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礁石上的胡順唐,盯着下方那一具具赤裸的屍體,屍體已經漲得像是麪糰發酵後做出來的麪人,通體發白不說,都白得透明瞭,能清楚看到其中的內臟。但因爲身上沒有穿着,看不出來屍體是什麼年代的人。
胡順唐小心翼翼跳進縫隙之中,抓起其中一具白屍就向上拽,拽到礁石上之後仔細觀察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也看不出個什麼端倪。沒多久,謝根源終於遊了過來,氣喘吁吁地趴在那休息,擡眼看那屍體的時候,卻突然間精神了,兩三下爬上礁石,抓着那具屍體的手臂從上到下仔細看着,最後終於看到屍體的指尖時,這才自言自語道:“同門?”
“同門?”胡順唐看着謝根源。
“沒什麼,我看花眼了。”謝根源鬆開那具屍體的手,擡腳要將其踹進礁石縫隙中,卻被胡順唐用腿擋住,順勢抓起了謝根源的右手,看了看他的手指,又蹲下來仔細看着那白屍的手指,發現不管是謝根源,還是那白屍的手指,指尖周圍都有很厚的繭子,且繭子裡面竟帶着五彩色,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十分漂亮。
胡順唐甩開屍體的手,起身看着謝根源道:“這些是鐵衣門的門徒吧?”
謝根源見無法隱瞞,只得實話實說:“是,應該是從前搭船來尋島的前輩。”謝根源說出前輩這個詞來,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因爲他從入門開始,在心底從未看得上其他的同門,不管是長者還是其他後來的門徒,他總認爲除了自己之外其他人都是一羣廢物。也就是抱着這樣的念頭,謝根源才能做出這些殘忍的事情來。
“不……”謝根源看着胡順唐笑了起來,“其實這項工作很多年前就已經停止了,只不過十年前又因爲我的慫恿,這才讓他們重新啓動。”
說到這,謝根源不再往下解釋,只是看着海面道:“原來這裡的殘骸,有一部分是鐵衣門的船,只可惜他們距離瘋魚島只有一步之遙便全都死了,當然這次也全靠你,如果不是你強留我在椰香號上,恐怕我也沒有機會這麼順利來到這座島上。”
“謝根源,你現在最好實話實說,否則咱們誰也走不了。當然,如果你想留在這裡當個小世界的神,我也不阻攔你,只能恭喜你了。”胡順唐故意抱拳道。
“怎麼會?”謝根源立即轉身面朝胡順唐,“你是開棺人,你是離開這裡的唯一鑰匙,雖然說你和北島人在本質上是一模一樣,但他們就如一臺臺沒有安裝系統的電腦,外面是電腦,但根本無法啓動,我還得靠你,當然不會對你有所隱瞞。”
胡順唐冷笑道:“你明白就好,我洗耳恭聽。”
“鐵衣門除了鐵衣命書之外,基本上沒有其他什麼秘密,我們所會的茅山派也會,甚至比我們更精通,我們之所以能在江湖中立足,也完全是有那本命書在支撐着。不管是江湖上,還是異道中人,都知道,那本命書之神奇程度不亞於周易,但周易極其複雜,但鐵衣命書卻簡單許多,就像是固定的公式一樣,只需要你往其中填充需要的東西,便可以計算出想得到的答案。”謝根源乾脆坐在礁石之上,“進鐵衣門的人,一百人之中有九十九人都是衝着那本書去的,但很少有人明白遊戲規則,胡先生,你認爲世界的遊戲規則是什麼?”
胡順唐低頭看着謝根源道:“那要看定下游戲規則的人是誰了,如果是老天爺,誰能改變?”
“對,多簡單的道理,一旦明白這個道理,就沒有人會再去爲了那本書而拼命。”謝根源笑道,“所謂天意和命運就是這樣,人要改變命運可以通過自身努力,可以通過變換風水,但人卻沒有去細想,在這件事背後是不是早有定數呢?你認爲命不好,是風水導致的,於是你找高人變動風水,可是你細想一下,是不是人人都可以改變風水?當然不是,所以你能改變風水這件事也是天意!”
