是不是人?”
“部隊和地方是兩碼子事,你還在部隊,你不懂的。”盧秀淡淡地說,“當你脫下軍裝回到地方,你會發現你對這裡的一切都是那麼的陌生,彷彿是個從很遠很遠地方來的人。”
“你少廢話!我他一定會救他的!”賀昌龍攥緊了拳頭。
“沒用的,他打死了人,還是兩個,先不要說他們是什麼人的兒子,首先他們是人,而且死了。”盧秀搖頭道,“其實我也爭取過,但沒有任何用,打死人就是打死人了。”
“滾你!”賀昌龍指着盧秀道,“你就是敗類,你們都是敗類,他打死的是敗類,原本就是該死的人,這是自衛你知道嗎?”
“他是退伍軍人,他受過嚴格訓練,但下手沒有輕重,如果他沒有打死人,只是打傷,事情還有轉機,因爲兩個死者的父親也曾經是軍人。”盧秀依然很平靜地敘述着自己知道的一切。
“不可能!”賀昌龍搖頭道,“當過軍人就不會生出那種敗類出來!”
“龍生九子還各有不同,更何況是普通人。”盧秀坐了下來,看着賀昌龍,“他在看守所呆不長,在宣判之後不管怎樣都會先轉去監獄,我答應你,這段時間在我管轄範圍之內我會好好照顧他,但並不是因爲你的威脅,而是良心,我很慶幸我還有良心,但有的人已經沒有了,如果你想改變什麼,當你回到地方之後你可以做努力。”
盧秀說完起身走了,走之前扔下一句話說:“功夫不怕有心人。”
當時,賀昌龍真的信以爲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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