謝根源說得很有道理,在世界各地的宗教之中,都有類似的哲理存在,首先是要行善,其次要容易滿足,再次是要放平自己的心態。只不過越是簡單的道理,所對應的事情做起來就越難,“貪慾”和“私心”就是人自己最大的敵人。
謝根源出生在一個非常普通的家庭中,他與胡順唐最類似的是,在成年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明白關於異術是怎麼回事,當然他的文化程度也比不過胡順唐,不要說大學,連高中都沒有讀完便開始在社會上飄蕩,同時他最喜歡做的事情便是打麻將。
麻將可以說是休閒,也可以是賭博的一種方式。謝根源喜歡麻將,完全是因爲他覺得但反接觸到賭這個字,便能與“算”結合在一起。他喜歡算,更喜歡算計,而要算計最好的隱藏就是阿諛奉承,讓別人跌入自己的陷阱之中,也是憑藉着這一手,年紀輕輕的謝根源走南闖北去了許多地方,都安安穩穩的生存了下來,過着有驚無險的日子。
謝根源二十歲那年,因爲家中遭災,自己手頭的錢全都匯了出去,但還是不夠償還債務,無奈只得冒險大賭一把,這一賭差點沒把自己的命給搭進去,於是只好開始逃亡躲債,思考了許久,決定跟隨臺灣的漁船去公海打漁。因爲一般去公海打漁,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都在海上,要躲避債主那是最好的辦法,當然也是危險重重。
不過這個決定卻從根本上改變了謝根源的一生。在進入公海之後的第二個月,謝根源已經和漁船上其他的海員熟悉了起來,從上至下所有人都稱讚謝根源是個好人,說話好聽,會爲人處事,將來一定會有大出息。只不過謝根源卻唯獨盯上了其中一個年紀較大的老頭兒,爲什麼呢?因爲在船上消遣打撲克的時候,那位老頭兒幾乎沒有輸過,但牌技卻是爛得可怕。
牌技爛,又會出老千,這根本就不符合常理。謝根源幾次藉口故意站在那位老人的身後,仔細觀察,發現那老頭兒的運氣出奇的好,十次有九次都會拿得一手的好牌,那種牌幾乎不用腦子就可以贏。
有蹊蹺。謝根源認定這其中肯定是有什麼問題,接下來的一個來月的時間內,謝根源的目光完全集中在了那個老頭兒的身上,覺得有兩點特別怪,第一這個老頭兒本身十分貧困,來公海打漁也是非常正常的,但從規矩上來說,去公海打漁的船隻是絕對不會帶年齡如此大的人;第二,這個老頭兒能上船,幾乎是傾盡所有,變賣了家當才“混”上來的。
去公海打漁是件很苦的事情,能吃苦說白了就是爲了賺錢,但是哪裡有賠錢做買賣的?於是謝根源每次一旦靠岸,就會買些好吃好喝招待那個老頭兒,試圖從其口中套出點什麼東西來,但老頭兒一直是守口如瓶,只是讓謝根源知道了,這次他來公海單單是打牌就贏了曾經五倍的家當,只要這樣持續下去,再呆半年,他就能發一筆橫財了。
謝根源知道這個消息很吃驚,但怎麼都搞不明白他運氣怎麼會那麼好?但謝根源腦子轉得比普通人快,更爲靈活,當夜便纏着老頭兒打牌,可老頭兒卻死都不碰撲克牌,可等謝根源回到船上之後卻高興地拉着謝根源打牌。
謝根源彷彿明白了,明白這個老頭兒的運氣要不是與船有關,要不就是與海有關,反正一旦去了陸地,他打牌的運氣肯定就沒有在船上那麼好。不過這老傢伙到底是怎麼辦到的?接下來的時間,謝根源不僅是幹什麼都跟着那老頭兒,而且事事都順着他,但從不伸手問他要一分錢,即便是自己再困難的時候,也咬緊牙關度過,並且聲稱做什麼都得靠自己,當然這一切都只是謝根源在演戲。
半年過去了,漁船快回臺灣了,謝根源也瞭解清楚了這個老頭兒的一切,知道他無兒無女,只是孤身一人,於是決定孤注一擲,鋌而走險,用最後一招來套出老頭兒的話——重傷老頭兒!
那老頭兒年事已高,一旦重傷活下來的機率也不大,充其量也就挺上一段時間。但讓謝根源覺得意外的是,那老頭兒身體竟然復原了,而且只花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謝根源有些絕望了,甚至認爲老頭兒的秘密估計自己是探查不到了,於是索性離開老頭兒,再去找其他可以發財致富的路子,誰知道在他準備離開的頭一天晚上,老頭兒卻將謝根源叫到了自己的牀上,而開口的第一句話便是:“我老了,但是我不傻,我知道是你想下手殺我,我也知道你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
“您這是說什麼呢?在懷疑我嗎?”謝根源還在演戲,但很快便演不下去了。
老頭兒看着窗外道:“你知道我無兒無女,這麼悉心的照顧我,無非就是想讓我在死前把秘密和那筆錢給你,因爲我孤身一人,又沒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人一死留着錢又沒用,哪怕是要捐贈出去,也得找個可靠的人辦這件事,這就是你的打算。”
謝根源沉默了,他的沉默等於是默認了,但他沒有說出類似“對,我就是這麼打算的,你想怎樣?”的話,而是靜靜地站在牀頭,等着老頭兒將話說完,同時也做好了潛逃的準備。